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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土:赤旗与龙旗

作者:从前有棵银杏树

字数:182364字

2026-05-26 连载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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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土:赤旗与龙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慕容峰站在长邺城楼的垛口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

茶是温的,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珍珠沉在杯底,黑亮黑亮的,像一窝蜷缩的蝌蚪。

他喝了一口,甜,甜得发腻。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喝茶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五岁,也可能是四岁。

反正从记事起,身边就源源不断地出现这些新奇玩意儿:会反光的玻璃球,能照出人脸的镜子,冬天也能吃到的嫩黄瓜,还有这杯甜得发腻的茶。

太监们说,这是妖人带来的方子。皇爷爷告诉他,妖人是上天赐予大周的祥瑞,是老天爷派下来给慕容家当牛做马的。

他信了。

为什么不呢?他生下来就是楚王世子,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孙,是北周皇室血脉里最纯正的那一支。

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需要质疑的东西——皇爷爷是天子,父王是战神,妖人是祥瑞。他只需要信,不需要想。

七岁那年,他在御花园里撞见一个妖人。那是个老头,很瘦,戴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镜——镜片是圆的,镜框是银色的,在阳光下反着柔和的光。

老头的背很驼,手上全是老茧,正蹲在花坛边上用一小棍子往土里戳着什么。慕容峰好奇地走过去,问他在什么。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跪,没有磕头,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一种平缓的、不带任何惶恐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在测土壤酸碱度。”

慕容峰没听懂。旁边的大太监冲上去一脚踹在老头的膝盖上,老头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眼镜飞出去摔碎了。

太监的靴子又抬起来,对着他的小腿狠狠踩下去。咔嚓一声,断了。老头没有哭,也没有求饶。他抱着那条断腿,蜷缩在花坛边上,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慕容峰。

那个眼神慕容峰记了很久。那不是仇恨,不是恐惧,甚至不是痛苦。那是怜悯。一个被太监打断了腿的妖人奴隶,在怜悯他。

父王后来告诉他,那个妖人是工部“妖器坊”的,负责改良玻璃配方,那天不知怎么跑到了御花园。

父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条狗从狗圈里跑出来。“妖人不是人,是畜生。对畜生不能心软,记住了吗?”

慕容峰记住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记住。因为那个老头的眼神总是在他梦里出现,一眨一眨地看着他,怜悯的,同情的,像是在看一件注定要碎掉的东西。

现在他站在城楼上,手里捧着甜得发腻的茶,看着城下的父王。慕容弘骑着高头大马,银甲白袍,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十万大军——不,实际只有不到八万——在他身后排成大大小小的方阵,旌旗蔽,刀枪如林。

从城楼上看下去,那的确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军。至少在慕容峰的认知里,这是他见过的最壮观的场面。

“楚王殿下英明神武,定能将妖人一举荡平!”旁边一个文官满脸谄媚地对城楼上的皇叔慕容孝说道。

慕容孝是慕容弘的堂弟,当朝皇叔,封号“安王”,但慕容峰一直觉得这个皇叔除了在城楼上指指点点之外没过什么正经事。此刻慕容孝捏着胡须,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

“用他们的炮,打他们的同族,”慕容孝指了指城下正被一群北周士兵推着缓慢滚动的红衣大炮,微笑着对慕容峰说,“很讽刺不是吗?”

慕容峰顺着皇叔的手指看过去。城下,几门红衣大炮正被推出城门洞,炮车沉重,轮子在石板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推炮的不是北周士兵——推炮的是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

他们脚上戴着铁镣,每走一步,铁镣就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一个推炮的囚徒脚步踉跄了一下,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在他后背上,皮开肉绽。

慕容峰认识那些人。他们是城里的妖人奴隶,是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被慕容佑净的穿越者。

慕容佑下令全国搜妖人之后,慕容弘扣下了这批人,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因为他还需要有人替他推炮、装、修城墙。

慕容峰看着那群衣衫褴褛的人,手里的茶忽然不那么甜了。他想起了七岁那年花坛边的老头,想起了那个怜悯的眼神。他想,那个老头大概早就死了。

“讽刺。”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皇叔没有听到。他正忙着跟那个文官讨论楚王殿下大胜之后该用什么样的排场迎接圣驾。文官说“殿下可效仿先帝御驾亲征之仪”,皇叔说“此言极是”。

慕容峰没有继续听。他把目光转向城外的天边。天边什么都没有,但风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嗡鸣,低沉而持续,像一头巨兽在很远的地方打鼾。

血雾

炮声响了。

不是红衣大炮。红衣大炮的声音是沉闷的、一声一声的,像敲一面破鼓。这个声音是尖锐的、绵密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一千个雷同时在天灵盖上炸开。

慕容峰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茶杯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城楼的石墙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珍珠在地上滚,滚进了墙缝,滚进了碎石的缝隙,滚到了慕容峰的膝盖边。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世界变成了无声的慢动作。

他看见皇叔的嘴一张一合,但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他看见那个谄媚的文官抱头蹲在地上,裤湿了一片。

然后他爬起来,趴在垛口上,往城外看去。

他看见了他父王。

慕容弘骑在马上,银甲在阳光下反着光。那匹马是北周最好的战马,是慕容弘亲自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通体雪白,没有一杂毛。

慕容弘正挥着剑指向北方,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冲锋”。他的身后,几万士兵排成方阵,旌旗在他头顶飘扬。

然后一发炮弹落在他身上。

不是落在身边,不是落在脚下,是正正地落在他身上。一五二毫米爆榴弹,弹丸净重四十三公斤,落点偏差不超过三米。

从接触到引信触发到爆炸的时间间隔是零点零零三秒。在这零点零零三秒里,慕容弘的身体完成了一个从“人”到“血雾”的转变——皮肤、肌肉、骨骼、内脏,在爆炸的高温高压下被撕成碎片,和那匹白马的碎片混合在一起,被冲击波裹挟着向四面八方泼洒。

血雾在阳光下散开,被硝烟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牡丹。

慕容峰没有眨眼。不是不想,是不会了。他看着那团血雾缓缓落下,落在阵亡士兵的尸体上,落在破碎的旌旗上,落在那些还在发呆的士兵脸上。

他看见他父王那把剑从天上掉下来,在泥地里,剑柄上的宝石还反着光。

“父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然后他又说了一遍——“父王。”声音更轻了。没有人回答他。

铁兽

然后钢铁巨兽碾过来了。

五九式主战坦克从地平线上涌出,不是一辆,不是十辆,是几十辆。它们并排推进,履带碾过荒原,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金属摩擦声。

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口制退器的轮廓一清二楚。坦克后面跟着步兵,三三制散开,动作熟练而机械,像一台被精确调试过的人机器。

北周士兵的反应是教科书式的崩溃。前排的炮兵还在手忙脚乱地装填红衣大炮——装药、压实、装弹、瞄准,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和训练,而这两样东西他们都没有。

炮手声嘶力竭地喊着口令,炮口喷出火光和浓烟。烟雾散去了,铁兽还在往前开。炮弹打在它的正面装甲上,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然后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一百毫米线膛炮对准了红衣大炮的位置。

开火。

红衣大炮和它的炮手一起被炸上了天。炮管扭曲成麻花状,炮架碎成几段,零件飞出去几十米远,砸在一个逃跑的士兵后背上,把他的脊椎砸断了。

“跑啊!”

不知道谁喊的第一声。然后是所有人都在喊,声音汇聚成一道撕心裂肺的洪流。北周士兵开始溃逃,丢盔弃甲,互相踩踏。

有人在跑的时候被绊倒,再也没有站起来。有人跳进了护城河,被沉重的盔甲拖进水底,冒了几个泡就不动了。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脑袋磕出了血,对面的一辆坦克从他身边碾过去,没打他,但也没停。

慕容峰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他的瞳孔放大了,嘴微微张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那些逃跑的士兵,看着那些被碾成肉泥的尸体,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俘虏。

他想起了皇叔刚才说的那句话——“用他们的炮,打他们的同族,很讽刺不是吗?”

现在那些炮没了,那些推炮的妖人奴隶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慕容峰忽然想笑,但他没有笑出来。

倒戈

程渊是提着剑走上城楼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个个甲胄未卸,刀剑出鞘。他们的脚步声在城楼的石阶上整齐而急促,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城楼上的皇亲国戚们还没有从炮击中回过神来。慕容孝缩在垛口下面,胡须上沾着泥和碎石子,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那个谄媚的文官已经瘫软在地上,裤湿透,散发着一股臭味。几个宗室子弟抱头蹲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

有人还在哭——慕容峰听出来那是三皇姑的声音,她在喊“我不想死”。

程渊大步走上城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扫了一眼城楼上的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慕容孝身上。

“程将军!”慕容孝从垛口下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他走过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程将军来得正好!快——快布防!妖人要攻城了!本王的侄儿——楚王殿下——他——”

“死了。”程渊说。

慕容孝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那你——”他忽然换了一个语调,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吞回去,飞快地接上一句完全不同的内容,“那你快带兵守住城门,本王的禁军还能战,你——程将军,你是大周的宿将,你对慕容家的忠心,本王一向是知道的——”

程渊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一剑捅穿了慕容孝的肚子。

那一剑很准,从胃的位置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剑尖从慕容孝的后腰露出半截,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城楼的石板上。

慕容孝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剑,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的气流声,像风吹过破窗户纸。

他想说什么,但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淹没了所有的话。他的眼珠转了转,缓缓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程渊!”

一个宗室子弟从墙角冲出来,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着程渊,手在发抖。“慕容家对你不薄——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剑尖也在发颤,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连站都站不稳。

程渊从慕容孝的尸体上拔出剑,血在剑刃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线。他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宗室子弟,目光里的冷漠没有一分动摇。

那不是一个将军在看待一个敌人的神色,而是一个宿将在处理一个他早就厌倦了伺候的主子。

“要死你们慕容家去死。”他说,“凭什么让弟兄们陪葬?”

然后他反手一剑,剑锋划过那个宗室子弟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城楼的石墙上,溅在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三皇姑脸上。三皇姑尖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把慕容家的余孽都绑了!”程渊对身后的亲兵下令,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最深处砸出来的。

亲兵们一拥而上。他们显然早已准备好了——每个人的腰间都多备了一捆麻绳,不是临时找来的草绳,而是军中专用的捆俘绳。

几个宗室子弟被按倒在地,双手反绑在背后,脸贴在石板上,嘴里塞着破布。有人挣扎,被一枪托砸在腮帮子上,一颗牙飞出去,弹跳着滚下城墙。

那个文官被绑的时候没有挣扎——他已经吓得昏了过去,绑他的亲兵骂骂咧咧地把他翻过来,发现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慕容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茶杯子——刚才摔倒的时候居然没丢。

杯子已经空了,杯壁上挂着褐色的茶渍,杯底还有几颗珍珠黏在一起。他看着程渊,看着那些被绑起来的亲戚们,看着地上那两具还在流血的尸体。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似乎出现了某种短路。他想起七岁那年花坛边的老头,想起他父王说“妖人不是人”,想起皇叔说“很讽刺不是吗”。

他想起那个老头的眼神。他想——原来那个眼神不是怜悯。那个眼神是“我知道,你们会完蛋的”。

程渊走到垛口前,对着城下大声喊道:“开城门——迎王师!”

城下的士兵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片混乱的响应。有人还在犹豫,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往城门的方向跑。

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露出了门后那条宽阔的石板路。城门两侧的守军齐刷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刀枪在青砖上哗啦啦倒了一片。有人跪得太急膝下的石板磕出了脆响,但没人叫疼。

城外,的坦克已经停在了护城河边。一名军人从坦克指挥塔里探出上身,看着城门缓缓打开,看着城门两侧跪倒的守军,然后拿起步话机说了一句话。

距离太远,慕容峰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看见坦克后面走出了几个步兵,三三制散开,枪口朝下,步伐不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来。

“妖人。”慕容峰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自己反驳了自己——“不是妖人。不是。”

他的脑子里忽然响起母亲的声音。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不记得原话了,只知道那是在他问“妖人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他们是人,”母亲说完这句,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便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再也没有提过。他当时不信,后来一直都不信。直到今天。

“他们是人。”他重复了一遍。

程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老将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厌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没有让人把慕容峰绑起来,也没有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大步走下了城楼。

慕容峰站在城楼上,看着程渊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他把手里的茶杯子放在垛口上,放得很稳,然后退后一步。他的腿有点软,但他没有跌倒。

他靠在城楼的石墙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远处坦克履带碾过石板路的轰鸣声,是他父王被炸成血雾时那零点零零三秒的寂静,是那个花坛边的老头说“我在测土壤酸碱度”时平淡的语气,是母亲那句被压低了声音却再也忘不掉的“他们是人”。

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哭了也没用。他只是靠着墙,把眼睛闭得很紧很紧。

城墙的石头硌着他的后背,很凉,凉得让他想起七岁那年那个老头的眼镜摔碎时玻璃片散落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很轻,像是一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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