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段渊回来了。
容玉娇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装睡。
门被推开。脚步声停在门口。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几息之后,脚步声轻轻绕到了桌边。
放东西的声响。纸包窸窸窣窣地打开。一股热气飘过来,带着面饼和卤肉的香味。
容玉娇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死死闭着眼睛。
装睡。继续装。
段渊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走到窗边,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卷走了些闷热。
接着是水声。他在倒水洗手。帕子解开又重新缠上的细微响动。
他在处理手上的伤。
容玉娇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要管他。不要管。
又过了一会儿。
“买了饼。醒了就吃。”
他的声音隔着半间屋子传过来,低低的。
容玉娇没吭声。
段渊也不再说话。脚步声走到门口,门轻轻关上了。
走了?
容玉娇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楼道里有很轻的响动,然后归于安静。
他睡在隔壁。这间客栈的房间小,他们一个住里屋一个住外间。中间隔了一扇薄薄的木板墙。
容玉娇睁开眼。
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屋里只有窗缝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照亮了桌角的一小块地方。
饼的香味还在飘。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容玉娇咬了咬牙,坐起来。
摸黑走到桌边,伸手一探。油纸包的,还温着。两张面饼,一小包卤肉。
他手上流着血,走了一天码头,回来第一件事是给她买饼。
容玉娇把饼拿起来,又放下。
拿起来。
又放下。
她蹲在桌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容玉娇,你要是吃了这张饼,你就是狗。”
说完,她伸手拿起了饼。
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一张半,实在撑不下了。剩下半张用油纸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跟那支簪子放在一起。
跑路的粮有了。
她擦了擦手,站起身。
月亮已经升到了窗棂的正上方。
应该快到子时了。
容玉娇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隔壁没有声音。
安静到不正常。
段渊是个浅眠的人吗?她不清楚。上辈子她从没关注过他睡不睡得着。
等。再等一刻钟。
容玉娇回到床边坐下。她把包袱提前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枕头下面的簪子,那半张面饼,一条帕子,一套换洗的旧衣裳。
穷得叮当响。
这辈子比上辈子还穷。上辈子她好歹骗了不少银子,走的时候腰间别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虽然后来也没用上。
因为她没走成。
容玉娇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画面赶出去。
不想了。
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她不贪银子,不搞大的。她就要一条命。活着,离开,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下半辈子。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够了。
容玉娇站起身。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挂,弯腰把鞋子提在手里。光脚踩在木板地上,比穿鞋安静。
一步。两步。三步。
绕过床。绕过桌子。走到窗边。
她的手搭上窗框。
深吸一口气。
推。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月光一下子涌进来。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容玉娇往外探出半个身子。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窗台下方,墙的位置。
有一个人。
月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来。宽厚的肩,长腿曲着,背靠着墙壁,脑袋微微垂着。
段渊靠坐在窗台正下方,双臂环在前,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等。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容玉娇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他回房之后关了门,隔壁没有任何动静。她等了至少一个时辰。
但他不在隔壁。
他在窗下。
从一开始,他就在这里。
容玉娇的手指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着月光下的段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还挽着。右手上缠的帕子换了一条,净的,白色的。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
如果不是仔细看,真的会以为他只是出来吹风,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但容玉娇知道不是。
他选的位置太精准了。正好在她窗户的正下方。她要翻窗,第一脚落下去,就会踩在他身上。
这不是巧合。
这是堵。
容玉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攥着包袱带子的手在发抖。
跳不跳?
从窗台跳下去,避开他往左边落也不是不行。但动静太大,肯定会惊醒他。
然后呢?
然后在一个前世上过战场的人面前跑?
她连他三成的速度都追不上。
容玉娇死死盯着下面那个人。
月光照在段渊脸上,把他白天那种粗犷硬朗的轮廓柔化了。
他看起来很疲倦。
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眼下有薄薄的青色。
他白天扛了一天的货,打了一架,手上带着伤,回来还要守在这里。
守她。
怕她跑。
容玉娇的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动段渊额前的碎发。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要醒。
容玉娇猛地缩回脑袋,双手把窗户往回拉。
但她动作太急,窗框发出一声轻响。
窗台下面,段渊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来。
低沉的。含糊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呢喃。
“娇娇,外头凉。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