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
二姑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下午,人都走了。
三姑在客厅收拾茶杯果盘,三姑父在卧室里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喝酒。
我蹲在院子里石榴树下,给江明远教授打电话。
“江教授,我家里有个亲属,60岁,非小细胞肺腺癌IIIB期,EGFR 19del,一代TKI八个月后T790M耐药,PD-L1 TPS 80%,PS评分目前大概1分。”
江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想问咱们的CT-701联合PD-1临床试验?”
“对。他如果符合入组条件,所有药物费用都能减免。”
“数据上看确实可能符合。但你知道入组前的要求——需要新鲜组织标本做二代测序,还要完善全身评估。他本人得签知情同意书。”
“这是最大的问题。他现在拒绝一切治疗。”
江教授叹了口气。
“宋辞,你在实验室做了三年数据,比谁都清楚,对于晚期肺癌患者来说,PD-L1高表达加上我们的新方案,客观缓解率有可能到百分之四十以上。这是很难得的机会。你得想办法说服他。”
“我知道。”
“还有——你真不打算跟家里人说你在做什么?”
“暂时不。”
“为什么?”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抬头看石榴树。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认识这个家。
我要是现在告诉他们我是做肿瘤研究的,他们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太好了,你能帮忙”。
他们的第一反应会是:
“打工的怎么就变成搞研究的了?”
“是不是吹牛?”
“搞研究的能挣几个钱?”
然后三姑父会更抵触。
因为在他看来,一个晚辈如果比他更懂,那他就是在被施舍同情,是在丢脸。
这个男人宁可被癌弄死,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露出半点软弱。
所以我不能正面来。
得找个别的路。
晚饭三姑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炒豆角、西红柿蛋汤、凉拌黄瓜。
三姑父面前照旧摆着一瓶白酒。
我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红烧肉。
“姑父,你以前在工地上,一天能扛多少袋水泥?”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年轻的时候,一天一百袋不在话下。”
“后来呢?”
“后来四十岁以后,腰不行了,扛不了了。就包工程,管人。”
“包工程那会儿是不是挣了不少?”
“挣是挣了点。但08年那个工程,甲方跑了,欠了我四十多万工程款,到现在一分没给。从那以后就没缓过来。”
他喝了一口酒。
“你问这些什么?”
“聊聊天。”
“少来。你肯定又要绕到看病的事上。”
“没有。就想听您讲讲。我小时候去您工地上玩,您举着我骑脖子上,带我看挖掘机。我到现在都记得。”
三姑父端着杯子,没说话。
三姑在旁边红了眼睛,低头扒饭。
“那时候你才多大?五六岁?”他忽然开口。“你骑我脖子上,一直喊’大吊车大吊车’,工地上的人都笑。”
“是。”
他笑了一下。很短。
然后收住了。
“别跟我套近乎。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他又闷了一杯。
我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