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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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边关,风雪中的笼中雀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林氏肯吃粥之后,屋里的气氛松了那么一点点。
松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出,但确实是松了。
至少云棠不用再两头传话了,林氏有时候会直接开口说一句“柴加多了”或者“碗放那儿”。
虽然不看沈云归的脸,但字是朝着她的方向说的。
沈云归白里照常在营中走动,替人看症辨方,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带一两样东西。
有时候是半块硬饼子,有时候是两冻得发皱的萝卜,都是营里的人塞给她的。
她收下,也不推辞,回来全搁进灶台边上那个豁了口的陶罐里头,谁饿了就拿出来吃。
林氏不问这些东西的来路。
沈云归也不主动说。
母女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薄薄的,透着冷意,谁都不去碰。
第三天的傍晚开始落雪。
碎碎的冰粒子混着雪花往下飘,打在棚屋的茅草顶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头顶上慢慢撕布。
沈云归蹲在灶前烧水,手里拨着一快燃尽的松枝,火星子溅了几点出来,落在她指背上,她也没缩手。
云棠趴在草铺上,用一细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调子。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沉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走到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敲门声。
说敲也不对,那力道更像是拿拳头往门板上捶,咚咚两下,破门颤了颤,缝隙里灌进来一股冷风,灶里的火苗歪了一歪。
云棠抬起头来,树枝还攥在手里。
“谁呀?”
沈云归将陶碗搁回灶边,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肩膀很宽,几乎堵了半扇门。
身上穿着那件旧棉甲,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粒子。
卫铮。
他手里抱着一卷东西,灰褐色的粗布裹着,厚厚实实一大团。
沈云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东西。
“大人?”
“开门。”
卫铮的嗓音带着被冷风冻过的粗粝,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沈云归将门拉开了些。
卫铮没有迈进门槛,就站在外头,将手里那卷东西往屋里一扔。
那东西落在地上,散开一角,露出里头厚实的白棉絮。
是一床被子。
棉被厚得结实,拿手按一下布面都能弹起来的那种,在这间四面透风的破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云棠从草铺上跳下来跑了过去,伸手摸了一把棉面,两只眼睛亮了。
“好厚的被子!姐姐,好暖和!”
“嘘。”
沈云归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又转过身来面向门口。
“大人怎么来了?”
“天冷。”
卫铮说了两个字,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屋里扫了一圈,在灶台边和草铺上停了停,眉头拧起来。
“就剩这么点柴?”
“省着烧,还够对付几。”
“对付?”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倒会对付,冻成那副德行还对付。”
沈云归将手拢进袖子里,往门框边上靠了靠,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林氏那边的视线。
“大人的好意,云归心领了。”
“心领了是要还是不要?”
“要的,多谢大人。”
“那就收着,废什么话。”
卫铮说完这句没有走的意思,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
沈云归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垂下眼去。
“大人还有别的事?”
卫铮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她的面孔上滑下来,落在她领口的位置,停住了。
沈云归今穿的还是那件粗布夹衣,洗过几回之后领口松了些,方才弯腰去捡被子的时候左边衣领歪开了一寸,露出一小截脖颈。
那截脖颈上有一块青紫色的痕迹,指腹的形状,印在锁骨上方靠近颈侧的地方,颜色已经从深紫泛成了青黄。
那是那一夜留下的。
卫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嘴巴动了一下,那个字到了唇边又被他生生咽回去了。
沈云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旋即明白他在看什么,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衣领往上拢了拢,遮住了那块印子。
两个人在门口沉默了好几息。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卷着碎雪粒子打在门框上。
沈云归的目光挪开的时候,不经意落到了他右手上。
那只手从袖口露出来半截,掌心缠着一圈粗布条,布条的边缘洇出浅淡的褐色,已经了。
“大人的手怎么了?”
卫铮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碰的,不碍事。”
“伤口若不清理净,这种天气容易化脓。”
“你心好你自己就成。”
卫铮说完转过身,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大步往营门外头走。
走了三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半截。
“被子盖着,别省。”
“你那身板子,经不起冻。”
沈云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走进雪地深处,直到暮色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她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将门合上。
云棠已经把棉被铺开了一半盖在腿上,抬头看着姐姐。
“姐姐,那个大人又送东西来了。”
“嗯。”
“上回送柴火,这回送被子,他怎么老来送东西?”
“别乱说。”
“我没乱说呀。”
云棠歪着头想了想,两只脚在被子底下晃来晃去。
“姐姐,他虽然长得凶,可是好像不坏。”
沈云归没有接话,弯腰将被子的另一半拽过来,分成两份,一份铺到林氏和云棠那边的草铺上,一份叠了叠搁在自己这边。
“姐姐你怎么只留一点点?”
“我在灶边睡,不冷。”
“你明明冷得手指头都是紫的。”
云棠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拽住沈云归的手腕,小手攥着她冰凉的指尖,使劲往被子里头塞。
“分你一半,不许推回来。”
沈云归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嘴角松了一松。
“好,不推。”
林氏始终面朝墙壁,一声没吭。
沈云归不知道母亲听见了多少,也没有去问。
那天夜里她躺在草铺上,被角压在下巴底下,棉絮的暖意一点一点渗进冰凉的手脚,慢慢地裹上来。
云棠已经睡了,呼吸轻而匀净。
灶里的火灭了,只剩几粒暗红的余烬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沈云归睁着眼看屋顶,手指伸进衣领里,指尖碰到颈侧那块青紫的痕迹,在那里停了一停。
他看见了这个印子。
看见了之后,什么也没有说。
沈云归将手抽回来,搁进被子底下,两只手交握在一处,指节扣着指节。
她不知道他转身走的时候那句没说完的话,原本想讲的是什么。
棉被的味道是生的,带着粗布浆洗过的气息,里头裹着淡淡的松脂味。
她在这股气味里慢慢闭了眼。
屋外的雪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