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了。
宫宴从午时开到戌时。
我坐在宫门外的马车里,缩在厚毛毯下面,手脚冰冷,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出宫门,步履如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后跟着方淮和两名亲卫。
方淮看到我在马车里等着,眼神闪了闪。
魏珩走到马车旁,没看我,只对方淮说了一句:”钱德敬的酒,我没喝。”
方淮一顿。”属下正想说这事——王爷怎知那杯酒有问题?”
“太酸了。”他淡淡说,”胃里全是酸水,喝不下酒。”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里渐远。
方淮站在原地,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缩在马车里,裹着毯子,假装自己是一只没有感情的包袱。
后来方淮进了马车,坐到我对面。
“那碗酸梅汤,”他的声音很轻,”你是怎么知道宫宴上有人要对王爷下手?”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管理严丝合缝。”我就是怕他喝醉。”
方淮看了我很久。
“你是个有趣的人。”
“谢谢。我是个贪财的人。”
他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之后,方淮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只上桌吃饭的猫。
更像是看一道还没解开的题。
【第六章】
十一月下旬,魏珩的旧伤发作了。
北疆那场仗留给他的不只是眉骨上的疤。他后背有三道箭伤,最深的那一道从左肩胛骨划到腰际,伤过筋膜,每逢阴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这段时间连下了五天的雨。
我知道他疼,因为他那几天走路的姿势不对——表面看不出来,但右肩微微偏高,是在下意识保护左侧背部。正常人看不出来,但我把原书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里写过他的习惯。
可他从不吭声。
府里的人也没人关心——周嬷嬷只管中馈,方淮只管军政,亲卫们不敢问,下人们不敢看。
偌大的王府,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在疼。
第五天夜里,雨停了。
我端着药碗去了正院,推开门的时候,他伏在书案上,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一动不动。
呼吸很浅。
烛火快要燃尽了,一豆光芒在黑暗中摇摇欲坠,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疼成这样,还撑着没叫人。
我把药碗轻轻搁在案角,走到他身后。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把他的外衫从肩头褪了半边,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下面的旧伤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一道蜿蜒的疤,颜色暗沉,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
我把从医馆买的伤药倒在掌心,捂热了,顺着疤痕的走向一点一点涂抹上去。
他的背很宽。
骨骼和肌肉的线条像山脊一样起伏,可皮肤下面全是旧伤新疤。手指碰到某些凸起的疤痕时,他的肌肉会微微绷紧——是触碰到疼的地方了。
我把力度放得很轻,很轻。
嘴里在小声嘟囔:”伤成这样也没人管……药都不涂……六年的旧伤了,再不养就废了……当自己是铁打的……”
嘟囔着嘟囔着,嗓子突然堵了一下。
书里写他的旧伤是在最后赴死前的一场雨夜发作的。疼了一整夜,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府里,连个端药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