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最大的武馆叫“铁血堂”,坐落在镇子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昊天远远就看见了那两大旗杆——真不愧是镇子里最大的武馆,连旗杆都比别家高出一截,上面挂着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血红色的“武”字,气势十足,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双臂抱,目光如炬,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的站姿很标准,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昊天走近时,左边那个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断刀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来什么的?”
“学武。”昊天说。
大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小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能交得起学费吗”。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进去吧,院子中间是擂台,今天有比试。”
昊天走进院子,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大得能跑马,青石板铺地,打扫得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正中央搭着一个三尺高的擂台,擂台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的,边角包着铁皮,看起来结实得很。
擂台上正有两个人打得火热。
一个是光膀子的壮汉,浑身腱子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黑熊。他的拳风刚猛,每一拳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像是要把空气都打碎。另一个是个精瘦的青年,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身法灵活,在壮汉的拳影中游来游去,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擂台周围围了一圈看客,有叫好的,有起哄的,热闹得像过年。有人喊“铁虎师兄加油”,有人喊“刘师弟别怂”,还有人纯粹是在凑热闹,跟着瞎喊。
昊天找了个角落站着,安静地看着擂台上的比试。
他的魔眼半睁,仔细地观察着两个人的每一个动作。壮汉的拳法刚猛但笨重,破绽太多——每次出拳后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等对手反击。精瘦青年的身法灵活但攻击力不足,打中壮汉十拳,还不如壮汉打中他一拳的伤害大。这就好比拿小石子砸一头大象,砸得再多,大象打个哈欠就完事了。
“这俩人打了半天了,谁也奈何不了谁。”旁边一个年轻人嘀咕道。
“那壮汉是铁血堂的三弟子,叫铁虎,凝气境中期。那瘦子是外面来的挑战者,凝气境初期。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另一个人接话。
昊天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有了数。
又过了十几招,壮汉一拳轰在精瘦青年的口,把他打下了擂台。精瘦青年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捂着口,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他还是抱拳行了一礼,很有风度地说:“铁虎兄拳法刚猛,在下佩服。”
铁虎哈哈一笑,站在擂台上,双手叉腰,像一座铁塔。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带着几分得意:“还有谁想上来试试?”
台下安静了一瞬。
铁虎的目光忽然落在昊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看见昊天的破衣裳、断刀、还有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嘴角一撇,露出了一个“又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表情。
“小子,你是来踢馆的?还是来学艺的?”
“学艺。”昊天说。
“学艺?”铁虎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铁血堂的学费可不便宜。一个月五十个银币,你有吗?”
昊天摸了摸兜里的银币——昨天赚的五个,加上从黑衣人身上搜来的二十几个,总共还不到三十个。
“没有。”他老实地说。
铁虎的笑容更大了,露出两排白牙:“没钱你来什么?看热闹?看热闹站远点,别挡着别人。”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起哄说“小兄弟,去别家看看吧”。
昊天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说:“我可以活抵学费。劈柴、挑水、打扫、喂马,什么都能。”
“我们这儿不缺活的。”铁虎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走吧走吧。”
昊天站着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铁虎,看向擂台后面的一间屋子。那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人,正在喝茶。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看起来普普通通,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但昊天知道,他不普通。
魔眼告诉他,那个老人的体内,有一股极其浑厚的灵气——比云伯强,比殷无极强,甚至比他在青云别院见到的那个孙老还要强。那股灵气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老人的丹田里,安安静静的,但随时可以苏醒,把一切都撕碎。
至少是真武境中期。
那个老人似乎感觉到了昊天的目光,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昊天感觉自己的魔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试探。老人的灵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眶,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老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
“铁虎,让他进来。”
铁虎一愣,回头看着老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师父?”
“我说让他进来。”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山里的老虎打个哈欠,所有的兔子都得乖乖趴下。
铁虎不敢再多说,侧身让开。他看昊天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轻蔑变成了困惑,大概在想“这小子什么来头,居然能让师父亲自开口”。
昊天穿过擂台,走到老人面前。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像一针扎在后背上。
“跟我来。”老人转身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武道无涯”四个大字。字写得很漂亮,笔力遒劲,像是有千钧之力凝于笔尖。
老人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昊天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并拢——这是云伯教他的坐姿,说是一个人有没有教养,看坐姿就知道。
老人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你的眼睛……是什么?”
昊天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眼睛?”
老人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深意,像是一个看透了所有把戏的老狐狸:“不用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好奇——一个凝气境初期的少年,身上却有真武境都未必有的气,还有一双……”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一样的眼睛。”
昊天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要不要说实话——说实话有风险,但说谎的话,以这个老人的修为,大概一眼就能看穿。
“天生的。”他最终说,这也不算说谎。
老人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天生的?有意思。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天赋异禀的人,但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昊天没有说话。
“你来这里,是想学武技?”老人问。
“是。”
“你的刀法已经有底子了,教你的那个人,功夫不差。”老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
昊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说的是云伯。那个叼着旱烟、佝偻着背、喜欢用奇奇怪怪的比喻教他功夫的老人。
“他……已经不在了。”昊天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老人的表情柔和了一瞬。他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学费的事,我可以给你免了。”老人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幅字。字后面藏着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老人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张地图。
地图很旧,纸张泛黄,边角都磨毛了,像一块被揉搓了无数次的旧布。上面画着山川河流,标注着一些昊天看不懂的符号。有些符号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大致的轮廓。
“这是一张藏宝图。”老人说,“标注的是苍莽山脉深处一处远古遗迹的位置。我年轻时去过一次,但没能进去。现在年纪大了,更去不了了。”
他看着昊天,目光里有一种托付的意味:“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去探一探那个遗迹。不用冒险,只需要确认遗迹的入口是否还在,有没有被人动过。”
昊天看着地图,心中盘算。
苍莽山脉……云村就在苍莽山脉的边缘。他对那片山太熟悉了——哪条路好走,哪个山头有野兽,哪条溪流的水能喝,哪片林子的果子能摘,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熟悉山里,而且——”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有那双眼睛。远古遗迹里机关重重,普通武者进去,十死无生。但你不一样。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昊天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云伯说过的话——“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毁灭的。”
如果这座遗迹里真的有能让他变强的东西,那他就应该去。不是为了秦万里,而是为了云村,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不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失去家园。
“你就不怕我拿了地图跑了?”昊天问。
老人笑了,笑声爽朗:“你要是那种人,昨天在地宫里就不会提醒沈丫头了。”
昊天一愣:“你认识沈青岚?”
“她是我徒弟。”老人淡淡道,“昨天的事,她都跟我说了。你在地宫里的表现,很出色。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回来之后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凝气境。”
昊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过奖了。”
“她没说错。”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在地宫里,你有机会独吞那些东西。但你选择了分享。在巷子里,你有机会人,但你选择了留手。一个凝气境初期的少年,能有这样的心性,不容易。”
昊天沉默了一会儿,说:“人不是目的。”
“那什么是目的?”
“保护该保护的人。”
老人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认同。
“好。”他说,“就冲这句话,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昊天站起来,朝老人鞠了一躬:“师父。”
老人摆摆手:“别叫师父,叫秦老就行。师父听着太老了——虽然我确实挺老的。”
昊天忍不住笑了。
秦万里也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的慈爱:“先别高兴太早。我的条件还没说完呢。”
“您说。”
“遗迹的事不急,你先在铁血堂练上一阵子。等你到了凝气境中期,再考虑进山的事。”
“好。”
“还有——”秦万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这是回气丹,三颗。关键时刻能救命。别舍不得用,命比丹药值钱。”
昊天接过瓷瓶,心里一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
“谢谢秦老。”
秦万里摆摆手:“去吧,去院子里转转,跟师兄弟们认识认识。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铁虎那小子虽然嘴贱,但人不坏。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
昊天走出屋子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在炒菜的香味——大概是葱花炒鸡蛋,闻着就饿了。
铁血堂的院子里,铁虎正在擂台上跟人对练,拳风呼啸,汗水飞溅。几个年轻弟子在角落里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但还是咬着牙坚持,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搏斗。
昊天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云村之外的世界。
有好人,有坏人,有阴谋,也有善意。有铁虎这样嘴贱心善的憨货,有秦万里这样严厉又慈祥的老人,有沈青岚这样冷面热心的大师姐。
秦万里愿意收留他,教他武技,虽然有自己的目的,但至少……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他从兜里掏出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已经化了一半,糖衣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
他笑了笑,把最后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
还是甜的。
他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开始练刀。
断刀在手,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像是一条银色的蛇在游动。
铁虎从擂台上下来,看见他在角落里练刀,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他抱着胳膊,歪着头,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好奇,又从好奇变成认真。
“你刀法不错啊。”他忽然说,“谁教你的?”
“一个老人。”昊天没有停手,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声。
“老人?”铁虎挠挠头,大大咧咧地说,“比你师父——我是说比我师父还厉害?”
昊天的手顿了一下。
刀停在半空中,阳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光,打在铁虎脸上。铁虎被晃得眯起了眼睛。
“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昊天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修为上的厉害,是另一种利害。
是那种……把一生都藏在山里,只为保护一个孩子的厉害。
是那种……明知道会死,还是挡在村口的厉害。
铁虎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这个粗枝大叶的壮汉,在这一刻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蒲扇大的手,重重地拍在昊天肩膀上。力道大得昊天肩膀一沉,差点没站稳。
“行,以后你就是我师弟了。”铁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人欺负你,报我铁虎的名字。要是报我名字还不管用,那就报我师父的名字。要是报我师父的名字还不管用——”他想了想,“那就跑。”
昊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他说。
“走,我带你认识认识其他人。”铁虎搂着他的肩膀,像搂一个多年的兄弟,“对了,你叫什么?”
“云昊天。”
“云昊天?名字不错。我叫铁虎,我爹给我起的,说希望我像老虎一样猛。结果我确实像老虎——像老虎一样能吃。”
昊天忍不住笑了。
铁虎也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墙头上的一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