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病愈后第七,去了定国公府。
不是递帖子走正门,而是听从了沈惊鸿信中的话,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侧门入,直接到了”听涛轩”——沈惊鸿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松墨香,混着一丝极苦的药味。沈惊鸿坐在窗边,一袭月白常服,未束冠,只用一青色发带系着墨发,正低头翻看一本兵书。见苏晚棠进来,她猛地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怎么来了?”她几步迎上来,伸手想扶,又觉唐突,手悬在半空,”风还大,你才好,不该出门。”
“来还债,”苏晚棠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案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那夜你照顾我,还送了桂花糕。我无以为报,亲手做了些……”她顿了顿,耳微红,”可能不太好吃。”
沈惊鸿眼睛一亮,当即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块……形状怪异的糕点。有的像月牙,有的像团扇,还有一块脆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豆沙馅。
“这是……”沈惊鸿小心地捏起一块。
“红豆糕,”苏晚棠别过脸,”第一次做。”
沈惊鸿看着那糕点,又看看苏晚棠强装镇定却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了。她笑得极开心,桃花眼弯成月牙,当即将那裂开的半块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糊地说,豆沙粘了一点在唇角,”甜。”
苏晚棠看着她毫无形象的样子,想笑,又有些心疼:”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你做的,”沈惊鸿咽下糕点,认真地看着她,”我一个人吃,不给别人。”
她这话说得极自然,却带着独占的意味。苏晚棠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帕子——那是她绣的,针脚比沈惊鸿的鸭子好不了多少,但总算能认出是朵梅花。
“还有这个,”她将帕子递过去,”谢你那夜的照顾。”
沈惊鸿接过帕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梅花,又看看苏晚棠,忽然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块旧帕子——绣着丑鸭子的那块,将两块帕子并在一起。
“新的换旧的,”她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以后我用这块,你……你继续用鸭子?”
“谁要用你的鸭子,”苏晚棠嗔了她一眼,那眼波流转间,竟是难得的娇态,”脏死了。”
“不脏,”沈惊鸿宝贝似的将两块帕子都收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我洗过,香着呢。”
案上的茶凉了,沈惊鸿亲自去换。
苏晚棠站在书架前,看着满架的兵书与游记,指尖掠过一册《边塞志》。那书页有磨损,显然被翻阅多次,扉页上还批注着蝇头小楷,字迹遒劲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秀气。
“你识字?”沈惊鸿端着新茶回来,见她翻看,解释道,”都是些无聊的书,打发时间。”
“这字……”苏晚棠指着扉页的批注,”不像男子的字。”
沈惊鸿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她稳了稳心神,笑道:”我祖母教的。她年轻时也是将门虎女,字……字是秀气了些。”
苏晚棠”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将书放回原处。她转身时,裙摆带起一阵风,身子却晃了晃——病去如抽丝,她终究还是有些虚。
沈惊鸿眼疾手快,扔了茶盏,一把扶住她的腰。
“小心!”
茶盏落地,碎成几片。苏晚棠却顾不上,她整个人被沈惊鸿揽在怀里,鼻尖撞在她的颈侧,闻到那股清苦的药香,比平更浓了些。
“你……”苏晚棠抬手,指尖无意中触到沈惊鸿的口,隔着衣料,触到一片坚硬平坦,”这里……”
沈惊鸿呼吸一滞,迅速松开她,后退半步,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襟:”护、护心镜。我……我心脏不好,自小戴着,硬了些,没吓着你吧?”
苏晚棠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又看看她扯衣襟时露出的那一小片肌肤——确实,隐约可见一层白色的内衬,像是软甲一类。她虽觉得那触感过于平整,不似寻常护心镜的轮廓,但也没再深究。
“没事,”她轻声道,”只是觉得你……藏了很多秘密。”
沈惊鸿苦笑:”是,很多。以后……以后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她用了”以后”,那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苏晚棠看着她眼底的祈求,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来了,”沈惊鸿转开话题,从墙上取下那柄未开刃的短剑,正是之前送苏晚棠的那把,”我教你一套剑法。病愈后需活动筋骨,免得后……后遇到歹人,只会用匕首划脖子。”
她故意提起初遇时的窘迫,苏晚棠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什么剑法?”
“流云剑,”沈惊鸿走到书房外的空地上,竹影婆娑,”一共九式,今教你第一式——’云起’。”
她执剑示范,身姿舒展,剑光如流水,在竹影间穿梭。苏晚棠看着,忽然觉得这人舞剑时,与平那个吊儿郎当的世子截然不同,像是……像是换了个人,凌厉,潇洒,像是本该翱翔九天的凤。
“来,”沈惊鸿收剑,走到她身后,”我教你握剑。”
她从背后环住苏晚棠,双手覆在她的手上,引导她调整姿势。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沈惊鸿的膛贴着苏晚棠的后背,那层”护心镜”的坚硬触感再次传来,甚至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
“手腕放松,”沈惊鸿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对,就这样……”
她的呼吸拂过苏晚棠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苏晚棠的手有些抖,剑尖微微发颤。
“沈惊鸿,”她忽然开口,声音也轻,”你心跳好快。”
“……嗯。”
“为何?”
“因为,”沈惊鸿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这是一个极其依赖的姿势,”因为抱着你。”
苏晚棠的手彻底软了,剑险些脱手。沈惊鸿及时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划出一道弧线,剑锋掠起地上的竹叶,纷纷扬扬如落雪。
“专心,”沈惊鸿在她耳边低笑,气息灼热,”苏姑娘,我在教你人技,你却想让我分心?”
“谁在分心……”苏晚棠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心不在焉。
一套”云起”教完,苏晚棠已出了一层薄汗。沈惊鸿收剑,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正是苏晚棠刚送的那块梅花帕子,替她擦拭额角的汗。
“累了?”她问,动作极轻,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有点,”苏晚棠由着她擦,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惊鸿一愣。
“这里,”苏晚棠的指尖落在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怎么伤的?”
沈惊鸿看着那道疤,眼神暗了暗:”小时候……练字,打翻了烛台。”
“骗人,”苏晚棠抬眼,眸色清亮,”是练剑伤的,对不对?”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惊鸿,”苏晚棠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疤痕,”你不必事事都骗我。我又不是纸糊的,经不得风雨。”
“不是骗你,”沈惊鸿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是怕你……怕我。”
“我怕你做什么?”
“怕我的……真身,”沈惊鸿说得极轻,像是在说一个禁忌的秘密,”怕你知晓了,就像那故事里的鹤,展翅飞走,再不回头。”
苏晚棠看着她,忽然踮起脚尖——她比沈惊鸿矮半个头,这个姿势有些吃力,但她还是凑近了,近到能看清沈惊鸿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说过,”她轻声道,气息拂过沈惊鸿的唇,”我不飞。”
沈惊鸿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晚棠,看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什么秘密,什么身份,什么欺君之罪,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只想再近一点。
“晚棠……”她哑声唤道。
“嗯?”
“我可以……”
“不可以,”苏晚棠忽然退开,耳红得滴血,却还带着一丝狡黠的笑,”你还没教我第二式。”
沈惊鸿愣在原地,半晌,无奈地笑了:”好,教你第二式。第二式叫……’偷心’。”
“哪有这种剑式?”
“我现编的,”沈惊鸿重新执起她的手,剑尖直指她的心口,”专偷……某人的心。”
竹影摇曳,剑光如水。两人在方寸之间流转,衣袂交缠,呼吸相闻。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肌肤相亲的逾约,只有一把剑,两块帕子,和一颗渐渐靠拢的心。
黄昏时,苏晚棠该走了。
沈惊鸿送她到侧门,在墙下,她忽然伸手,将一朵刚摘的芍药在苏晚棠的发间。那是朵将开未开的粉白芍药,衬得苏晚棠愈发清雅。
“明还来吗?”沈惊鸿问,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不来了,”苏晚棠故意道,”女儿家哪有成往外跑的。”
沈惊鸿眼神黯了黯。
“但我可以收你的信,”苏晚棠补充,唇角微扬,”每一封,少一个字,我便不理你。”
“好!”沈惊鸿眼睛又亮了,”我写!我写十封!”
“那也太多了……”
“我可以翻墙给你送,”沈惊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病才好,我不放心。每夜……明夜我来看看你,可好?就看看你,不吵你。”
苏晚棠看着她眼底的执着,想起那夜她抱着自己讲故事的温柔,轻轻点了点头:”……好。”
马车启动,帘子落下前,苏晚棠忽然探出头,看向还站在墙下的沈惊鸿。
“沈惊鸿!”
“嗯?”
“那故事,”她声音随风传来,”凤凰后来……告诉鹤真相了吗?”
沈惊鸿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告诉了。鹤说……它早就知道,它愿意陪凤凰演一辈子戏,只要凤凰开心。”
苏晚棠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比芍药更艳。
“傻子,”她说,”两个都是。”
马车远去,扬起淡淡的尘埃。沈惊鸿站在原地,摸了摸心口,那里贴着两块帕子,一块鸭子,一块梅花,烫得她心口发热。
“对,”她低声道,”两个都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