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房,第一次出现了“富余”。
傍晚的余晖,透过符房的窗棂,洒在石桌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驱散了白的燥热,也让整个符房,多了几分静谧。
最后一组弟子,完成了今最后一张符纸的绘制,笔尖落下的瞬间,符纸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淡青色的灵气缓缓散去,一张规整的分布式引气符,稳稳地落在石桌上。
桌上,一叠叠成品符纸整齐码放着,边角对齐,没有一丝凌乱,符纹清晰饱满,每一张都泛着稳定而精纯的灵气光泽,质感细腻,绝非往那种“勉强能用”、灵气紊乱的次品,而是实打实的标准品,甚至比一些内门弟子单独绘制的符纸,品质还要出众。
阿禾蹲在桌边,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数着,指尖轻轻拂过符纸,眼神里满是珍视,数到一半,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安静的符房:“萧哥!八十张!我们今天一共画了八十张符!”
这一声喊出来,整个符房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转过头,看向石桌上的符纸,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八十张。
这个数字,不只是“多”那么简单,而是实打实的翻倍——往里,就算符房运转顺畅,一天最多也只能画出四十张左右,而且失败率不低,能用上的,更是寥寥无几。而今天,不仅数量翻倍,每一张都是标准品,没有一张废符。
有人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憧憬:“这要是每天都这样……我们以后就再也不用愁灵石,不用愁符纸不够用了。”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心里都在默默盘算着——八十张符,按照清风宗的规矩,每一张符都能兑换相应的灵石,八十张符,能兑换的灵石数量,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分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灵石,是修仙者的本,是修炼、买材料、提升修为的依仗,没有人不渴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周伯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衣袍,神色严肃,眉头微蹙,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向了石桌上的符纸,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然后,他才慢慢走近石桌,弯腰,拿起一张符纸,指腹轻轻压过符纹,指尖感受着符纸内平稳流转的灵气,没有丝毫紊乱,没有丝毫瑕疵,质感细腻,灵气精纯。
他没说话,手指在符纸上轻轻摩挲着,眼神比昨天更深了几分,里面藏着震惊,藏着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无灵的年轻人了,萧序所做的一切,都在不断刷新他的认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肯定,让不少人心里一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错。”
紧接着,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语气平静,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底:“发灵石。”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刚才还在暗自憧憬的声音,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符房,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每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周伯身上,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禾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手心微微出汗,心里默默想着——来了,真正关键的东西来了,灵石怎么分,才是最考验人的,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
几袋灵石被弟子抬了进来,轻轻放在石桌上,灵石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符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基础分。”周伯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弟子,“今天参与符房工作的,无论分工,每人一份,这是保底,不会少。”
他说完,转头,看向萧序,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信任与放权:“剩下的灵石,怎么分——你定。”
一句话,让整个符房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萧序身上,有期待,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丝隐藏的贪婪。刚才的热闹与喜悦,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安静。
有人在等,等萧序给出一个公平的分配方案;有人在看,看萧序如何应对这场关乎人心的考验;还有人在衡量,衡量自己能分到多少,若是分配不公,该如何争取。
萧序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脸庞——主控位的弟子,神色沉稳,眼底带着一丝期待;辅助位的弟子,眼神里满是忐忑,生怕自己分少了;刚加入的弟子,一脸茫然,却也充满期待;还有几个老外门弟子,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试探与算计。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每个人的心思,也各不相同。
萧序心里很清楚,这一步,走不好,今天符房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秩序,都会瞬间崩塌,弟子们离心离德,之前搭建起来的分工体系,也会彻底散架。
画符难,但人心,比画符更难。
“萧师兄。”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个老外门弟子,穿着青色弟子服,修为不算顶尖,但在一众外门弟子中,也算有几分威望,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今天大家都在忙,从早上忙到傍晚,谁也没闲着。”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子,语气平淡,却话里有话,“那是不是……按人头分?每个人都一样多,这样最公平,也没人有意见。”
他说得很平,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强势迫,但意思很清楚——平均分,不分主次,不分贡献,每个人都一样。
话音刚落,就有不少弟子纷纷点头,附和道:“对啊对啊,萧师兄,按人头分最公平,谁也没偷懒,大家都忙了一天。”
“就是,时间都一样,付出的力气也差不多,平均分最合理,省得有人觉得不公平。”
附和的声音慢慢扩散开来,大多是辅助组和刚加入的弟子,他们担心自己贡献少,分不到多少灵石,所以极力主张平均分。
但与此同时,另一边,主控位的几个人,脸色已经有点沉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不满与不甘——他们负责核心的画符工作,承担着灵气紊乱、符纸炸裂的风险,耗费的心神也最多,若是和辅助组、材料组的弟子平均分,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林砚站在一旁,眉头微皱,神色沉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如果真的平均分,主控组的弟子必然不服,人心会散;如果按贡献分,辅助组和材料组的弟子又会觉得不公,同样会出乱子。
这不是符的问题,不是规则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阿禾有点慌了,悄悄凑到萧序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萧哥……怎么办?他们都要平均分,可是主控组的师兄们肯定不愿意啊,这样下去,要闹起来了。”
萧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了然:“……比写符难多了。”
他说得很轻,只有阿禾能听到,但他还是缓缓走了出来,走到石桌前,轻轻拍了一下桌上的灵石袋,清脆的碰撞声,让整个符房再次安静下来。
“既然你们问,那我就定个规矩。”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今天开始,灵石——不平均分。”
话音一落,人群轻轻一震,不少主张平均分的弟子,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满是不满与疑惑,有人忍不住开口质问:“为什么?萧师兄,你这话就不公平了,我们也忙了一天,凭什么不能平均分?”
萧序没急着解释,只是伸出手,在光滑的石桌面上轻轻划了三下,语气清晰而坚定:“第一——基础分,只要参与了今天的符房工作,无论分工,每人一份,这是保底,和周伯说的一样,不会少任何人一分。”
“第二——贡献分,做多少,拿多少。辅助组递了多少符纸、整理了多少成品,材料组砍了多少树、做了多少符纸、提炼了多少灵墨,都有记录,按工作量折算成灵石,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第三——主控分,承担风险的人,多拿。主控组负责核心画符,要控制灵气、衔接纹路,承担着符纸炸裂、灵气反噬的风险,耗费的心神最多,所以,每画成一张符,额外加一份灵石,作为风险补偿。”
空气安静了一瞬,主张平均分的弟子,眉头依旧皱着,有人忍不住开口:“那我们这些辅助的,不是亏了?我们也忙了一天,却没有额外的补偿,这不公平!”
萧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逻辑:“你可以去主控位。主控位的位置,没有谁拦着你,只要你能稳定控制灵气、衔接符纹,能承担起符纸炸裂的风险,你也可以拿主控分。”
一句话,直接让那人闭了嘴。
谁都知道,主控位看似风光,能拿额外的补偿,实则最危险——灵气稍有紊乱,就会导致符纸炸裂,甚至会被灵气反噬,受伤不轻,不是谁都有能力、有勇气站上主控位的。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主张平均分的弟子,再也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神色复杂——他们心里清楚,萧序说的,是公平的,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付出,确实比不上主控组的弟子。
这时,刚才那个提议平均分的老外门弟子,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着的锋芒,目光紧紧盯着萧序,显然是不死心,想要试探萧序的底线:“听着是公平,但谁来算?工作量多少,风险补偿多少,都是你说了算,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怎么知道,你没有偏袒?”
这句话一出,整个符房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这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对萧序的不信任,是试探他是否有私心,是否会利用职权,偏袒自己人。
周围的人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序,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期待,想看看他怎么接下这句话,想看看他如何证明自己的公平。
萧序沉默了一秒,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反而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有成竹的笃定:“好问题。”
他缓缓点头,语气诚恳:“确实不能我说了算,我说了算,难免有人觉得不公,难免有人觉得我偏袒。”
那个老外门弟子,脸上刚露出一点“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萧序会这么说,下一秒,萧序的话,却让他瞬间愣住了。
“那就——公开算。”
所有人都一愣,脸上满是茫然,显然没明白萧序的意思。
“每一组,谁在哪一个岗位,做了多少工作,画了多少张符,递了多少张符纸,砍了多少树,做了多少符纸,都全部记录下来。”萧序指了指一旁空着的木板,语气清晰,“写上去,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公开透明,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核对。”
“谁偷懒,谁磨洋工,谁少做了工作,也写上去,扣除相应的灵石,同样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这一次,没有人再反驳,也没有人再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公开透明,就是最公平的方式——每一份付出,都有记录,每一份灵石,都有依据,没法钻空子,没法偏袒,也没法耍赖。
那个老外门弟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脸上的锋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与认可——他没想到,萧序竟然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堵死了所有钻空子的可能。
萧序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违背的坚定:“还有,从今天开始,禁止私下组队,禁止拉帮结派,所有弟子,全部排班,按顺序上岗,无论是主控组、辅助组,还是材料组,都统一安排,谁乱规矩,谁私下组队搞特殊,直接出局,再也不准参与符房的任何工作。”
语气不重,却很稳,带着一种强大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不敢忽视。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萧序要的,不仅仅是稳定的量产,更是符房的秩序,是人心的凝聚。从今往后,符房,不再是松散的,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一个有规矩、有秩序、有公平的地方。
周伯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序,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化解质疑,看着他定下一条条规矩,看着他稳住人心,眼底的欣赏与忌惮,越来越浓。
直到现在,他才再次开口,语气坚定,一句话,彻底定下了萧序的规矩,也给了所有人一个明确的态度:“按他说的来。”
话音落下,没有人再质疑,也没有人再反对,所有人都默默点头,认可了萧序定下的分配规则。
灵石,开始发放。
阿禾主动承担起了发放灵石的工作,他一开始还有点紧张,手都有点抖,生怕算错数量,生怕有人有意见,但很快,他就发现,没有人闹,也没有人质疑。
因为每一份灵石,都有明确的记录,写在木板上,清清楚楚,谁多谁少,一眼就能看出来,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公平公正,没有丝毫偏袒。
林砚拿到灵石,低头看了一眼,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不仅有基础分,还有主控分和贡献分,比他单独画符能拿到的灵石,还要多上不少。
他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萧序,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一眼,却带着明显的认可——认可萧序的规则,认可萧序的能力。
角落里,刚才一直质疑萧序的那个老外门弟子,也拿到了自己的灵石,他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灵石,又看了看木板上的记录,神色复杂。
他拿到的灵石,没有少,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略多一点——基础分加上他的贡献分,不算少,也不算多,刚刚好,对得起他今天的付出。
他握紧手里的灵石,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质疑,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一旁,心里对萧序的质疑,渐渐被认可取代。
人群,慢慢散去,弟子们拿着自己的灵石,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三三两两地离开符房,谈论着今天的收获,憧憬着明天的灵石,气氛格外融洽。
天色渐暗,夕阳彻底落下,夜幕开始降临,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萧序、苏清鸢和阿禾三个人。
阿禾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累死我了……从早上忙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不过,真的好值!”
他举起手里的灵石,像捧着宝贝一样,眼神里满是欢喜:“萧哥,你看,这是我今天拿到的灵石,比我以前一个月拿到的都多!”
萧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语气随意:“先别想太远,也别太得意。”
他打了个哈欠,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往旁边的椅子上一靠,语气慵懒:“明天还得加班,材料组的符纸和灵墨,还得加快供应,我们还要再扩一组,争取明天画更多的符。”
阿禾:“……”
他愣了两秒,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随即又猛地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好!那我今晚早点睡,明天早点来,绝不拖后腿!”
萧序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微微休息——忙碌了一天,他也确实累了,不仅要把控符房的量产节奏,还要应对人心的考验,耗费的心神,比画符要多得多。
苏清鸢站在一旁,看着刚刚被擦净的木板,木板上,已经用灵墨写上了清晰的字迹:组别 / 人员 / 数量,每一组的工作情况,每一个人的贡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还有一丝欣赏:“你不是在改符,也不是在搞量产。”
萧序闭着眼,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那我在嘛?”
她看着他,语气很认真,眼神里满是笃定:“你在立规矩,在收人心。”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序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了然:“我最烦规矩,也最烦琢磨人心。”
“但没办法。”
他睁开眼,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不立规矩,符房就会乱;不收人心,再多的符,再高的效率,也坚持不下去。”
灯还亮着,淡淡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符房,驱散了夜幕的黑暗,也照亮了木板上清晰的字迹,照亮了萧序疲惫却坚定的脸庞。
人,却慢慢松了下来,疲惫的气息,弥漫在符房里,却没有丝毫的杂乱,只有一种安稳与有序。
符房里,只剩下淡淡的灵气余温,还有灵石残留的光泽,像刚结束的一场忙碌,疲惫却充实,也像刚刚开始的一种秩序,崭新而坚定。
人心,或许难画,但只要守住公平,立好规矩,总能慢慢凝聚。
而萧序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