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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去双河的人不是九个,是三十个。

三九、铁头、赵碣、刘石、马大、七、九二零,加上黑石矿场所有三旋以上的矿奴,三十个人在矿道里站成三排。老陆不去——他留在黑石矿场,带剩下的五百多个一旋矿奴分批往铁矿河下游撤。三九给他的指令只有一条:化神期来的时候,矿场不留一个活人给青云宗看。

老陆把矿渣纸册子塞进怀里,说好。他没问撤到哪,矿奴撤到哪都一样,地下就是家。

赵碣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那片龙鳞。鳞片在火把下泛着暗金色的冷光,纹路像一条缩小了的地脉。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龙鳞吞了下去——不是嚼碎,是整片咽进去。鳞片入口的瞬间,他脖子上的经脉全部暴起,四旋矿力从丹田炸开,石皮从手肘一路往上蔓延,覆过肩膀,覆过口,覆到心脏。他的骨骼开始发出金属被重锤锻打的声音——不是淬骨,是龙鳞的力量强行透支矿旋,把骨骼临时推到淬骨境的边缘。他的眼睛在火把下变成了竖瞳,和龙的眼睛一样。

“一炷香。”赵碣说,声音沙哑,像是在用别人的嗓子说话,“一炷香之内打完,我活。超过一炷香,矿旋失控,丹田炸。右手的经脉被龙鳞烧坏了——以后再吃龙鳞,效果折半。”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九看了他一眼。“一炷香够了。”

三十个人从七号支道暗河出发,沿铁矿河往东走。暗河的水还是铁锈色的,矿砂在水里悬浮着。矿奴们把脸埋进河水里大口大口喝,喝完了抬起头,嘴边的矿砂还没擦,矿旋在丹田里转得快了一些。走在前面的赵碣走路的步子越来越重——龙鳞的力量在他的骨头里爬,每一步踩下去都在河床上踩出一个凹坑。

双河矿场在铁矿河上游。暗河走到一半,河床分叉了。左支往北,右支往东。两股水流在三九脚下交汇,河水在这里不再是铁锈色,而是深褐色——双河矿场底下有两条暗河,铁矿河从西边来,另一条从北边来,两条暗河在矿场正下方交汇。交汇处的矿砂浓度比铁山高了五倍不止。赵碣蹲在交汇处,用手掌贴着河床底,说下面有一条活化地脉,比铁山那条更老,矿砂更密。他抬起头,竖瞳在黑暗里发着淡金色的光。

三九让所有人停在暗河交汇处,自己浮上矿层,手掌贴着矿场底部的岩壁,感知往上延伸。双河矿场的布局在矿石传音里被一层一层拆开——执事房在主巷道中段,门口有两盏灵石灯。周元化在里面。筑基中期的灵压像一铁桩钉在地上,比周铁强三倍不止。矿奴棚在主巷道西侧,八十多个矿奴,呼吸声很密。禁制中枢在主巷道最东头——总钥匙如果能进去,八十多个禁灵锁能同时解开。但禁制中枢旁边有一个副手,筑基初期,灵压很稳,没有移动。

然后他听到了周元化的声音——隔着矿层传上来,很冷,像是在对副手交代什么。

“……矿修能在地下穿行。铁山就是这么被打下来的。把警铃挂在禁制中枢外面,有人从石壁里钻出来,铃会先响。铃响了你就直接放火符封矿道,不用等我命令。”

副手应了一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警铃被挂在石壁上。

三九从矿层里退出来,回到暗河交汇处。“禁制中枢外面挂了警铃。赵碣穿墙进去的第一时间副手会触发警报。”他看着赵碣,“你必须在三下之内解决副手然后关掉警铃。警铃一响,周元化会立刻封死矿道。”

赵碣竖瞳缩了一下。“三下够了。”

打双河的关键不是打死周元化,是同时做三件事——拖住周元化、解开八十多个矿奴的锁、解决筑基初期的副手并关掉警铃。三件事必须同时发生。

赵碣打副手。刘石带人解锁。三九和马大拖周元化。三十个矿奴分成三队,每队十人。铁头不在三队里——他带一个人守暗河出口,接应从矿奴棚里出来的矿奴。

“周元化是刑律出身。他的剑法不是周铁那种正面硬打的路子,他擅长在狭窄空间里用剑气封走位。”赵碣在黑暗里说,竖瞳里的淡金色光一跳一跳的,“我在青云宗时听过他的名字——刑律执事里剑网使得最好的就是他。和周元化打,不能给他放出剑气网的机会。矿道窄,剑气网一旦成型,所有人都会被切成碎片。近身,贴住他打,不要让他拉开距离。”

三九点头。“近身我来。”

马大把两把铁精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近身也算我一个。”屠户猪,最熟的就是近身。

“筑基中期的护体灵气比筑基初期厚三倍。石皮覆拳打护体灵气,得用矿脉之力——从脚下地脉借力。”三九把手掌贴在地上,暗河底的矿砂沿着他的石皮纹路往上爬,灌进拳头。矿砂在石皮底下撑得指骨生疼,拳头上的石皮被矿砂撑出了细密的裂纹。他是第一次尝试从地脉借力,矿砂灌进拳头的速度很慢,像是用勺子舀水往石缝里灌。他攥紧拳,矿砂在指缝间凝成暗金色的硬块。“把地脉的矿砂灌进拳头里再打。我也刚学会,灌得很慢。打架的时候没时间灌,提前灌好。”

换班钟响的时候,三九从主矿道正中央的地面破土而出。双河矿场的主巷道地面是铁精矿石铺的,硬得能反弹剑气。三九的淬骨境指骨全力进铁精矿石,硬生生把地面撕开一道口子,整个人从地下,矿石碎片从肩膀上簌簌往下掉。

执事房的门炸开。周元化从里面走出来,剑已经在手上了。筑基中期的灵压炸开的时候,矿道里的火把全部熄灭——不是被风吹灭,是灵气从火焰里抽走了所有热量,火苗在一瞬间从橘黄变成蓝色然后消失。矿道陷入黑暗。但黑暗是矿修的主场。矿奴的石皮在黑暗里发光,灰白色的微光照亮了整条矿道。

周元化看到了三十个发光的人。

与此同时,矿道东头传来警铃炸响的声音。赵碣从禁制中枢的侧墙里撞出来,砖石飞溅,人在半空中就听到了警铃的尖啸。副手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左手已经拍碎了腰间的警铃触发符,右手同时拔剑。赵碣左手一把攥住副手正在拔剑的右手腕,淬骨境的握力从龙鳞加持的五指间碾下去,腕骨裂了。副手剑没,但左手掐诀,一道火符近距离炸在赵碣口,石皮炸裂,龙鳞加持的骨骼扛住了冲击。赵碣没有退——右手从墙上拔出一块铁精矿石,一矿石砸在副手肩膀上。第一下护体灵气裂。副手的左手又掐了一道诀——这次不是火符,是风刃,风刃贴着赵碣的脖子切过去,石皮被削掉一层。赵碣第二下砸在同一个位置,肩胛骨碎。副手的左手终于垂下去了,但眼睛还在盯着警铃——警铃还在响,尖啸声在整个矿道里回荡。赵碣第三下砸在副手头顶三寸的石壁上。不是砸人,是砸警铃。警铃被矿石砸成碎铁,尖啸声戛然而止。副手瘫在墙上,晕了过去。

西侧矿奴棚,刘石带人冲了进去。青石板盾撞开棚门,刘石在黑暗中喊了一声:“黑石矿场来的!禁灵锁的钥匙在我们手上,想活命的拿镐跟上来!”十个人在黑暗中找到禁灵锁的总钥匙孔。钥匙进去,一拧。八十多个禁灵锁同时弹开,铁环砸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矿奴们从石板上翻起来,黑暗里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到有人在喊——“把矿镐拿起来!”

周元化的剑光在黑暗里亮起来。不是三道剑气——是八道。八道剑光从他剑尖上同时射出,不是直的,是弧形的,从八个方向绕过来,封死了三九的所有走位。这是他刑律追逃修时用的剑网,八百年来没有人从这张网里逃脱过。

三九扑进剑网正中心。剑气网的间隙和矿脉里的裂缝是同一个东西——他在矿脉里穿行了无数次,每条裂缝的宽度他一眼就能判断能不能过。三道剑气擦着石皮过去,削掉肩膀、后背、大腿三块皮。每一道剑气都带走了巴掌大的石皮,灰色的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但他在剑网合拢之前冲过去了。人在半空中,右手攥拳——拳头上提前灌好的地脉矿砂在石皮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一拳砸在周元化护体灵气最厚的心口位置。护体灵气裂了一道纹,周元化退了三步。

马大从侧翼扑上去。铁精短刀一正手一反手,屠户的步伐在矿道里比任何身法都快——矿道窄,屠户在案板前练了十五年的短距离突进。刀尖刺进周元化护体灵气的裂缝,捅进去两寸就再也捅不动了。筑基中期的灵气从裂缝里炸出来,把马大整个人弹飞。后背撞在矿壁上,肋骨裂了两,短刀脱手,虎口全是血。他没有立刻再冲——坐在原地喘了几息,右手按着右肋,血从虎口淌到地上。等周元化的护体灵气被三九打碎之后,他才重新站起来,捡起短刀,走了过去。

三九没给周元化放出第二道剑网的时间。矿脉之力灌进右拳,淬骨境的拳骨一左一右——不,只有右拳。左臂石皮被三道剑气削掉之后还没结痂,灌不进矿砂。右手单拳砸在周元化的护体灵气上。一拳,两拳,三拳。三拳砸在同一位置——心口那道裂纹上。裂纹从口延伸到丹田,护体灵气碎开一个拳头大的缺口。周元化的剑刺穿了三九的左肩——剑尖从肩膀后面透出来三寸,剑气在伤口里炸开,石皮从肩膀炸到手肘,整条左臂的石皮全碎了。三九没有退。左肩被剑穿着,人往前顶,让剑身从肩膀穿过,身体沿着剑身滑到周元化近身处。右拳攥紧,矿脉之力最后一次灌进拳面。一拳从护体灵气的缺口打了进去。拳头撞上周元化的骨,骨裂了两,人飞出去砸进执事房的石墙,石墙塌了半边。

马大走过去,铁精短刀抵在周元化喉咙上。他右手虎口的血顺着刀刃淌到周元化的领口,右肋的断骨在呼吸的时候戳着肉,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周元化靠在碎石堆里,剑还在三九肩膀上穿着。他看了三九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是认。他认出了三九脖子上的禁灵锁疤痕。

三九把剑从肩膀上,血从伤口里涌出,灰色,带细闪。左臂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肩关节被剑气撕裂,整条左臂暂时废了。他用右手把剑放在周元化身边,没带走。然后转身往矿奴棚走。

赵碣从矿道东头走过来,竖瞳正在消退,龙鳞的力量在褪去。他的眼睛在恢复人眼的过程中一半是竖瞳一半是圆瞳,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但还站着。右手的石皮全部龟裂,裂纹下面透出淡金色的光——龙鳞烧坏经脉的痕迹。他走到三九面前,说警铃关掉了,副手晕了。一炷香没到,矿旋降下来了,降到三旋。右手的经脉被龙鳞烧坏了,以后再吃龙鳞,效果折半。三九说能养回来。赵碣没回答,靠在矿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闭上眼睛喘气。

刘石从矿奴棚里走出来。身后是八十多个刚摘了禁灵锁的矿奴,手里攥着矿镐。矿奴棚里的老矿奴站在最前面,脖子上禁灵锁的针孔还在往外渗血,他看了三九一眼,问打完了?三九说打完了。老矿奴说你这人我以前见过——一个多月前铁山矿场转运矿奴,有人在矿车里说过你,能钻进石头里的人,禁灵锁碎了。他说的时候矿奴们都不信,说禁灵锁不可能碎。三九把左臂上碎裂的石皮给他看,说这不是碎了。老矿奴低头看了一地碎石皮,弯腰捡了一片,攥在手心里。

“双河矿场,矿奴八十三人,全部解锁。”刘石说。

铁头从暗河出口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腿被矿砂划伤的矿奴。他说外面接应的人全部到位了,撤退路线也探好了,沿铁矿河北支走,能绕过白沙矿场直通地脉深处。

三九说白沙明天。然后他停了一下,问铁头白沙矿场的情况谁知道。铁头说双河的老矿奴说了一些——白沙有金丹期坐镇,矿奴一百多个,禁灵锁是七针锁。但老矿奴是听转运的矿奴说的,不确定真假。三九说明天早上我先到白沙地界探,你们等我的矿石传音再动。

铁头蹲在矿道边上,拿手指在石壁上刻了一道新痕。他站起来,把总钥匙揣进怀里,往暗河方向走。矿奴们跟在他后面,灰白色的石皮在黑暗的暗河里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链,沿着铁矿河往北,往地脉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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