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定走。”
这是容玉娇昨夜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她被光晃醒,坐起来揉眼睛时,第一反应是看窗户。
窗户关得好好的。窗缝里照进来的阳光是金色的,角度已经很斜了。
上三竿。
她睡过头了。
容玉娇猛地掀开被子。
包袱在脚边,簪子还在枕头底下。
没走成。
又没走成。
她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下了床。
推开房门,隔壁的门是敞着的。段渊不在。
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素包子,还温着。
他走之前留的。
容玉娇站在桌边看了那碗粥两秒钟,然后坐下,吃了。
吃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吃了他买的东西。
容玉娇把筷子一拍,气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能再找到跑路的机会。
不是她不想。是段渊的作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他不再一整天待在码头。出门早、回来也早。中午还会回来一趟。
有时候她正在屋里翻找值钱的东西,门一响,他进来了。
有时候她蹲在窗边研究能不能拆掉窗栅从后巷走,楼道里传来他上楼的声音。
每次都是“恰好”回来。
每次她都得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的样子。
装到后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得一种叫做“逢人就心虚”的病。
第五天。
段渊从外面回来,表情比平时沉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看着容玉娇。
“客栈的账要结了。”
容玉娇的心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上辈子也经历过。客栈按旬结账,段渊在码头卖苦力的那点工钱,最多撑两旬。
“多少?”她问。
“连上这几天的饭钱,二两四。”
二两四。段渊在码头扛一天货,工钱三十文。
容玉娇算了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即便他天天去,不吃不喝把所有工钱都攒下来,也要八十天才能还清。
上辈子他们后来搬走了。搬去了一个更便宜的地方。
容玉娇正想着,段渊说了句让她眼皮直跳的话。
“我找了个住处。”
果然。
这一天还是来了。
容玉娇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他找的是一间偏僻的小院,月租不高,但好歹四面有墙,头顶有瓦。她嫌小嫌破嫌晦气,段渊花了三天把院子收拾得净净,还在门前种了一棵枣树。
这辈子呢?
这辈子她没有上辈子那些骗来的银子了。段渊手里的钱更少。
能找到什么住处?
“在哪?”她问。
段渊说了一个地名。
城外。东郊。靠近官道旁边的一片荒地。
容玉娇眉头皱起来。那一带她前世路过几次。全是农户的田地和柴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但她没说话。
她没有资格嫌弃。
下午,段渊结清了客栈的尾账。
容玉娇不知道他哪来的银子。
他只有码头扛货的工钱。那点钱连住都不够住,怎么还能结清账?
她偷偷问了伙计。
伙计犹豫了一下,说:“你家那位把下个月的工提前支了,又跟东家借了一些。说月底之前还上。”
提前支了工钱。
又借了钱。
容玉娇站在柜台前面,手指慢慢攥紧。
为了给她结账。
为了不让她被客栈赶出去。
他把自己下个月的工钱都预支了。
容玉娇深吸一口气。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转身上了楼,收拾包袱。
这次是真正的收拾。不是为了跑路。是搬家。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段渊在楼下等她。
她下来的时候,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往自己肩上一甩。
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草鞋、一把剃须的旧刀片。
比她还穷。
两个穷得叮当响的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顺来客栈。
伙计在后面喊了一声“走好”。
容玉娇没回头。
路不近。从东街走到城门,再从城门沿着官道往东走了将近两里地。
头开始偏西了,热气还没散。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刚下去不久,水田里映着天光,一格一格的。
容玉娇走得出了一身薄汗。
她的鞋底薄,路上的碎石硌脚。走了一会儿就开始一瘸一拐。
段渊走在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
慢到跟她齐平。
然后又慢了半步。走到她身后。
容玉娇正纳闷,肩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段渊把她挂在肩上的水壶拿了过去。
没说话。
继续走。
容玉娇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谢字到了嗓子眼,咽了回去。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段渊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空地边上有一间矮房子。
说房子都抬举它了。
那是一间柴房。
黄泥糊的墙,有好几处已经裂了缝。屋顶是稻草铺的,中间凹下去一块,看着随时可能塌。门是两块旧木板拼的,连门闩都没有,用一草绳系着。
没有院子。没有篱笆。门前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土坝。
容玉娇站在那里,看着这间柴房,一句话说不出来。
段渊把肩上的东西放下。
他推开那扇用草绳系着的门,弯腰走进去。
柴房里面比外面更惨。地面是的泥土,角落里堆着几捆柴。墙壁上的黄泥有几处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竹篾架子。
天花板上有一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段渊在里面待了一会儿。
容玉娇听见声响。拖东西的声音。扫地的声音。搬柴的声音。
她站在门外,没进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段渊从里面出来。额头上有汗,衣领上沾了草屑和泥灰。
“进来看看。”
容玉娇弯腰钻进柴房。
里面变了个样子。
角落的柴被挪走了,地面被扫净了。靠墙的位置铺了一层厚厚的草,上面又铺了一块洗净的粗布。
那是段渊把自己的一件外衣铺上去的。
旁边放了那个旧木箱,权当桌子用。木箱上面搁着那把旧水壶和一个粗陶碗。
天花板上的洞被几把草堵了堵。堵得不严实,还是有光漏进来,但至少下雨的时候不会直接滴到头上。
段渊站在那张“床”边上,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有点不太自在。
容玉娇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不是平时的沉稳,也不是那种暗藏锋芒的冷淡。
是窘迫。
一种“我知道这地方很破但我只能拿出这些”的窘迫。
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委屈娇娇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