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从工作室回来的时候，刘苏还在睡。
卧室门虚掩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刘苏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他没有叫醒她。
昨天的事像一刺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赵峥换了身居家服，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是刘苏去年双十一囤的，说是粉丝推荐的牌子，他喝着觉得一般，但也没说过什么。
水刚烧开，卧室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
嗡嗡两声，又停了。
赵峥没在意。过了不到半分钟，又响了。这次震了四五下，像是连续来了好几条消息。
他放下茶杯，走进卧室。
手机屏幕上弹着微信消息预览，发信人“林凯”，挂着四条未读。最新一条的内容刚好显示在锁屏界面上：“合照我朋友发朋友圈了，你别介意。我已经让他删了，不过手速快的人可能截图了。”
赵峥站在床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手机上方。
合照。
朋友圈。
他拿起手机，输入密码，屏幕解锁的瞬间微信界面直接弹了出来。刘苏给林凯的备注就是“林凯”，没有加任何表情和称呼，但聊天记录顶上那几条消息，语气亲密得不像普通朋友。
林凯：“十年没见你还是跟高中一样漂亮。”
林凯：“昨晚的照片我存好了，你也存一下。”
林凯：“别让你老公看到，误会了就不好了。”
后面跟了个眨眼的表情。
赵峥点开刘苏手机相册，最新一张照片赫然跳了出来。
照片是昨晚拍的，背景是一间昏暗的包厢，桌上摆满了啤酒瓶和果盘。刘苏醉得不省人事，脑袋歪在一个清瘦男人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张。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脸贴着她的头发，对着镜头笑得很得意。
拍照的是第三个人，从角度能看得出来。
赵峥把照片放大。
男人的左手搭在刘苏肩上，小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尾戒，款式很旧，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划痕。他的脸瘦长，颧骨略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赵峥盯着那枚尾戒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人。刘苏的高中同学他大多见过，婚礼上来了一桌，但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
他又翻了几张。相册里还有三四张同场景的照片，都是昨晚拍的，刘苏在不同角度醉倒在那个人肩头。有一张里男人正在给她倒酒，瓶口对着她的杯口，角度极低，像是特意在控制酒量。还有一张是合影，包厢里十来个人挤在一起，刘苏被那个男人揽在怀里，表情已经迷糊了。
赵峥把这些照片一一看完，然后退出了相册。
他站在卧室里，手里握着刘苏的手机。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阳光，落在床头柜上。刘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赵峥把手机放回原处，转身出了卧室。
他没有叫醒她问照片的事。结婚三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在对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问答案。他等了她一个晚上，不差这一时半刻。
刘苏真正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她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一边揉眼睛一边往洗手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赵峥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今天没去工作室？”她打了个哈欠。
“下午去。”赵峥说。
刘苏进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她刷牙的声音。
赵峥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苏慧。
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峥儿，网上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你大姨刚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一个叫什么博主的热搜，照片里是刘苏和一个男人……”
“妈，你别急。”赵峥打断她，“我来处理。”
“你跟刘苏没事吧？”
“没事。”
苏慧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有事你跟我说”，挂了电话。
赵峥放下手机，洗手间的门刚好打开。
刘苏擦着脸走出来，弯腰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她滑动屏幕的时候，脸色在几秒之内变了。先是皱眉，然后瞪大眼睛，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赵峥。
“你动我手机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赵峥没有否认。
“你凭什么动我手机？”刘苏快步走到他面前，手机举在半空中，“你偷看我隐私？赵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那个林凯是谁？”赵峥问。
“高中同学！”
“什么名字？”
“林凯！我说了你不认识！”刘苏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删掉，“就是普通同学聚会碰到了，喝多了靠一下，你至于这么敏感吗？你至于偷看我手机吗？”
赵峥看着她删照片的动作。
“他搂着你睡觉。”他说，“那叫‘靠一下’？”
“喝多了不靠别人身上难道倒地上？”刘苏把最后一张照片删净，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赵峥，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男人都对我有意思？我就不能有个正常社交？我工作天天面对镜头，应酬那么多，你每次都这样疑神疑鬼，我很累你知道吗？”
赵峥没有说话。
刘苏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就是个普通同学，十年没见了，大家喝多了闹着玩的。你别想太多。”
她说完转身去厨房倒水。
赵峥看着她走开的背影，想起那张照片里男人的左手。
那枚银色尾戒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放大看过，戒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是一个徽章。他大学辅修过一段时间工业设计史，认得那个图案，是某个保险公司的旧版徽标。
一个搞金融的，十年前刘苏的高中同学。
赵峥在脑子里把所有能回忆起来的刘苏高中同学都过了一遍，没有姓林的。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电脑开机的那十几秒里，他听到刘苏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到“删了”“没事”几个词。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骂人：“你们发朋友圈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我是公众人物你们不知道吗？”
赵峥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
林凯。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百条同名同姓的信息，他一条条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了。
一条一年前的行业公告，标题是“关于对原XX保险蓉城分公司林凯违规展业的处理通报”。通报里提到该员工因“伪造客户签名”“私自承诺收益”被公司开除，并列入行业黑名单。
通报里配了一张一寸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瘦长脸，颧骨略高，小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尾戒。
赵峥盯着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
他把通报截图保存，然后合上电脑。
客厅里刘苏还在打电话，语气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慌乱：“什么？上热搜了？怎么可能这么快？照片不是删了吗？谁截的图？”
赵峥推开书房门。
刘苏正站在阳台边，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掐着腰。她看到赵峥出来，眼神闪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讲电话：“行行行，你们赶紧处理，我这边也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一个小时前的理直气壮。
“赵峥——”
他的话被自己手机铃声打断了。屏幕上显示“妈”。
赵峥接起来，苏慧的声音比之前更急：“峥儿，我上网看了，那个热搜底下评论区全是骂刘苏的，说她出轨，说她配不上你。你爸当年就是被人泼脏水，咱家不能再沾这种事，你得赶紧——”
“妈，”赵峥截断她，“我来处理。你别看手机了，对心脏不好。”
他挂了电话。
刘苏的手机也在这时候响了，是她经纪公司打来的。她接起来，对面声音大得赵峥隔着几步都能听到：“刘老师，那个话题已经冲到同城热搜第三了，你赶紧确认一下照片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这边好拟声明。是你朋友？高中同学？聚会喝多了？行，我先发一条模糊的，控制一下风向。”
刘苏挂了电话，脸色发白。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林凯，热搜上那张照片是你朋友发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赵峥听不清，但刘苏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紧张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无奈。
“你能不能让他删了？我这边经纪公司都快疯了——我知道不是故意的，但现在已经上热搜了——好，好，你先删。”
她挂了电话，双手撑在餐桌上，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
赵峥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
她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赵峥收回目光，拿起手机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市委宣传部的老同学，以前在上欠过他一个人情。
电话接通。
“老李，有个事麻烦你。”
“赵工？稀客啊，说。”
“市重点文化场馆的中标公告你们那边审过了吧？”
“审过了，怎么了？”
“能不能今天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原定是下周一，提前发倒不是不行，但你得给个理由。”
“我需要压一条热搜。”
老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我先看一下你们工作室的公告稿，没问题的话四小时内发。”
赵峥挂了电话，给陈曦发了条消息，让她把中标公告的最终版发过来。
陈曦秒回了文件，然后补了三个字：“出事了？”
赵峥打字：“回头说。”
三个小时后，市委宣传部和筑境工作室联合发布了市级重点文化场馆的中标公告。
同时，刘苏的经纪公司也发了一条模糊声明：“关于网络上流传的照片，系刘苏女士参加高中同学聚会时的私人合影，当时多人共同在场，被他人恶意截取传播。请广大网友不要过度解读，我们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两条信息在热搜榜上撞在一起。
中标公告的权重更高，加上几个官方账号转发，很快把刘苏的负面词条挤出了前十。
到傍晚的时候，热搜已经基本被清净了。
赵峥在书房里处理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合上电脑。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推开书房门。
客厅里刘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她看到他出来，坐直了身子。
“热搜好像下去了。”她说。
“嗯。”
“经纪公司处理得还挺快的。”
赵峥没有说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他背对着她，听到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对不起啊。我就是怕你误会才删照片的，真没什么。”
赵峥喝了口水。
水很凉。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告诉她热搜是谁压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