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坟前,松针轻轻作响。
段誉盘膝坐在石前,额头上细细密密全是汗,手中毛笔却不敢停。
纸一张接一张铺开。
先是经脉图。
再是内力变换。
其间还有他凭记忆一点点补上的运气法门。
六脉神剑本就不是寻常武学,哪怕段誉脑子里记得清楚,真要完整画下来,也绝不是片刻能成的事。
阿朱和阿碧站在不远处,起初还只是看着,后来看久了,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
鸠摩智则负手立在一旁。
他表面上神色平静,眼底却始终压着一团火。
那不是愤怒。
是贪。
六脉神剑就在眼前。
对他这种痴武之人来说,简直是无尽的诱惑。
慕容复倒是最闲的那个,衣袖被风轻轻吹着,神色始终淡淡的,像是真在替先父等一场迟来的祭礼。
可实际上,他心里正默默掐着时间。
一个多时辰了。
不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剑谱画出来之前,大家都还有得谈。
剑谱一旦成了,局面才是真正见刀见枪的时候。
他太清楚鸠摩智了。
这老和尚前头答应的再好听,也不过是把“与虎谋皮”四个字裹了层佛皮。
真信他守约,脑子多少有点病。
好在慕容复从来不信这种人。
他只信实力。
头从头顶慢慢斜下去。
山上的影子也一点点拉长。
直到段誉最后一笔落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一样,肩膀都塌了。
“画,画完了……”
他把毛笔一放,手腕都在发酸。
阿碧立刻把备好的帕子递过去。
段誉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才小心翼翼把那叠剑谱收拢起来,动作谨慎的像在抱命。
本来也就是命。
鸠摩智眼里的光当场亮了。
那一瞬间,连阿朱都看出这和尚差点没把“拿来”两个字写在脸上。
慕容复这才迈步上前。
“段公子,给我吧。”
段誉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里还有点没散去的紧张,最终还是把剑谱双手递了过去。
“慕容公子,还请你查验,若有哪里不对,你尽管说,我再补。”
慕容复接过剑谱,嗯了一声。
他翻开的动作不快不慢。
第一页掀起的瞬间,识海里那只淡金色的小龙虾须子当场一震。
武学样本录入中。
绝学功法:六脉神剑。
文字记录、经脉图解、招式路径齐备。
慕容复眼皮都没动一下,面上依旧只是低头翻看。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并没有多作停留,只是在每一页上停一瞬,确认小龙虾已完整吃下去,便立刻翻过。
鸠摩智在旁边看的眼皮直跳。
太快了。
可偏偏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前头就是这么谈的,由慕容复粗略查验,不细看,不外传。
他若这时候急着开口,反倒像自己心里有鬼。
慕容复一共只翻了三十息左右,便把剑谱重新合上。
很自然。
像是真就只是走个过场。
实际上,他心里已经舒服了。
成了。
凭本事学的。
你自己送到我手上来,我看一眼就会了,这能怪谁?
慕容复抬起头,语气平静。
“段公子画的没错。”
“剑谱为真。”
段誉长长松了口气。
鸠摩智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
慕容复没有给他缓神的时间,直接从袖中摸出火折子,轻轻一晃,火星亮了。
“既然为真,那便烧给先父吧。”
火光刚一亮起,鸠摩智眼神当场就变了。
他本来还想再等一等,再装一装。
可真看到火折子靠近剑谱,他哪还忍得住。
“且慢!”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一步抢上前,右手如电,直取慕容复手中那叠剑谱。
段誉脸色瞬间白了。
阿朱阿碧也是一惊。
可慕容复却早有准备。
就在鸠摩智抬手的一瞬间,他左手一翻,剑谱往后一收,右掌毫不犹豫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双掌相接。
下一刻。
鸠摩智脸色骤变,整个人连退三步,脚下踩得枯叶乱飞,右掌更是微微发颤,掌心一阵阵发麻。
慕容复却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怎么晃。
山风一吹,他手里的火折子都还稳稳亮着。
场中一下子静了。
段誉瞪大了眼。
阿朱阿碧也下意识望向自家公子,眼里都有掩不住的亮色。
鸠摩智本人更是心头大震。
刚才那一掌,他为了抢剑谱,几乎已经用了全力,本没留手。
可掌力撞上的瞬间,他只觉对方劲力圆融诡奇,不但正面压了回来,还把他自己的力道顺势反震了大半。
这不是寻常硬拼。
这是极高明的借力化力。
南慕容的斗转星移,他自然听过。
可听过和亲自挨上一掌,完全是两回事。
这等火候,已经远远超出他原本的估量。
鸠摩智缓缓站定,脸上的从容第一次有些绷不住了。
慕容复看着他,似笑非笑。
“国师这是何意?”
“不是说好不看,直接烧给先父么?”
鸠摩智口一阵起伏,强行把那口闷气压下去,脸上硬挤出一点笑。
“小僧只是见慕容公子翻看太快,唯恐有所遗漏。”
“一时情急,这才失礼了。”
慕容复差点笑出声。
这秃驴是真能编。
他点了点头,语气却没什么温度。
“我既说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莫非国师信不过我?”
鸠摩智顿了一下。
段誉见机,赶紧接话:“慕容公子所言不差,我以大理段氏的名义担保,这剑谱绝无虚假!”
他说完还生怕鸠摩智再扑上来,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
那模样要多警惕有多警惕。
鸠摩智目光死死盯着慕容复手中的剑谱,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快挂不住了。
可刚才那一掌还在提醒他。
眼前这个慕容复,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年轻世家公子。
至少此刻,硬抢未必能成。
而慕容复也没再和他废话。
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不是你的了。
他手指一送,火折子落到纸角。
呼的一下。
火苗瞬间窜起。
鸠摩智眼角狠狠一跳,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看着那火一点点吞掉纸页边缘,眼里的不舍几乎都要溢出来,手指更是下意识动了两次。
可每一次,他都硬生生忍住了。
抢不了。
至少现在抢不了。
慕容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舒坦的很。
你再急也没用。
晚了。
火焰越烧越旺。
经脉图、指诀、运气法门,在火光里迅速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片片灰烬,飘落在慕容博墓前。
段誉看着那团火,先是紧张,随后一点点放松下来。
终于烧了。
总算没让鸠摩智得手。
更重要的是,他命还在。
想到这里,他腿都有点发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
活着真好。
这世上很多道理,站着的时候不一定懂。
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知道命比什么都实在。
鸠摩智则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只是那张本来宝相庄严的脸,此刻怎么看都有点发青。
火灭了。
灰也散了。
六脉神剑的纸谱,彻底没了。
慕容复把最后一点残灰抖净,转头看向鸠摩智,神情平静的很。
“国师,约定已成。”
“先父泉下有知,想来也该满意了。”
鸠摩智嘴角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慕容公子言而有信,小僧佩服。”
这话说得像刀子磨出来的。
慕容复却跟没听见似的,只当他是在夸人。
段誉这时已经缓过一点神,连忙起身,冲着慕容复郑重一礼。
“慕容公子,今若无你主持公道,段某只怕凶多吉少。”
“救命之恩,段誉记下了。”
“将来公子若有差遣,只要不违侠义,我必尽力相助。”
这话说得很认真。
慕容复看了他一眼,心情不错。
段誉这人虽然有时候憨了点,关键时候倒还算讲究。
他抬手在段誉身上连点几下,解开了鸠摩智的点限制。
“段公子言重了,不过是各退一步,保个圆满。在下已经帮你解开道,段公子自由了。”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很清楚。
圆满是真圆满。
对段誉来说,命保住了。
对鸠摩智来说,面子还在。
对自己来说,更赚。
剑谱没落别人手里,却已经进了系统。
这买卖,简直血赚。
真要说唯一亏的,大概就只有鸠摩智。
可那又怎么样。
人活在世,能怪的只有自己手慢。
阿朱和阿碧这时也彻底松了口气。
阿朱先前还提着心,此刻见事情了结,忍不住悄悄看了自家公子一眼,眸子都亮了。
阿碧则温温软软的站在一旁,眼里也满是安心。
慕容复收起火折子,淡淡道:“既然事了,便回庄吧。”
鸠摩智没有反对。
段誉更不会反对。
三人转身下山。
阿朱阿碧跟在后面,护卫远远散开。
山路不长,可一路上的气氛却和来时完全不同。
段誉是劫后余生,整个人都轻了。
鸠摩智则是表面平静,实则一肚子火憋着没处发。
慕容复反而最悠闲。
他走在最前头,神色不显,识海里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六脉神剑解析中。
绝学样本拆解中。
可融合方向推演中。
当前适配路线:斗转星移、参合指、慕容剑法。
慕容复脚步都差点轻快两分。
好。
很好。
别人学绝学,要拜师,要苦修,要碰运气。
他不一样。
他是凭本事学的。
看一眼也是学。
只要进了小龙虾的嘴,那就是自己的本事。
慕容复心里都快乐开花了。
这趟坟前祭父,祭没祭到慕容博不好说。
反正他自己是祭到了。
祭来一门真正的顶级绝学。
夕阳斜斜落在山道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