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4章

公审大会的会场设在长邺城中心的皇宫广场上,就是三个月前北周百官跪迎天兵的那片石板地。

如今石板缝隙里的血渍已经冲刷净,广场正北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排长桌,桌后坐着审判员和书记员。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有远征军的官兵,有治安军的新兵,有黑石城和平城的百姓代表,还有从祁山煤矿里被解救出来的穿越者幸存者。

他们挤满了整个广场,连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上都爬满了半大孩子。

台下的原告席上坐着几十个人,他们穿着新发的军大衣和粗布棉袄,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些衣服底下裹着的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

有人缺了手指,有人脸上爬满鞭痕,有人坐在担架上被抬进来,两条裤管空空荡荡。他们是这场审判的原告——是那些在北周矿场、监狱、地牢和炼丹房里活下来的穿越者。

慕容峰缩在被告席最后面的角落里。

他的位置不是在台上,而是在台下一侧专门辟出来的一片隔离区,被两个荷枪实弹的治安军士兵看守着。

他不是主犯——主犯是他皇爷爷慕容佑,正瘫在台上受审。但被告席上还有几十个人,全都是慕容皇室的成年成员。

慕容峰是昨天刚满十六岁的,按照远征军与治安军联合特别法庭刚刚颁布的临时刑法条例,十六岁列入成年被告席。

所以他坐在了这里,和他认识的每一个长辈挤在一起,像一窝被从墙缝里掏出来的老鼠。

他的锦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沾着茶涸的褐色渍迹,领口的金线蟒纹被撕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耷拉在肩膀上。

昨天在城楼墙下,他亲眼看着父王被炸成血雾,然后他自己被程渊的亲兵从墙揪出来捆了双手,扔进宗室俘虏堆里。

他跪在朱雀大街上时靴底还黏着两颗茶里的珍珠,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

他不敢抬头。不是因为怕死——他还没想过死这件事,他只是不敢看台下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原告席上的眼睛,那些旁听席上的眼睛,那些从祁山煤矿的死人堆里被刨出来、被搀扶着坐在担架上的眼睛。

他不敢看。因为他知道,台下那些人遭的罪,有他父王的一份,有他皇爷爷的一份,有他从小喊到大的每一个叔伯长辈的一份。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七岁那年御花园里的那个老头。那个戴圆眼镜的、说“我在测土壤酸碱度”的老头,被太监踩断了腿,被人像拖一条狗一样拖走了。

他当时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玻璃球,没有说一句话。他忽然想,那个老头后来怎么样了?死了?被炼丹了?被扔进乱葬岗了?没人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老头的名字。他只知道那个老头看他的眼神,那个怜悯的、悲悯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闭上眼睛,把身体往角落里又缩了缩。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不敢出声,只能用指甲拼命抠着墙砖的缝隙,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灰。

台上,第一个证人被搀扶着走了上去。

她叫林秀芝,穿越前是济南国棉三厂的挡车工,二十二岁,五年前下夜班的时候消失在了厂门口。

她被关在国师府的地下密室里,被抽了不知道多少管血。她的左臂袖管是空的——不是断了,是被割开的。

玄明子的丹方里有一味药引叫“妖人心头血”,取了三次,她的左臂血管就废了。军医给她做了截肢手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还能踩缝纫机吗”。

她没有问能不能报仇。她知道今天这个台子,就是她的报仇。

“玄明子。”林秀芝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拿我们的血炼丹。他说妖人的心头血炼出来的丹能延年益寿。我亲眼看见他割开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口。

那个孩子叫小北,来的时候才十四。玄明子割了他三次,第三次割得太深,血止不住。小北死的时候喊了一声‘妈’。”

台下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过头去。一个治安军的女兵蹲在地上哭了。记录员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

审判长是一位从后方基地抽调过来的资深保卫部,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等林秀芝说完,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了,才开口问:“你还记得那个孩子的全名吗?”

“不知道。我们都叫他小北。他是河北人,说话有保定口音。他说他家在保定唐县,村口有一棵大槐树。他说他妈妈在槐树底下等他回家。”

审判长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戳透了纸背。

第二个证人是赵文远。他的腹部还缠着绷带,被两个人架着走上台。他的声音很弱,但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

他说了苏予曦,说了那枚共青团徽章,说了那些被拖出去“惩戒”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名字,说了慕容弘临走前在矿洞口排开火铳阵、对着手无寸铁的暴动者齐射。

矿洞暴动被镇压后,活下来的十九个人被铁链锁在矿道口示众。慕容弘骑马路过时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晒死了正好,省粮。”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枪毙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声浪从广场中央炸开,像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口。治安军的士兵没有维持秩序——因为很多治安军的士兵也跟着喊了。

慕容佑被押上来的时候,喊声突然停了。

不是因为震慑,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表达对他的蔑视。

没有人骂他,没有人朝他吐口水,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槐树上的鸟叫。然后一个旁听的老太太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

碎砖头砸在慕容佑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滚到台脚下。慕容佑被砸得往后一仰,两名战士架着他才没有摔倒。他的龙袍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的黄色内衬。

他裂的嘴角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朕是天子——朕有上天庇佑——你们这些妖人——”

第二块砖头飞上去了,然后是第三块。石头、砖块、烂菜叶,还有一只从广场边上捡来的破鞋。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带头。

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飞向台上,像一场密集的冰雹。慕容佑被打得缩成一团,瘫在地上抱着头,嘴里还在念叨“朕是天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两个战士挡在他身前,不是保护他,是让那些扔东西的人稍微停一停。

审判长敲了三下法槌,声音不重,但扩音器把敲击声放大了,整个广场都听得见。法槌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喧闹,所有人安静下来。

“全体起立。”

台下的人站起来了,台上的人也站起来了。那些坐担架的原告被战友扶着,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担架边缘。

林秀芝用独臂扶着栏杆站直了身子,她的眼眶很红,但脊背挺得很直。赵文远在搀扶下缓缓起身,腹部的绷带随着站立的动作渗出淡淡的血迹。

“本庭宣判——”审判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苍老、沙哑,但一字一顿,像锤子在铁砧上砸钉子,“被告人慕容佑,犯反人类罪、故意人罪、战争罪、强迫劳动罪。数罪并罚,判处。立即执行。”

他翻了一页,继续说。

“慕容皇室成年成员,全部。参与迫害的朝廷官员、国师府术士、矿场监工、狱卒——经特别法庭逐人核实,凡有害、凌虐、强迫劳动、协助炼丹等行为者,全部。”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炸开了。不是掌声,是欢呼,是嘶吼,是哭了太久的人在终于得到公道的时候发出的那种不成调的喊叫。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哭和笑同时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个扔砖头的老太太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

赵文远站在台上,他没有欢呼。他转过头,看着台下的战友们。然后他开口了。

他不是在说话。他是在唱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他的嗓子受过伤,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但那个旋律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音符都刻在所有人的骨头里。

林秀芝是第二个。她用独臂攥着栏杆,嘴唇发白,但声音很稳:“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台上的人,台下的人,原告席上的,旁听席上的,战士,治安军士兵,黑石城的百姓,平城的降军,被从矿洞里抬出来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在唱,声音从广场的四面八方汇聚起来,像一条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河流终于冲开了堤坝。

到“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那句,已经听不清谁在唱什么了,声音汇成了一道洪流,震得广场上的石板都在嗡嗡共振。

慕容峰缩在角落里,听着这首歌。他听过这首歌的旋律——在城楼上。当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歌,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唱这首歌的时候会笑又会哭。现在他还是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首歌唱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站在一起,而他——他和他的家人,和慕容这个姓,被这首歌从整个世界划了出去。

歌声停了。

但枪声没有停。

从早上到傍晚,长邺城西门外行刑队的枪声几乎没有断过。不是一枪一枪地响,是一阵一阵地响。

治安军接过了行刑任务,用的不是收缴的燧发枪,而是配发的五六式半自动。第一排枪响过后,慕容佑倒在血泊里,嘴里还叼着半块被砖头砸断的牙齿。

慕容孝的头颅也从城楼被提下来和其余宗室成员排成一排。慕容峰听到枪响的时候缩在囚室的墙角,用手捂着耳朵。

他没有死,因为他的年龄核验表还没有签完——几名户籍专翻遍了北周内务府的玉牒档案,正在逐岁核对他的出生年月。

尸体被就地火化。工兵在城墙下架起了几座临时焚化炉,炉火从中午烧到深夜,火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负责火化的战士戴着口罩,把骨灰铲进几个绿色的垃圾袋。垃圾袋上印着“环卫专用”四个字,是从远征军后勤仓库里拉出来的。

一个年轻战士把铲子杵在地上,看着满地的骨灰,忽然骂了一句:“。”

他旁边的老兵没有骂,只是把铲子往地上一顿,弯腰把最后几铲骨灰装进塑料袋,扎紧袋口,推到墙底下。

骨灰被统一运到城外的荒坡,倒进事先挖好的一个大坑。坑没有碑,因为穿越者幸存委员会的人说“他们不配有名字”。但总得有个标记,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埋的是什么。

有人从废墟里捡了一块碎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豚冢。

木板在土包前面,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一扔。赵文远站在土包前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苏予曦那枚变了形的团徽。

他把团徽放在木牌下面,放得很稳,然后退后一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林秀芝站在他旁边,把仅剩的右手抬起来,也敬了一个礼。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的穿越者,他们站在这片荒坡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战友架着,有的用残缺不全的手指贴着眉梢。没有人喊口令,但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远处长邺城城墙上,红旗在夕阳下翻卷着飘扬。城墙下,几个新入伍的清洁工正在用铁锹铲去朱雀大街石板上涸的血渍,水流冲刷过的青砖湿了一大片,在落中反着暗沉的光。

这是这座古城最后一次流血。明天,红旗下面的城门会照常打开,百姓会走出来赶集、种地、过子。而那些装在垃圾袋里被埋进土包的东西,会被所有人忘记。

但今天,枪声响了一整天。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