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我妈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换洗衣服和一本翻旧了的佛经。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婉婉,人家说要换房间。楼下也挺好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帮她把布包提起来。包很轻,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不到五样。
我妈在这家医院住了两年,全部家当还是这么一个小包。
“妈,我带您下去。”
她点点头,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回头看了眼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那盆花还留在这儿吗?”
“我给您搬下去。”
“不用了。”她说,”人家新来的住客应该也喜欢花。你别惹人不高兴。”
我扶着她走进电梯。两个护工跟在后面推转运床,一路上不看我,不跟我说话。
十楼的普通病房是四人间。另外三张床都有人。我妈被安排在靠门那边,没有窗户,头顶的光灯光嗡嗡响。
把她安顿好,我站在走廊里。
手机又震了。方琳的电话,我接起来。
“搬了?”她声音里带着火气。
“搬了。”
“林婉你疯了吧!你就这么看着?阿姨身体那个状况住四人间?万一交叉感染怎么办?”
“我知道。”
“我知道你还。”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换了个语气,”明天我去找你。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挂了以后,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
陆建明探出半个身子。他今年五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是心内科的主任,也是这家医院建院时就在的老人。他看到我,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
“林太太。”
我看着他。他欲言又止,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您母亲要是有什么需要,让护士找我。”
说完他退回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这栋楼里几十号人,只有他叫我”林太太”,不是”院长夫人”,也不是”林婉”。
这个称呼让我觉得,还有人记得我在这家医院里不只是某个人的附属品。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方琳说明天来。
好。那就明天再说。
方琳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她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当急诊科大夫,夜班下了直接赶过来的,眼圈有点青,但中气十足。
她在楼下咖啡厅拉我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到底在忍什么?”
“方琳。”
“别方琳方琳的。你听我说。”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但字字清晰,”我认识你十二年了。你不是这种人。你以前什么脾气?大学那会儿导师偏心把你的课题给了别人,你直接把论文投到外面拿了奖。你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咖啡杯跳了一下,”你妈在里面躺着,那个女人住贵宾房用你弄来的药,你男人指着你鼻子骂你,你就看着?你连句硬话都不说?”
旁边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扭头看了我们一眼。我认出其中一个是骨科的小张,他跟周宇豪走得近。
“小声点。”
方琳也看到了那几个人,咬了咬牙,压低音量:”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阿姨的病你总得管。那个药不是普通的营养剂,是针对她那种罕见的免疫缺陷配的,停了药她的指标会在一周之内恶化。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