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博的坟在一处清静坡上。
四周松柏成行,石阶一路向上,风从湖面绕过来,吹的枝叶沙沙作响。
慕容复走在最前头,神情还算平静。
他知道这坟里没有人。
所谓慕容博之墓,不过是一座衣冠冢。
真正的慕容博,多半还在少林寺藏经阁里当灰衣老贼,白天偷经,晚上搞事。
想到这里,慕容复心里就有点无语。
人家爹死了,至少还能清明上个香。
他这个爹倒好,坟在姑苏,人藏少林,一边假死,一边给儿子留下一堆复国烂账。
这叫什么事。
鸠摩智却不知这些。
他到了墓前,神色肃然,合掌一礼,倒真有几分高僧气象。
“慕容老施主,昔年一别,音容宛在。”
“小僧今携大理段氏六脉神剑图谱前来,也算不负旧约。”
段誉被绑着站在旁边,听见这话,整个人都快急疯了。
什么不负旧约。
分明是拿他的命,去圆这和尚的贪心。
慕容复站在一旁,眼神在鸠摩智和段誉之间转了一圈,没有急着开口。
阿朱和阿碧站在他身后,脸上都有些担忧。
这位大理公子虽是初见,可瞧着实在不像恶人。
鸠摩智行完礼,转过身来,看向段誉。
他语气依旧平和,可说出口的话,却听的段誉胆寒。
“段公子,路上小僧已说的明白。”
“你若在慕容老施主坟前画出六脉神剑图谱,小僧便将图谱焚化,送与故人。”
“你若执意不肯,小僧只好送你去黄泉路上,亲自给慕容老施主讲解。”
段誉脸色一白,随即咬牙道:“你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不过是想骗六脉神剑。”
鸠摩智微微一笑:“段公子何必如此看小僧。”
“小僧乃出家人,岂会贪图他人剑谱。”
慕容复听的差点笑出来。
好一个出家人。
段誉气的脸都红了:“你若真是出家人,便该放我回大理。”
鸠摩智不为所动,只竖起一手指。
“十息。”
“十息之后,段公子若仍无决断,小僧便只能得罪了。”
段誉额头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看向慕容复,像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慕容公子。”
“在下与你无冤无仇,还请你主持公道。”
“我便是死,也只会记着错误的剑谱下九泉,叫他白忙一场!”
阿碧听的心口一紧,下意识看向慕容复。
阿朱也皱了皱眉,眼神里明显写着一句话。
公子,真不管么?
慕容复给了她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鸠摩智开始数。
“一。”
“二。”
“三。”
段誉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可他还真硬气,愣是没开口说画。
慕容复心里也有点佩服。
这小子平时看着嘴碎心软,关键时候倒有几分骨头。
“八。”
“九。”
“十。”
鸠摩智声音落下,右掌缓缓抬起。
一股灼热气劲从他掌缘吐出,仿佛无形刀锋,将坟前几片枯叶卷的翻飞。
火焰刀。
段誉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爹,娘,孩儿不孝。”
“木姑娘,钟姑娘,段誉今怕是回不去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
阿碧眼睛微微睁大,手指下意识攥住衣袖。
阿朱也绷住了脸。
鸠摩智掌势一点点近段誉脖颈。
热意已经烫的段誉皮肤发红。
突然。
慕容复开口了。
“国师且慢。”
鸠摩智的手停在半空,火焰刀气也跟着一收。
段誉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石阶旁,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被人拽回来。
慕容复抬眼看向鸠摩智,语气不急不缓。
“先父坟前,不宜见血。”
鸠摩智合掌道:“慕容公子仁孝,小僧佩服。”
慕容复心里呵了一声。
你佩服个屁。
你明明借坡下驴。
不过面上,他依旧端住了世家公子的架子。
他转头看向段誉。
“段公子,我问你一句。”
“你宁死不画,是为保住六脉神剑?”
段誉喘息未定,却还是点了点头:“六脉神剑乃大理段氏镇寺绝学,岂能落入外人手中。”
慕容复道:“话是好话,可账不是这么算的。”
段誉一愣。
慕容复走近两步,声音放缓。
“你今若死在这里,六脉神剑不会回天龙寺,而是永久失传,这算是保住了六脉神剑吗?”
“你父母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木姑娘和钟姑娘,也只能等一个再不会归来的人。”
“命在,剑谱才有归处。”
“命没了,忠义也只剩空话。”
段誉怔住了。
慕容复这几句话不算激烈,却句句踩在他最软处。
他不怕死。
可他怕父母伤心。
怕那些牵挂他的人,从此只剩一场空等。
慕容复继续道:“再说,六脉神剑真要失传,你便是死了,也未必对得起天龙寺诸位高僧。”
“活着把剑谱带回去,才是正理。”
段誉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慕容复又看向鸠摩智。
“国师身为佛门高僧,若为一纸旧约在坟前人,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鸠摩智眉目不动:“小僧只是履行旧诺。”
“履行旧诺也讲分寸。”
慕容复淡淡道:“今之事,不如由我做个中间人。”
“段公子画下六脉神剑图谱,国师当场焚给先父。”
“图谱既焚,旧约便了。”
“从此之后,国师不可再以此事为由,纠缠段公子。”
鸠摩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他要的本来就不是段誉的命。
他要的是剑谱。
只要段誉肯画,后面自然还有办法。
于是他合掌一礼:“慕容公子既愿作保,小僧自然愿给这个颜面。”
段誉却立刻抬头:“不行。”
鸠摩智看向他。
段誉咬牙道:“剑谱可以画,但必须当场烧掉,不可叫他带走,更不可外传。”
鸠摩智摇头:“若不看,怎知真假?”
段誉道:“你看了便会记下。”
鸠摩智微笑:“段公子未免太小看小僧,也太高看小僧。”
慕容复在旁边听的直想鼓掌。
这和尚装的是真像。
记不住?
你怕是恨不能把每一笔都刻进脑子里。
段誉急道:“那便没法谈!”
眼看局面又要僵住,慕容复抬了抬手。
“不如这样,由我粗看一遍,以辨真假。”
段誉和鸠摩智同时望向他。
慕容复神色平静。
“我自幼读遍还施水阁诸般武学,虽不敢说天下武功尽知,可真假虚实,总还能粗略分辨。”
“段公子画完之后,由我看一眼。”
“只看经脉走向是否成理,指力运使是否通顺,不细究其中精妙。”
“如此既能验明真伪,也不算外传。”
段誉犹豫了一下。
慕容复是姑苏慕容,武学见识自然不差。
更要紧的是,方才若非慕容复开口,他此刻已经没命。
段誉心里虽乱,却也知道眼下没有更好办法。
鸠摩智却皱了皱眉:“慕容公子虽是好意,只怕如此一来,仍难免有偏。”
慕容复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国师莫非觉的我看不出真假?”
鸠摩智笑道:“小僧并无此意。”
慕容复往前一步,衣袖被风吹起,整个人的气势也压了过去。
“还是说,国师祭奠是假,想要剑谱为真?”
墓前一静。
鸠摩智若再争,便等于亲口承认自己别有所图。
他沉默片刻,终究合掌一笑。
“慕容公子言重了,小僧与慕容老施主相交一场,岂会有此私心?”
“既如此,便依公子之言。”
慕容复点了点头。
“好,那便这么定了。”
段誉看着慕容复,神情复杂,却还是低声道:“多谢慕容公子。”
慕容复摆了摆手。
“谢就不必了。”
“能用一张纸解决的事,何必拿命去填。”
段誉听的怔了一下,随后苦笑。
这话听着有些怪。
可细想又半点没错。
慕容复转身吩咐:“阿碧,取纸墨。”
阿碧立刻应声,很快便有侍从送来笔墨纸砚,在墓前石案上铺开。
阿朱亲自上前,替段誉解开手上绳索。
段誉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站到案前,深吸了一口气。
鸠摩智眼神不自觉落在纸上。
慕容复也站到一旁,面上从容,心里却已经精神了。
六脉神剑。
这可是天龙寺镇寺绝学。
段誉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慕容复看着他,声音平稳。
“段公子,画吧,我和国师走远点,不会偷看的。”
段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终于定了些。
下一刻。
笔锋落纸。
第一笔六脉神剑图谱,终于在慕容博的衣冠冢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