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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头贴着渭北黄土塬的棱线,一天天沉下去又浮上来,塬上的蒿草青了三茬,黄了三茬,崖畔的山丹丹开了谢,谢了又开,大妞招弟的身影,依旧是嵌在春杏眼底的一粒沙,风一吹,就涩得人淌泪。冯守义也还是杳无音讯,像是被这黄土地张开的巨口吞了去,连半分回响、一缕炊烟似的踪迹都没留下。

子就这么咬着牙捱到了一九五五年的春天。

春风裹着黄土特有的腥甜气,漫过塬上纵横交错的沟壑梁峁,吹醒了地里返青的麦苗,吹得柳梢抽出嫩黄的芽子,也吹绽了赵盼弟鬓边的碎发。这年,盼弟刚满十八岁,正是关中女子含苞待放的年纪。褪去了刚逃荒来时的面黄肌瘦、眼神里的怯懦惶恐,如今的她身形渐渐舒展,眉眼间洇出了几分黄土塬儿女特有的硬朗与秀气——脸庞是健康的浅麦色,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时带着股韧劲,笑起来时眼角会漾起浅浅的梨涡。两条粗黑油亮的辫子垂在腰后,辫梢用红头绳系着,走起路来,辫子跟着步子一甩一甩,像极了崖壁上蹦跳的山雀儿,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同母异父的弟弟赵生,也蹿得快齐春杏的腰际了。十二岁的半大孩子,眉眼活脱脱是春杏已过世三年的丈夫赵栓柱的翻版,敦实憨厚,额角宽宽的,透着股实诚劲儿。每天放学回来,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挎起墙的草筐去割猪草,嘴里总哼着村里宣传员教的新歌,调子跑了八里地,却扯着嗓子唱得响亮,把黄土塬上的沉寂都搅活了几分。

春杏的子,就像塬上那口老井,井口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数不清的苦涩与暗流。她守着两个孩子,出扛着锄头下地,落踏着余晖归家,夜里躺在土炕上,摸着盼弟顺滑的发辫,又抚着生粗粝的小手掌,总忍不住想,招弟要是还在,今年该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会不会也像盼弟这样,辫子拖到腰,笑起来有甜甜的梨涡?想着想着,眼泪就悄没声地湿了枕巾,渗进土炕的缝隙里,连痕迹都留不下。

这天的头格外暖,晒得人身上发酥,春杏刚把最后一筐晒得焦的玉米棒子收进东厢房的囤里,拍着手上的灰尘,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声熟悉又亲切的吆喝:“春杏妹子在家不?”

春杏心里一热,这是隔壁村曹先生的声音。她连忙用围裙擦着手迎出去,果见曹先生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箱,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曹先生是方圆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右腿的老花镜,用一截粗麻绳拴着,另一端挂在耳朵上,走路时镜片轻轻晃悠,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精气神。他医术精湛,心肠更热,前几年盼弟和生同时闹天花,高烧不退,春杏急得在院里直跺脚,是曹先生连夜背着药箱,踏着月光走了十几里山路赶来,守在炕边熬了三天三夜,硬是把两个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平里春杏或是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只要托人捎个信,曹先生哪怕冒着风雨也会赶来,从不计较诊金多少。

“曹先生,快屋里坐!外头晒得慌!”春杏笑着往院里让,又朝屋里高声喊,“盼弟,生,快出来见过你曹伯伯!”

盼弟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手里的针带着麻线穿过布料,发出“嗤啦”的轻响。听见娘的喊声,她脸颊“唰”地红了,慌忙放下针线筐,把没纳完的鞋底往里拢了拢,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慢慢走了出来。生则从门后的柴堆旁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刚折的柳枝,见了曹先生,脆生生地喊了句“曹伯伯好”,便一溜烟跑去灶房,踮着脚尖从水缸里舀水,要给曹先生沏茶。

曹先生坐在炕边的长条板凳上,接过生递来的粗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呷了一口,咂咂嘴,这才捋着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地开了口:“春杏嫂子,今儿个来,可不是为了看病的。”

春杏心里“咯噔”一下,瞅着曹先生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心里猜不透是什么事,试探着问:“那是……曹先生有啥吩咐?或是哪家婶子叔伯身子不适,要我帮忙传话?”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曹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是笑意,“我这趟来,是给盼弟丫头说媒的。”

“说媒”两个字刚落地,盼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口,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耳子烫得能焐熟鸡蛋。春杏的心也跟着“咚咚”跳起来,手里的围裙都忘了拧,连忙往前凑了凑,追问:“曹先生,是哪家的后生啊?人品咋样?家里情况如何?”

“石山村的陈家,陈老汉家的大小子,陈茂林,你听过没?”曹先生呷了口茶,缓缓道来,“这事儿,还是申木匠托的我。你也知道,申木匠和陈老汉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穿一条裤子都嫌肥。陈老汉看着茂林二十出头了,还没成家,急得睡不着觉,就托申木匠帮着寻个好姑娘。申木匠寻思着,我走南闯北给人看病,认识的人家多,眼光也准,就把这事儿托付给我了。”

春杏点点头,申木匠她是认得的,前两年家里盖偏房,就是请他来做的门窗,手艺精细,为人也老实本分,是个靠得住的人。只是这陈茂林……她在塬上住了这些年,倒是没怎么听过这名字。

曹先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茶碗,语气诚恳地说:“你别担心,这陈茂林,可是咱们塬上数一数二的好后生。今年二十一岁,身板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地里的活儿样样精通——耕地、耙地、扬场、割麦,没有他不会的,往年村里评劳动模范,他次次都榜上有名。更难得的是,人家思想进步,几年前就入了共青团,这不,今年秋上刚转正成了共产党员,现在是石山村的民兵队长,带着乡亲们修水坝、平土地、挖灌溉渠,十里八乡的,谁不夸一声‘茂林是个好娃’?”

顿了顿,曹先生又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申木匠跟我提这门亲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想起你家盼弟了。我跟申木匠说了,你们娘仨从河南逃荒来这儿不容易,春杏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盼弟这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懂事、勤快、心眼好,家里家外一把手,模样也周正,配茂林,那是郎才女貌,再合适不过。申木匠把这话传给陈老汉,陈老汉也是个明事理的,说‘啥穷富的,只要姑娘人品好、心眼正,能跟茂林好好过子,比啥都强’,还说绝不嫌弃你们家的情况。”

春杏听得眼眶发热,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这辈子,逃荒、丧夫、丢女,吃过太多苦,遭过太多罪,如今盼弟能寻到这样的好人家,遇到这样明事理的公婆,她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可她还是强忍着泪,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盼弟,声音放得格外柔,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盼弟,孩子,曹伯伯说的这些,你都听见了。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娘不你,你自己心里是咋想的?愿意不愿意,跟娘说句实话。”

盼弟的脸还是红得发烫,闻言,她慢慢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颤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里,藏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几分对未来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看了看娘眼角的泪光,又看了看曹先生温和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传到了春杏耳朵里:“娘看得上,我就愿意。娘说了算。”

春杏这才笑了,眼角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却带着暖意。曹先生也捋着胡子笑了:“好!好!既然孩子愿意,这亲事就算定下来了!回头我就跟申木匠、陈老汉回话,择个子换帖,再商量过礼的事。”

亲事一定,黄土塬上的风似乎都带上了喜庆的味道。从春天吹到夏天,吹得麦田翻起金浪,又从夏天吹到秋天,吹得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垂下头,谷子笑弯了腰,红彤彤的高粱穗子在风里摇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唱着祝福的歌。秋收过后,塬上的空气里满是粮食的醇香,还混着家家户户准备喜事的热闹气息,春杏家的小院也不例外——她托人从县城捎回了红布、绸缎,又请村里的婶子们帮忙,一针一线地给盼弟做嫁妆。

盼弟出嫁的子,选在了秋收后的第一个黄道吉,是阴阳先生合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定下的,说这天地吉祥,宜婚嫁,能保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

这天,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春杏就起了床。灶房里的大铁锅烧得咕嘟作响,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冒,弥漫了整个灶房——锅里蒸着雪白的白面馒头,还煮着一盆红皮鸡蛋,都是给迎亲队伍和来贺喜的乡亲们准备的。生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领口还缝着一圈浅蓝的滚边,兴奋得睡不着觉,在院里跑来跑去,帮着来搭喜棚的乡亲们递竹竿、扯彩布,小脸跑得通红。

春杏擦了擦手上的水汽,走进里屋。里屋的炕上铺着新换的粗布床单,盼弟正坐在炕沿上,由村里的王婶给她梳头。见春杏进来,王婶笑着打趣:“春杏,你看你家盼弟,今儿个多俊,跟画上的仙女似的!”

春杏定睛一看,眼眶瞬间就热了。

盼弟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色旗袍,绸缎的料子是春杏咬牙花了半个月工钱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红得鲜亮,红得热烈,像塬上盛夏时节开得最艳的山丹丹花。旗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配色鲜亮,是春杏和村里的三个婶子熬了四个通宵才绣好的,寓意着“连理枝、并蒂花”。盼弟的头发被王婶梳成了一条油亮的大辫子,辫梢上系着一尺多长的红绸带,随风轻轻飘动;头上还罩着一顶雪白的蓬头纱,是陈茂林特意托人从西安买回来的,纱巾垂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藏着漫天的星星,又带着几分不舍的湿润。

“娘。”盼弟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泪珠。

春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盼弟的手心里全是汗,带着点微凉,春杏的手却暖暖的,一下下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给她力量。她帮盼弟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又替她拢了拢头纱,柔声说:“好孩子,今儿个是你大喜的子,该高兴,别哭。到了陈家,要孝顺公婆,体贴丈夫,夫妻和睦,好好过子。茂林是个实诚人,娘相信他会对你好的。”

盼弟点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旗袍的红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落在红纸上的墨滴。她想起了姐姐招弟,要是姐姐还在,今天肯定会站在她身边,笑着帮她整理头纱,跟她讲悄悄话,说不定还会偷偷塞给她一把喜糖。又想起了那个记忆里都有些模糊的爹,冯守义,他要是还活着,要是知道自己今天出嫁,会不会从哪个角落里赶回来,亲眼看着她穿上嫁衣,送她一程?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有男人们的吆喝声,女人们的说笑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院墙上的黄土都簌簌往下掉。生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高声喊:“娘!姐!接亲的来啦!陈大哥带着人来啦!”

春杏深吸了一口气,擦眼角的泪,扶着盼弟站起身。

院门口,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身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这在黄土塬上可是件稀罕物。以往村里娶媳妇,不是牛车就是毛驴车、骡车,最多是铺着红毡的马车。陈茂林为了娶盼弟,特意托县里的朋友借了这辆轿车,说要给她办一场新式婚礼,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轿车的车门打开,陈茂林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部服,领口系着风纪扣,前别着一枚亮闪闪的党徽,衬得他身姿挺拔,浓眉大眼,笑容爽朗又真诚。他手里捧着一束用红绸系着的野花,有山丹丹、野菊花,还有几枝嫩绿的柳枝,是他早上特意去崖畔采的,带着黄土塬特有的清新气息。

陈茂林大步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盼弟身上时,眼神柔和了许多。他先是对着春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地喊:“娘!辛苦您了!”

这一声“娘”喊得春杏心里一暖,所有的不舍与牵挂都化作了踏实,她笑着应了一声“哎”,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却甜得像蜜。

院里的喜棚下,早已坐满了来贺喜的乡亲们。男人们穿着新褂子,有的还戴着旧毡帽,凑在一起抽烟聊天;女人们戴着花头巾,手里抱着孩子,低声说着家常,眼神时不时往屋里瞟;孩子们手里攥着刚分到的喜糖,在喜棚下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村里的宣传员小李,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站在搭好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喊着:“吉时到!新人拜堂!”

没有老辈人讲究的三拜九叩,只有新式的婚礼仪式,简单却庄重。陈茂林走到盼弟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带着点颤抖,他便握得紧了些,用掌心的温度安抚着她。两人并肩站在喜棚下的红毡上,红毡是春杏特意找村里的织户织的,上面织着简单的“喜”字纹样。

墙上挂着一幅崭新的毛主席画像,画像两边贴着红底黑字的对联:“革命伴侣结同心,劳动夫妻共致富”。陈茂林牵着盼弟的手,对着毛主席画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动作整齐而虔诚——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新式婚礼的必备环节,代表着对国家、对革命的敬意 。接着,他们又对着双方的长辈鞠躬,陈老汉和陈大娘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春杏递着喜烟。最后,夫妻对拜,陈茂林看着盼弟,盼弟也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他眼里的温柔与珍视,她眼里的羞涩与期待,都在阳光下静静流淌。

盼弟的头纱轻轻拂过陈茂林的肩头,带着一丝淡淡的皂角香。阳光透过喜棚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红的旗袍,白的头纱,藏青的部服,在黄土塬的黄底色里,像一幅最鲜活、最温暖的画。

乡亲们的掌声和欢呼声,震得院门外的老槐树都沙沙作响,叶子像是也在为这对新人鼓掌。有人起哄道:“茂林!盼弟!唱支歌呗!唱首《东方红》!”

陈茂林也不扭捏,拉着盼弟的手,朗声唱了起来:“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盼弟跟着他轻轻唱,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羞涩,却又透着一股子甜,像山涧里的泉水,清冽又悦耳。乡亲们也跟着一起唱,歌声此起彼伏,飘出院子,飘向黄土塬的沟壑梁峁,回荡在春风里。

春杏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眼角的泪也没断过。她知道,盼弟的苦子熬出头了,她的好子,这才刚刚开始。

塬上的风,还在吹着。吹过沟壑,吹过梁峁,吹过春杏家的小院,吹起地上的红纸屑,也吹向遥远的远方。春杏望着天边,心里默默念叨:招弟啊,你听见这鞭炮声、歌声了吗?妹嫁人了,嫁了个好人家,你要是在,该多好啊。守义,你要是还活着,要是看得见盼弟今天的好子,就快回来吧,我们娘仨,还在等你啊……

风里,似乎传来了山丹丹花的清香,还有远方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回音,像是谁在应和着她的呼唤,又像是黄土塬对这对新人最真挚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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