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光幕的瞬间,江城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身体上的眩晕,而是序列之力被外部规则力场猛然挤压后产生的反噬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意识深处狠狠攥了一把。他稳住身形,闭眼适应了两秒,再次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废弃的火车站消失了。站前广场消失了。身后那道血红色的光幕也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变成了远处地平线上一圈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光带,将整片天空框成一个巨大的、封闭的牢笼。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工业废墟。
脚下是龟裂的水泥路面,缝隙里长满了枯的野草,草叶边缘焦黄卷曲,像是被高温灼烧过。左侧是一排废弃的厂房,墙壁上的红砖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骨架。右侧是一片被推平的空地,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和报废的卡车残骸,车身上的油漆已经褪成了铁灰色。正前方,一座巨大的废弃冷却塔孤零零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塔身上的混凝土裂缝像涸的血管一样从顶部蔓延到基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类似臭氧的刺鼻气息——是规则力场和现实空间摩擦产生的特有气味,在仁济精神病院里闻到过。
“所有人都在吗?”江城按住通讯器。没有回应。耳机里只有一片白噪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他摘下一只耳机检查了一下,没有损坏,是规则力场的屏蔽效应在起作用。他重新戴上耳机,提高了音量:“测试,通讯测试。”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然后陆衍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了进来:“……收到……扰很强……有效距离大概压缩到了两百米左右……超出范围就断了……”
“先。”江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厂房的阴影里,身边没有任何队友。考试入口的光幕把一千八百四十三名考生随机散布在了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内,这是大逃类试炼的经典开局——分散投放,各自为战,迫考生在最短时间内做出选择:是冒着风险寻找队友,还是就地隐藏等待机会。
他选择找队友。
江城将序列之力灌注双腿,跃上最近的一栋厂房房顶。视野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豁然开朗。十平方公里的考试区域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大部分是废弃工业区,厂房、仓库、烟囱、冷却塔,密密麻麻地挤在区域中央;东侧是一片荒地,涸的河床着灰白色的鹅卵石;西侧是几栋半倒塌的居民楼,应该是当年工厂的家属区;正北方向的尽头,一座信号塔孤零零地立在晨光中,塔顶的红色指示灯还在有规律地闪烁。
区域的正中央——大约五公里外的地方——有一片被浓稠灰雾笼罩的区域。雾气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太均匀了,边缘太过整齐,像有人用尺子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圆。灰雾内部隐约能看到一团暗金色的光芒在缓慢旋转,那是终考点的规则力场核心。按照考试规则,终考点坐标会在第四十八小时公布,在此之前那片灰雾就是不可进入的禁区。
他正在估算陈七两和塞拉最可能落地的位置时,感知到了一道目光。
那是恐惧光环反馈回来的信息——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感知。五米范围内任何怀有敌意的生物进入时,光环会像蜘蛛网一样感应到对方的“恶意”并将其放大反弹。此刻光环正在微微震颤,震颤的源头来自下方厂房的拐角处。
江城没有转头,保持着眺望远方的姿势,让触须虚影在身后无声地展开了三条。三条触须贴着厂房屋顶的铁皮缓缓滑下去,绕过排风管,沿着墙面向下延伸,像三条无声的毒蛇。
拐角后面藏着两个序列者。
一个蹲在地上,背靠着厂房的砖墙,手里握着一把短柄手斧,斧刃上缠绕着一层淡绿色的腐蚀性灵力。另一个站在拐角另一侧,双手虚托,掌心上方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形的水球,水球内部有几锋利的冰刺正在旋转。两个人都是战斗序列,装备简陋,没有公会标志——独狼。
“刚才落地时我看到了,”拿手斧的男人压低声音说,“就一个人,黑衣服,没带武器。应该是刚到1级的新人。”
“确定没队友?”控水的女人问。
“方圆三百米内没有其他序列波动。考试才刚开始,就算有队友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趁他现在还没发现我们,先手秒掉。积分一人一半。”
“好。我用水牢困住他,你近身收人头。”
三条触须同时收了回来。江城轻轻呼出一口气,情绪值从五十缓缓推高到六十,恐惧光环的效果随着情绪值的攀升而增强了——光环边缘的暗色波动从五米扩展到将近七米,将两个独狼的位置完全笼罩在内。两个人同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握武器的指关节微微收紧,但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是外部施加的精神压迫,还以为是临战前的紧张反应。
他们没有机会明白了。
江城没有从屋顶上跳下去,而是直接让三条触须从屋顶边缘探出,从上至下同时发动攻击。第一条触须缠绕住控水女人的右手腕,将她掌心上方凝聚的水球连同半只手掌一起攥住。水球在触须的挤压下炸开,冰刺还没来得及射出就碎成了粉末。女人惊叫了一声,本能地用左手去扯触须,但第二条触须已经到了——缠住她的左手腕,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牢牢压在厂房的外墙上。
斧头男人反应比同伴快。他在触须出现的瞬间没有去救人,而是直接蹬墙借力,反手握斧朝屋顶跃去。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攻击来自上方,敌人就在屋顶。他的速度和爆发力都不差,从蹬地到跃上屋顶只用了不到一秒。手斧上缠绕的腐蚀灵力在晨风中拖出一道淡绿色的残影,斧刃对准的目标正是江城的脖颈。
江城没有躲。
情绪值在斧头跃起的瞬间从六十跳到了七十二,被动技能威严凝视和恐惧光环同时聚焦到斧头一个人身上。斧头男人在半空中对上了江城的眼睛——那是一双已经完全变成猩红色的竖瞳,瞳仁深处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恐惧光环放大了他的犹豫,威严凝视击碎了他的决心。他握着斧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决定了胜负。
第四条触须从江城身侧探出,不是缠绕,不是抽打,而是用触须侧面像拍苍蝇一样狠狠拍在斧头男人的身体侧面。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横向拍飞出去,撞穿了厂房屋顶的铁皮,在锈蚀的金属板上砸出一个不规则的大洞,然后从三米高的厂房内部摔到地面上,手斧脱手飞出,钉在墙壁上嗡嗡作响。
江城从屋顶的破洞跳了下去。厂房内部是一个废弃的装配车间,地面散落着生锈的机床零件和腐烂的木箱。斧头男人仰面躺在满是铁锈和碎木屑的地面上,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被触须拍中的身体侧面,肋骨至少断了两。更严重的是精神冲击——威严凝视在他意识深处种下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认知崩溃。他正用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反复重复同一句话:“不对……不该是这样……”
江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触须虚影在身后缓缓展开,没有攻击姿态,只是让那些猩红的眼瞳安静地注视着地上的猎物。
“你刚才说,我是刚到1级的新人,容易秒掉。”江城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厂房里仍然清晰,“错了。你们的猎物判断失误。现在告诉我,你们的队伍只有你们两个还是有其他人?老实回答,我不淘汰你。”
斧头男人的瞳孔重新聚焦了一点。他盯着江城身后那些触须上的眼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我们。”
“有没有遇到其他队伍?”
“西北方向……大概一公里外……有一个五个人……是铁壁公会的……他们落地不到三分钟就完成了集结……速度太快了……像是在考试前就提前准备了定点汇合方案……还差点撞上我们……我们躲开了……”
铁壁公会。在考场门口看到过他们的方阵——统一暗灰作战服,口盾牌徽章,华东排名第三。他们能在三分钟内完成五人集结,说明入场前就准备了某种不受随机散布影响的汇合手段。这种级别的对手,在考试初期的情报价值比积分更高。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进考场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的队友?道士、外国女人、拿着平板的男人。”
“没……没注意。人太多了,光幕一过就被冲散了……”
“好。”
江城收回触须,转身朝厂房的另一个出口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斧头男人虚弱的声音:“你不淘汰我?”
“不值得。”江城没有回头。
淘汰一个序列者可以获得额外通过积分,排名前三还能直接晋升一级。但他来第二场考试的目的不是刷积分,是四个人一起活着走到终考点。在这个目标面前,一颗积分的价值远不如一条关于铁壁公会的情报。
走出厂房时,他看到那个控水的女人靠在墙角,双手仍然被触须的残余力量束缚在身后。触须早就收回去了,但规则之力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暗色的淤痕。她缩着身子,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食言的捕食者。
“你队友肋骨断了,在里面。带他离开这片区域,找个地方躲起来。考试还有七十多个小时,你们未必撑不到终考点。”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厂房。江城走到厂房外的空地中央,重新跳上屋顶,继续观察周围的地形。五公里外的灰雾区域还在缓缓旋转,暗金色的光芒在雾气深处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某种信号,又像某种警告。
他朝着西北方向望去。在考试区域内随机散落的无数序列者中,有一群人是按照预定计划行动的,有五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作战服。他们正在西北方向某个位置,离自己可能不到一公里。如果两个独狼遇到他们差点撞上,说明铁壁小队在集结之后正在朝着某个方向移动——最有可能是朝着终考点方向移动,提前占据有利位置。
那么陈七两和塞拉如果也看到了终考点的方向,大概率也会朝着北面移动。陆衍就更不用说了——天机阁的情报推演能力会让他第一时间分析出同样的结论。
他决定朝北走。路上如果遇到战斗,能避则避,避不开就速战速决。首要是找人。
江城的猜测是对的。他向北移动了不到七百米,刚翻过一座堆满废旧轮胎的仓库屋顶,就在一片空地的中央看到了陈七两。
陈七两不是一个人。
他站在空地正中央,道袍的下摆还在微微飘动,脚下躺着三个倒在地上的序列者——两个趴着不动,一个仰面朝天,三个人身上都没有致命伤,但关节处全部被精确地踢脱了臼。陈七两没有拔剑,对付这几个人他连剑都不需要用。踏天步第三重的近身速度和腿法威力足够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他正蹲在那个仰面朝天的男人身边,语气平和地问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就像在华山跟师弟们讲道一样随意。
“陈道长。”江城从屋顶跳下来,在铺满碎石的跑道上落定。
陈七两抬起头,看到是江城,嘴角微微上扬。他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灰尘,从地上站起来,用脚尖轻轻推了一下地上的男人:“贫道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记住贫道的话——往南走,别往北。北边有两队人在交火,你们这种级别的过去就是送死。”
三个男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南面的厂房区挪去。其中一个人的手腕关节脱臼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回头看。
“三个独狼,想趁贫道落单时偷袭,”陈七两走到江城面前,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贫道跟他们说贫道是踏天宗的,他们不信。说踏天宗都是御剑飞行,没见过拿腿法当主修的。贫道说贫道还没到御剑的级别,他们就觉得贫道好欺负。”
“然后呢?”
“然后贫道就给他们上了节踏天步的体验课。”陈七两活动了一下脚踝,脚上的灵力气旋缓缓消散,“你那边呢?”
“两个独狼,也是想刷积分。被我拍断了两肋骨,问出了铁壁公会的动向——五个人,已经在北面活动了。还有另外两支队伍在交火,应该就是那两个人说的北面。”
“塞拉和陆先生还没找到?”
“没有。通讯距离压缩到两百米,超出范围就断了。你落地之后有没有看到他们?”
“没有。贫道落在一栋居民楼楼顶,离这里大概一公里。落地之后用望气术扫了一圈,看到三个灵力波动,以为是你或者塞拉——结果走过来的全是敌人。”他朝地上那三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努了努下巴,“不过贫道在过来的路上看到过一个标记。”
“什么标记?”
陈七两从道袍袖子里掏出一块碎瓦片,瓦片背面用淡金色的圣光残留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天使翅膀,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圣光还在微弱地发光,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箭头指向正北。“塞拉留下的。她朝北走了。箭头旁边有一横一竖的暗号——天机阁的标记,陆衍也经过过这里。他们在前面遇上了。”
“那就省事了。两个人的标记在同一片瓦片上,说明他们已经汇合了。”
两个人不再停留,沿着箭头指引的方向加速前进。陈七两的踏天步在废墟间灵活得如同一道青色的影子,每一步都在倒塌的混凝土块和生锈的龙门吊之间精准落点。江城则保持着稳定的跑动速度,恐惧光环在身周七米范围内持续扩散,像一张无形的探测网,沿途有敌意的小型规则生物在感应到光环的瞬间全部自动避开——几只长着针管状口器的灰色雾化生物从废墟阴影里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了阴影深处。
北面的交火声越来越响了。不是冷兵器碰撞的声音,而是规则之力和序列之力互相轰击时特有的沉闷轰鸣。每一次轰鸣都震得空气微微颤抖,震碎的路面碎石子在地面上弹跳滚动。
他们穿过一排废弃的货运集装箱,从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厂房屋顶翻过去——终于看到了塞拉。
塞拉正在被人围攻。她不是被独狼围攻,而是被一支六人的完整队伍围攻。对方六个人全部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作战服,左口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狼头标志——不是排名前五的大公会,但从装备和配合上看,至少是训练有素的中等规模公会。六个人分工明确:两个人在正面用远程序列之力持续压制,灵力飞弹和冰锥像暴雨一样朝塞拉倾泻;两个人从侧面包抄,封堵她横向移动的空间;一个人占据高处,用某种鹰眼类感知序列在协调全队的火力分配,不断报出塞拉的移动轨迹;最后一个人站在后方,双手按在地面上,地面上的碎石正在朝塞拉脚下汇聚,试图在她脚下凝聚出束缚用的土石牢笼。
塞拉的羽翼已经展开,白色圣光护盾挡在身前,挡住了正面倾泻而来的大部分攻击。但她的消耗太明显了——念珠串已经少了两串,手腕上的第三串正在燃烧着最后几颗珠子。圣光的颜色从最初的金白色变成了暗沉的暖黄色,这是圣光即将枯竭的先兆。她独自应对六个人的围至少已经撑了五分钟以上,而且战斗开始前很可能已经经历过其他交锋。
“陆衍呢?”江城扫了一圈战场,没有看到天机阁情报员的身影。
陈七两用望气术扫了一眼,指向空地另一侧被一辆翻倒的集装箱卡车挡住的死角:“卡车后面,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是陆先生的设备,正在启动阵法。他应该在布置后手。”
“我去给塞拉解围,你去找陆衍,确保他的阵法不被扰。”
陈七两没有回话,脚下已经炸开了踏天步的灵力气旋。一道青影从集装箱顶端斜掠而下,贴着战场边缘的阴影区域无声地穿过,朝集装箱卡车的方向疾驰而去。
江城转过身,面向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
情绪值从七十二开始攀升。他感受着体内那股黑色的混沌之力在加速奔涌,触须虚影在他身后缓缓展开,不再只是若隐若现的轮廓——它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十二条触须,每一条都有三米长,上面密布的眼瞳还没有完全睁开。
但他没有直接冲进去。六个敌人,配合默契,远程近战兼备,有一个高处的指挥,还有一个能改变地形的控场型序列者。直接正面冲进去只能暂时打乱阵型,不能从本上瓦解他们的火力循环。他需要先打掉最核心的齿轮——高处那个用感知能力在协调全队的人。
他的目光锁定了厂房屋顶上那个蹲着的人影。
触须开始沿着厂房的墙壁无声地向上攀爬,像十二条黑色的藤蔓,在锈蚀的铁皮和碎裂的混凝土缝隙中缓缓延伸,没有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