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是在黄昏时分发起热的。
起初只是头疼,她以为是百花宴后累着了,便早早歇下。谁知到了夜半,浑身烫得像块炭,喉咙渴得冒火,连唤碧桃的力气都没了。
偏院冷清,王氏以“怕过了病气给二小姐”为由,将这里封得死死的,连每的炭火都减了半数。春寒料峭,苏晚棠蜷在薄被里,浑身发抖,意识昏沉间,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病逝的那一夜——也是这般冷,这般黑,这般叫天天不应。
“……水……”
她裂的唇微微翕动,声音细若蚊呐。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碎了一声。苏晚棠艰难地睁眼,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玄色身影翻窗而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却奇异地裹挟着令人安心的松墨香。
“晚棠?”
是沈惊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她几步冲到床前,伸手探向苏晚棠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滚烫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怎么这么烫?碧桃!碧桃呢?”
“别……别喊……”苏晚棠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王氏……等着拿我的错处……不能请大夫……”
“糊涂!”沈惊鸿眼眶都红了,反手紧紧握住她烧得发烫的手,“你烧成这样,还管什么错处?”
她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连人带被将苏晚棠裹住,又摸出怀中的瓷瓶——那是她从府中偷拿来的“雪参丹”,平里自己舍不得吃,此刻倒出一粒,不由分说塞进苏晚棠嘴里。
“含着,别咽,”她声音发紧,单手托起苏晚棠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端过床头冷透的茶水,“慢点喝,润润喉。”
苏晚棠就着她手喝了半杯,丹药在舌尖化开,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她靠在沈惊鸿怀里,听着她急促的心跳,混沌的意识回笼些许:“你……怎么来了?”
“青锋盯着丞相府,说你三未出院门,”沈惊鸿用袖口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我不放心,翻墙进来看看……幸好来了。”
她顿了顿,喉结(药粉伪造的)在昏暗的烛火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晚棠,你吓死我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苏晚棠抬眼,看见沈惊鸿眼底的红血丝,看见她凌乱的发丝,看见她锦袍上沾着的草屑——显然是匆忙赶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她忽然想起,这人如今已是定国公府的世子,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却为了她,半夜翻墙,像个贼。
“沈惊鸿,”她嗓子疼得厉害,却还是弯了弯唇角,“你……你真傻。”
“我是傻,”沈惊鸿竟认了,伸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流连,“我早就傻了。从你那一曲《踏雪行》开始,从你收下我那块丑帕子开始,从你……在马上对我笑开始,我就傻得没救了。”
苏晚棠闭上眼,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忽然问:“若我今晚没熬过去……你怎么办?”
“闭嘴,”沈惊鸿声音陡然厉了,随即又软下来,带着几分哀求,“别说这种话。求你。”
她握住苏晚棠的手,十指相扣,将额头轻轻抵在苏晚棠的额头上。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动作,肌肤相贴,呼吸交融,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体温的交换。
“还烫,”沈惊鸿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闷闷的,“但比刚才好点了。”
苏晚棠没动,就由着她这样抵着。沈惊鸿的额头是凉的,像一块玉,熨帖着她滚烫的思绪。在这方寸之间的静谧里,她忽然觉得,那些规矩、那些防备、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枷锁,都变得不再重要。
“给我讲个故事吧,”苏晚棠轻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母亲走后,没人给我讲过故事。”
沈惊鸿身子一僵,随即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脆弱,心口疼得发紧。
“好,”她哑声道,将苏晚棠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我给你讲一个……关于‘假凤虚凰’的故事。”
“从前有只凤凰,落在凡间,被人当成了公鸡。它要学着打鸣,学着斗鸡,学着做所有公鸡该做的事,可它心里知道,自己是凤凰。”
苏晚棠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半阖着眼:“那它……累吗?”
“累,”沈惊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轻微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膛传过来,“累极了。可它不敢露馅,因为一旦露馅,就会粉身碎骨,还会连累护着它的那些人。”
“直到有一天,它遇见了一只鹤,”沈惊鸿顿了顿,手轻轻拍着苏晚棠的背,像在哄孩子,“那只鹤很冷,很傲,站在雪地里,像随时要飞走。凤凰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偷偷把最好的松子放在它巢边。”
苏晚棠嘴角微微上扬:“那只鹤……吃吗?”
“吃,”沈惊鸿也笑了,低头看她,“虽然鹤每次都说‘不吃嗟来之食’,但松子总是不见了。凤凰知道,鹤只是嘴硬,心软。”
“后来呢?”
“后来啊……”沈惊鸿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迷离,“后来凤凰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哪怕做一辈子公鸡,只要能偶尔看见鹤,能听它叫一声,哪怕是骂自己‘登徒子’,也是甜的。”
苏晚棠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袖。
“晚棠,”沈惊鸿忽然叫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深情,“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有一些事情瞒着你,一些很大的、很可怕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苏晚棠烧得迷糊,以为她在说笑,含糊地“嗯”了一声:“你瞒我什么……你胆子比猫还小……连亲我都不敢……”
沈惊鸿耳瞬间烧红,好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真切。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苏晚棠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眉头还蹙着,睡得极不安稳。
“我哪是不敢……”她低声呢喃,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我是不能。”
她维持着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夜。每隔一刻钟,便用帕子浸了冷水,敷在苏晚棠额头降温。到天蒙蒙亮时,苏晚棠的烧终于退了些,呼吸也匀长了。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上,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她枕边放了一块新的桂花糕——还是温热的,用帕子包着,是她清晨翻墙出去,在城南老铺子现买的。
“快点好起来,”她俯身,在苏晚棠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耳垂,“我还等着听你叫我名字,不是‘世子’,不是‘沈惊鸿’,是……”
她顿了顿,终究没敢说出口,只是用唇轻轻碰了碰她散落在枕边的发丝,一触即离。
“是惊鸿。”
苏晚棠真正醒来时,已是次午后。
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枕边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她动了动,浑身虽然乏力,但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舒适。
“小姐!”碧桃红着眼扑过来,“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
苏晚棠张了张嘴,嗓音沙哑:“水……”
碧桃忙端来温水,又捧来药碗:“这是陈院判开的方子,说小姐是春寒入体,郁结于心,需得好生调养。药是……是世子爷一早派人送来的,还有这个。”
她捧出一个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每一块都用油纸单独包着,角上还画着不同表情的鸭子——有笑的,有哭的,有怒的,还有……羞红脸的。
苏晚棠看着那盒糕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模糊的梦。梦里有人抱着她,给她讲凤凰和鹤的故事,有人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有人在耳边说“我是不能”。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发。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松墨香,还有……一个极轻的、像幻觉般的触感。
“碧桃,”苏晚棠忽然开口,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唇角微微上扬,“去取我的琴来。”
“小姐要弹琴?可您的身子……”
“弹一曲《凤求凰》,”苏晚棠的目光落在那盒桂花糕上,声音轻却坚定,“我想弹给他听。”
这一次,不是应付,不是试探,是真的想让他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