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一过，林颜就出发了。
车是前一天洗的，后备箱和后座塞满了东西。他提前列了一张清单，勾勾画画改了三四遍，最后还是觉得少了什么。妈妈站在玄关看着他往车里搬东西，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去谁家，搬这么多”，林颜说“去悦悦家”，妈妈说“噢——去见家长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欣慰和调侃。林颜笑了笑，没有否认。过年的时候他已经跟父母说了有女朋友的事，妈妈当时高兴得合不拢嘴，追问了一堆问题——“多大了？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长得好看吗？”林颜一个一个地回答，说到“比我大四岁”的时候，妈妈顿了一下，然后说“大四岁好啊，女大四，抱金砖”。林颜当时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他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回答。上辈子他不敢说，这辈子他说了，妈妈的回应比他想象的要好一百倍。
导航显示还有三公里的时候，林颜把车停在了路边。他需要缓一缓。车窗外的风景是他熟悉的又不熟悉的——他来过这座城市，上辈子来过。上辈子他是姜悦颖的“好闺蜜”，开车送她回家过年，在楼下等她换好衣服下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逛商场、吃火锅、在河边的长椅上坐着聊天到很晚。姜悦颖的妈妈那天也在家，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看到楼下一辆白色的小轿车，看到女儿从副驾驶下来，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几句话，然后笑着跑进了单元门。她没有问“那是谁”，因为女儿说了是“朋友”。朋友——这个词在上辈子是一把伞，挡掉所有不必要的询问，也挡掉了所有应该有的身份。这辈子他不想再做“朋友”了。
林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姜悦颖发了一条消息：“我快到了，还有三公里。”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你到哪了？”姜悦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
林颜报了路名。
“你直接开到小区门口，我下去接你。”
“好。”
林颜挂了电话，重新启动了车子。最后三公里，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况不好，是因为他想把这条路走慢一点。上辈子他也走过这条路，那时候他开车的姿势、握方向盘的手、看后视镜的角度，都和现在不一样。但那条路是同一条路，那个小区是同一个小区，他要见的人是同一个人。
小区比记忆中旧了一些。墙面的涂料褪了色，有几处露出了底下的水泥。门口的保安亭换了新的，但保安还是那个胖胖的大叔，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坐在亭子里看手机。林颜把车停在大门旁边的临时车位上，刚熄火，就看到单元门里跑出来一个人。
姜悦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那条他送的燕麦色围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跑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台阶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继续跑。
林颜推开车门走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姜悦颖就扑进了他怀里。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口，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羽绒服的布料在两人之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围巾的毛线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林颜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圈住了。他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平时那个洗发水的味道，换了一种，有点像花香，有点像果香，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好闻。
“你怎么瘦了？”姜悦颖的声音从他口传出来，闷闷的。
“没有，是你想我想得太厉害了，产生幻觉了。”
姜悦颖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你才幻觉。”她伸手在他口轻轻捶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
路边有几个路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走开了。林颜不在乎。他抱着姜悦颖，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很快，和他的差不多快。他在心里数着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你爸妈在家？”他问。
“在。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了，我爸把家里收拾了两遍。”
林颜的身体僵了一下。“两遍？”
“嗯。第一遍他觉得不够净，又擦了一遍。”姜悦颖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你别紧张，他们人很好的。”
林颜想说“我知道”，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她父母人很好——上辈子他就知道了。上辈子他来她家吃过好几次饭，姜妈妈做菜很好吃，姜爸爸话不多但每次都会给他倒茶。那时候他是“悦悦的朋友”，一个很懂事的、很会说话的、和她女儿关系很好的女孩。姜妈妈很喜欢他，每次他走的时候都会往他手里塞一堆吃的，说“下次再来玩”。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现在他是男人了，但他还是会紧张。因为这次他不是“朋友”，是“男朋友”。
后备箱打开的时候，姜悦颖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嘴巴微微张了一下。“你买这么多嘛？”
“第一次来，不能空手。”
“你这哪里是‘不能空手’，你这是搬家。”
林颜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东西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两只手提满了。姜悦颖想帮他拿一些，他侧了侧身没让她碰。“不用，我拿得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姜悦颖站在他旁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手心出汗了。”
林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有汗。“紧张。”
“不用紧张，”姜悦颖握了握他的手，又松开，因为他的手实在没有空闲的位置可以让她握了，“我爸妈真的很好。”
到了六楼。姜悦颖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林颜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电视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厨房的交响乐。钥匙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妈，爸，林颜来了。”姜悦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像是故意在盖过厨房里的声音。
林颜站在门口，看到姜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围着一条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她的头发比记忆中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上辈子她见到林颜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悦悦的朋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辈子她说的是——
“哎呀，小林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林颜笑了。他在门口换了鞋，把手里的礼品递过去。“阿姨好，叔叔好，我是林颜。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东西，一点心意。”
姜妈妈接过礼品，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来就来嘛，买什么东西。你看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她一边说一边把礼品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转头朝客厅喊了一声，“老姜，小林来了！”
姜爸爸从客厅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长辈见晚辈时特有的、既想表现得亲切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局促。他看了林颜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你好，欢迎来家里。”
林颜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掌很厚实，温度很高，是那种常年做家务、手上有茧子的手。“叔叔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姜爸爸松开手，往客厅方向让了让，“进来坐，进来坐。”
林颜在沙发上坐下来，姜悦颖坐在他旁边。姜爸爸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刚泡的，茶叶还在杯子里打着旋。姜妈妈又钻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林颜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他没有放下来，因为手里有个东西握着会比较不紧张。
“路上开了多久？”姜爸爸问。
“三个小时左右。”
“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姜爸爸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好像不太擅长跟年轻人聊天，问完这两个问题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林颜理解他——上辈子姜爸爸也是这样，人很善良，但不爱说话。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短的，像冬天的白天，短到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结束了。但他是个好爸爸，上辈子林颜就知道。他对女儿的好不在嘴上，在行动里——在每年过年给女儿包的大红包里，在女儿加班到很晚时他打来的“吃了没”的电话里，在女儿说“我有男朋友了”时那句“你喜欢就好，爸爸都支持你”里。
“叔叔，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林颜主动找话题。
“钓鱼。”姜爸爸说了一个词，然后又顿住了。
“钓鱼好啊，修身养性。我爸也喜欢钓鱼，但他技术不行，每次去都钓不上几条。”
姜爸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些。“钓鱼不能急，要等。”
“对，我爸就是没耐心，坐不住。叔叔您肯定比我爸厉害。”
姜爸爸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林颜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坐在旁边的姜悦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颜，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行啊，连我爸都被你逗笑了”。
厨房的门开了，姜妈妈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是一盘糖醋排骨，色泽红亮，上面撒了白芝麻，卖相好得像餐馆里的菜。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林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你是客人。”
“我帮您端菜吧。”
姜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那行，你帮我把那个汤端出去，小心烫。”
林颜端起那锅汤——是一锅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玉米切成小段，排骨炖得软烂。他小心地端着走到餐桌前放下，转身又回厨房端了一盘清炒时蔬。上辈子他来过这个厨房，也是这样的场景——姜妈妈在灶台前忙，他在旁边帮忙端菜。但那辈子他是客人，是“悦悦的朋友”，帮忙端菜是因为他懂事、有礼貌、会来事儿。这辈子他帮忙端菜是因为——这是他的位置。他应该站在这里，帮他的女朋友的妈妈端菜，然后和她们一起吃饭，然后在他走的时候说“下次再来”。
“可以开饭了！”姜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面。
姜爸爸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小林，喝不喝酒？”
“叔叔，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我以茶代酒敬您。”
姜爸爸点了点头，把酒瓶放了回去。“安全第一，不喝也好。”
四个人坐下来。桌上摆了八个菜——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个林颜叫不上名字的当地特色菜。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把整个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姜悦颖坐在林颜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是最好吃的，你尝尝。”
林颜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了，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上辈子他第一次吃这个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是能天天吃到就好了”。后来他确实经常吃到——每次来姜悦颖家，姜妈妈都会做这道菜。再后来姜悦颖学会了，在他们的小出租屋里复刻这道菜，味道比不上她妈妈的，但林颜每次都吃得净净。
“好吃吗？”姜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期待。
“特别好吃，”林颜说，“阿姨您手艺真好。这个排骨炖得刚刚好，肉很烂但不柴，酸甜口的比例也正好。”
姜妈妈被夸得笑开了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喜欢吃就好，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不瘦，阿姨，我有肉的。”林颜说着撸起袖子露出小臂，逗得姜妈妈笑出了声。姜爸爸在旁边也跟着笑了，笑得很含蓄，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但林颜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满意。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姜妈妈放下筷子，看着林颜。
“小林，悦悦跟我们说了你们在一起的事。我跟她爸都很高兴。”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你比悦悦小几岁？”
“四岁。”林颜说。
姜妈妈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看了姜悦颖一眼，又看了林颜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颜心里一暖的话：“年纪是比你大一点，但现在的年轻人，年纪不是问题了。关键是两个人合不合得来。我看你们两个在一起，挺般配的。”
林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姜妈妈。“阿姨，我知道我比悦悦小，这件事我改变不了。但我可以跟您保证，我会对她好。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下。姜妈妈看着林颜，眼眶有一点红。她伸出手拍了拍林颜的手背，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重。
姜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碰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没有说什么，但林颜注意到他的眼眶也红了——只是红得很含蓄，像冬天里藏在云后面的太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又没有说。林颜觉得他想说的话可能是“我女儿交给你了”，他可能觉得这句话太重了，现在说还太早，所以咽了回去。
姜悦颖坐在旁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林颜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饭后，姜妈妈不让林颜帮忙收拾。“你坐着，你跟悦颖聊聊天，这些我来。”她系上围裙，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姜爸爸也站起来帮忙，他负责把菜端进厨房，姜妈妈负责洗。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的搭档。
林颜和姜悦颖下了楼。
小区后面的河边有一条步道，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比白天小了很多，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河道两边的树上还挂着春节的小彩灯——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姜悦颖挽着林颜的手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不着急到达任何地方。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见了我爸妈。你感觉怎么样？”
林颜想了想。“你妈比我想的好说话。”
“你之前怎么想的？”
“我以为她会问我很多问题，比如工资多少、有没有房、什么时候结婚之类的。”
姜悦颖笑了。“她本来准备了一堆问题要问的，但你进门之后她就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你了，觉得你长得好看。”姜悦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林颜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姜妈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热情得多——不是因为他在饭桌上说了什么漂亮话，是因为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
“那叔叔呢？他怎么不说话？”
“我爸就是那样的，他不爱说话。但他要是对一个人不满意，他不会给他倒茶的。”姜悦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给你倒了两次。”
“我知道。”
“他很少给人倒两次茶。”
林颜握紧了姜悦颖的手。他们走得很慢，步道上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从脚下经过，有的松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片银色的鱼鳞。
“林颜。”
“嗯。”
“你觉得我爸妈会喜欢你吗？”
“他们应该不会讨厌我，”林颜说，“你妈让我下次再来，你爸给我倒了两次茶。”
姜悦颖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河面上那些细碎的光还要亮。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亲完没有跑，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河面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路灯的光。
他们在河边走了两个来回才回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姜悦颖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
“妈……嗯，我们在楼下……好，我问问他。”
她捂住话筒看着林颜。“我妈说让你今晚住家里，客房收拾好了。”
林颜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订了宾馆。跟阿姨说谢谢她，但我明天一早还要去给车做个检查，住宾馆方便一些。”
其实他没有给车预约任何检查。他只是觉得第一次上门就住在女方家里不太合适，尤其是他们还没结婚。他知道姜悦颖的父母不会介意，但他介意。他要让她的父母觉得——这个男人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会因为年纪小就做事毛躁。他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他有自己的节奏。
姜悦颖把他的话转述给了妈妈。电话那头传来姜妈妈“这孩子真是的”的嘀咕声，声音不大但林颜听到了。
姜悦颖挂了电话，看着他。“你真的不住？”
“真的不住。宾馆订好了，离这不远。”
“那我送你。”
“不用，你上去吧，外面冷。”
姜悦颖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她伸手帮他把围巾整理了一下，把翘起来的领子压平，手指在他的锁骨位置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了回去。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饭。”
“好。”
姜悦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跑回来，又抱了他一下——这次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好几天没见的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你爸妈很喜欢你，”她把脸埋在他口说，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林颜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那个新的花香味。“我知道。”
姜悦颖上楼了。林颜站在楼下，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是米白色的，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有人影从窗前经过。他不知道那个人影是姜妈妈还是姜爸爸还是姜悦颖，但他觉得那扇窗户透出来的光很暖，暖到他站在楼下都觉得身上热。
他拿出手机，给姜悦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宾馆了。”
姜悦颖秒回：“嗯。我妈刚才一直在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长得好看、会说话、有礼貌、靠谱。她说你虽然年纪小，但看起来比很多年纪大的都靠谱。还说让我好好珍惜你。”
林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想起上辈子——上辈子姜妈妈也很喜欢他，但那种喜欢是“悦悦这个朋友真好”的喜欢。姜妈妈会给他夹菜、给他倒茶、往他手里塞吃的，但不会说“好好珍惜他”。因为那时候她是“她”，不是“他”。这辈子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终于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林颜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和姜悦颖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家了”到今天晚上的“我妈说让我好好珍惜你”，他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翻完。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姜悦颖发来一条新消息：
“你明天几点过来？”
“八点。我去买早餐。”
“不用买，我妈说她要给你做。”
“那我买点水果。”
姜悦颖发了一个“随便你”的表情包，然后说：“林颜。”
“嗯。”
“今天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爸妈这么好。”
林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不用谢，以后都是一家人”，但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太早了。最后他发了一条：“你爸妈就是你爸妈，不用谢。”
姜悦颖发了一个“敲打”的表情包，然后说：“晚安。”
林颜看着那个“晚安”，笑了。他知道“晚安”后面藏着什么——藏着“我也想跟你一家人”，藏着“你今天表现很好我很骄傲”，藏着“我很庆幸选了你”。她说不出口，但她的“晚安”说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颜出现在小区门口。他买了一箱车厘子、一箱草莓、两箱牛，手里提得满满当当。上楼的时候他在电梯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表情——有点紧张，但还好。他深呼吸了一下，按了六楼。
门开了。这次是姜爸爸开的门。
“叔叔早。”
“早，早，快进来。”姜爸爸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表情比昨天自然多了，像是对待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晚辈。
早餐是姜妈妈做的——小米粥、煎饺、茶叶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盘自己腌的泡菜。林颜坐下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粥盛好了，不烫不凉刚好能喝。姜悦颖坐在他对面，头发扎成了丸子头，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昨晚睡得好吗？”姜妈妈问。
“挺好的，宾馆挺安静的。”
“下次来就别住宾馆了，住家里。客房我都收拾好了，被子是新晒的。”
林颜看了姜悦颖一眼，姜悦颖低着头喝粥，耳朵红了。他笑了笑。“好，下次一定。”
吃完早餐，姜妈妈又往林颜手里塞了一袋东西。他打开一看——是一袋自家做的腊肠和一罐腌萝卜。“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自己做的，比买的好吃。”
林颜拎着那袋东西，站在门口，看着姜妈妈和姜爸爸。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叔叔阿姨”，想说“你们放心我会对悦悦好的”，想说“下次我带爸妈来见你们”。他过年的时候已经跟父母说了女朋友的事，妈妈高兴得不行，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他一直没安排，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在等姜悦颖准备好——不对，她准备好了。她在春节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了“我有男朋友了”，她一直在等他来见她父母。现在他来了，她的父母满意了，他可以跟她说“下次，轮到你见我爸妈了”。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下次我带我妈做的腊肉来给你们尝尝。”
姜妈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下次来提前说，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姜爸爸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颜的肩膀。那个力道不重，但林颜觉得那个掌心的温度从肩膀一直传到了心脏。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姜悦颖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手里抱着那袋腊肠。她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着前方的路。
“我妈刚才哭了。”她说。
林颜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舍不得你。”姜悦颖的语气里有笑意，也有一点鼻音。
林颜腾出一只手，握了握姜悦颖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他握紧了一些。
“下次带你爸妈一起来，”姜悦颖说，“让他们见见。”
林颜看了她一眼。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阳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在笑，是一种“我已经开始期待了”的憧憬。
“好，”林颜说，“我妈早就想见你了。过年我跟她说有女朋友了，她高兴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姜悦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副驾驶上缩成了一团。“你妈这么夸张的吗？”
“我妈就这样，你见了就知道了。”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农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冬天的麦子绿得发暗，在阳光下发着微微的光。姜悦颖靠着车窗，头微微侧向林颜这边，眼睛半闭着。她昨晚可能没睡好，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被阳光照得很明显。
林颜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把音乐音量调低了一点。他不觉得困，因为他握着方向盘，开着车，副驾驶坐着他的女朋友。后备箱里放着她妈妈给他带的腊肠和腌萝卜，还有他过年时跟父母说的那些关于她的话——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也不用收回来。他正把她从她父母的家里接走，带回到他们的城市里。下一步，是带她见他的父母。
他把方向盘握得很稳。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他握着的不是一个方向盘，是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