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苏的烧退了之后，林凯来得更勤了。
以前他还找个借口——“刚好路过”、“正好在附近办事”、“顺便带了杯茶”。现在连借口都省了。早上九点门铃响，刘苏开门，林凯提着豆浆油条站在门口，笑得温和无害。下午三点门铃又响，林凯提着一袋水果，说发烧刚好要多补充维生素。
后来他脆不再按门铃。
刘苏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
“万一我出门了你想来拿东西不方便，”刘苏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说，“反正我这几天都在家，你用不上最好。”
林凯接过钥匙，随手放进了口袋。
赵峥这几天都在工作室盯文化场馆的深化方案，每天早出晚归。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林凯还没来，晚上回来的时候林凯已经走了——但茶几上多了一个用过的水杯，厨房里多了一袋没吃完的砂糖橘，玄关的拖鞋摆放位置也变了。
这些细节赵峥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跟刘苏吵。吵过太多次了，每次都以“你小心眼”结尾。他只是每天出门前多看一遍玄关的鞋柜，回来时再看一遍。
变化是累积的。
先是刘苏开始让林凯帮忙处理工作上的事。她发烧刚好，不能久坐剪视频，林凯就自告奋勇帮她对接品牌方，发邮件、回消息、确认档期，做得有模有样。刘苏把“食光”的商务邮箱密码给了他，说“你帮我回一下，我现在看屏幕头疼”。
然后是公司的常运营。刘苏在家休养的第四天，林凯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她床边，帮她审核了一份品牌协议。他一条一条地念条款，逐条分析，语气专业得像在投行做了十年。
“这个独家条款对你不太有利，”他指着其中一行字说，“签了就等于把下半年的同类产品全锁死了，万一他们销量不行，你也没有退路。”
刘苏靠在床头，听着听着就点了头。
“你说得对，让他们改。”
林凯笑了笑，替她回了邮件。
第五天，刘苏让林凯去书房帮她找一份去年的合同。原件放在哪个抽屉里她记不清了，大概描述了一下位置和合同的封面颜色。林凯说“好”，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
刘苏在床上看了一集综艺，又刷了会儿手机，才听到书房门重新推开的声音。林凯走出来，手里空空的。
“没找到。”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抱歉，“可能放在别的地方了。”
刘苏想了想，说算了，应该也不是什么急用的东西。她没注意到林凯走出来时，手指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灰尘——那是书架顶层常年不打扫才会积的灰。
她更不会注意到，书架顶层那排赵远山的设计手稿，放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样了。原本是按年份从左到右排列的，现在最旧的那份被抽出来翻过，塞回去的时候顺序反了。
当天下午，周阿姨来了一趟。
周阿姨是赵峥请来照顾苏慧的护工，平时都在婚前那套房子里待着。今天过来是因为赵峥有一箱换季的衣服落在大平层，苏慧让她帮忙取回去。
赵峥提前把门锁密码发给了周阿姨。
周阿姨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她用密码开了门，客厅里空荡荡的，她以为没人在家。换了鞋往里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书房的门半开着。
一个清瘦的男人正蹲在书桌前，手里拉开了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赵峥的文件。男人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尾戒，正把一份文件夹往外抽。
周阿姨下意识咳嗽了一声。
男人猛地转过头。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张，然后迅速站起来，把抽屉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姨您好，我帮苏苏找东西。”他笑着说，笑容温和无害。
周阿姨在赵家做了大半年了。她认得刘苏，也认得赵峥。她不认识这个人。她嘴上没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去卧室取衣服。男人也没有在书房多待，转身进了刘苏的卧室，隔着门能听到他轻声细语地问“苏苏想不想吃水果”。
周阿姨取了衣服就走了。
她回到婚前那套房子，把衣服放进赵峥房间的衣柜里，然后去厨房给苏慧泡了杯热牛。苏慧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正在看早上的报纸。
“苏老师。”周阿姨把牛放在茶几上，迟疑了一下。
苏慧抬起头。
“我刚才去那边拿衣服，”周阿姨压低声音，“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峥儿的书房里翻抽屉。”
苏慧手里的报纸慢慢地放了下来。
“长什么样？”
“瘦瘦的，小指头上戴了个银戒指。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说是帮苏苏找东西。”
苏慧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拿起手机，拨了赵峥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妈？”
“峥儿，那个人进过你的书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慧能听到背景里有人在报施工节点的数据，然后赵峥的声音重新响起，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
挂了电话，苏慧靠在藤椅上，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她的手指在毯子边缘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窗外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铺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看着那片光，眼神很沉。
赵峥当晚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林凯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洗好的水果和一杯没喝完的蜂蜜水。刘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她看到他回来，抬头说了句“今天挺早”，语气随意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赵峥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间。
“林凯今天进书房了？”
刘苏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让他进去找合同的，我去年那份品牌授权的原件不知道放哪儿了。怎么了？”
“书房里有我的私人资料。我不希望外人碰。”
刘苏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又不是外人，”她说，“他帮我找个东西而已，你至于吗？”
赵峥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了刘苏一眼，然后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没有锁，只是轻轻带上了。刘苏在外面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书房里的东西看起来和早上出门前没什么区别。书桌上的文具还在原来的位置，抽屉都关着，书架上的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但赵峥知道有人动过——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把手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新添的。那个抽屉里放的是赵远山案的全部材料，苏慧收集了二十多年的证据复印件，以及老陈的联系方式。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检查一遍。
他没有犹豫。
他打开衣柜，从底层抽出一只早就准备好的旅行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赵远山案的材料，按年份分类的申诉记录、证人证言复印件、当年的媒体报道汇编。苏慧的笔记本，记录了她二十多年来追查孙建业的所有线索。老陈的病房号、主治医生电话、康复治疗的资助凭证。他一样一样地装进旅行袋，动作很快，但没有遗漏任何一页。
然后是书架上的赵远山设计手稿。
这些手稿本身不涉及案件机密，但它们是赵远山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他把原稿全部取下来，放进一个硬壳文件夹里，也装进了旅行袋。
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他用一批复刻品填上了。这些复刻品是前两年做展览时批量印的，尺寸、颜色、纸张做旧的程度都和原稿一模一样，但翻开来就能看出来——原稿的铅笔痕迹有深浅变化，复刻品是统一印刷的灰度。不仔细看，本分辨不出来。
最后是那几张旧照片。
赵远山抱着七岁的赵峥站在工地上的合影。赵远山和苏慧的结婚照。赵远山在文化中心奠基仪式上发言的照片。他把相框里的原件取出来，换成扫描打印的复制品，原件放进了旅行袋的内侧夹层。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书房窗边，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
蓉城的深夜很安静。窗外的楼群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车，尾灯划出一道短暂的红线。他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好，放在衣柜的最底层，上面盖了几件冬天的大衣。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苏慧这个点还没睡，大概也在等他。
“妈。”
“嗯。”
“资料都转移了。”赵峥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慧没有问转移了什么、转移到了哪里。她只是轻轻吐了口气，然后说：“明天去银行，开个保险柜。”
“已经在办了。”
“好。”
赵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蓉城夜色，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那道浅疤。大学时救刘苏留的，缝了七针，永远消不掉。他想起林凯今天蹲在他书桌前拉开那个抽屉的动作，想起周阿姨描述的那个画面，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那个人进过你的书房”。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很冷的确认——林凯终于开始急了。而急了的人，会犯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