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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明天一定走。”

这是容玉娇昨夜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她被光晃醒,坐起来揉眼睛时,第一反应是看窗户。

窗户关得好好的。窗缝里照进来的阳光是金色的,角度已经很斜了。

上三竿。

她睡过头了。

容玉娇猛地掀开被子。

包袱在脚边,簪子还在枕头底下。

没走成。

又没走成。

她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下了床。

推开房门,隔壁的门是敞着的。段渊不在。

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素包子,还温着。

他走之前留的。

容玉娇站在桌边看了那碗粥两秒钟,然后坐下,吃了。

吃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吃了他买的东西。

容玉娇把筷子一拍,气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能再找到跑路的机会。

不是她不想。是段渊的作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他不再一整天待在码头。出门早、回来也早。中午还会回来一趟。

有时候她正在屋里翻找值钱的东西,门一响,他进来了。

有时候她蹲在窗边研究能不能拆掉窗栅从后巷走,楼道里传来他上楼的声音。

每次都是“恰好”回来。

每次她都得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的样子。

装到后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得一种叫做“逢人就心虚”的病。

第五天。

段渊从外面回来,表情比平时沉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看着容玉娇。

“客栈的账要结了。”

容玉娇的心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上辈子也经历过。客栈按旬结账,段渊在码头卖苦力的那点工钱,最多撑两旬。

“多少?”她问。

“连上这几天的饭钱,二两四。”

二两四。段渊在码头扛一天货,工钱三十文。

容玉娇算了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即便他天天去,不吃不喝把所有工钱都攒下来,也要八十天才能还清。

上辈子他们后来搬走了。搬去了一个更便宜的地方。

容玉娇正想着,段渊说了句让她眼皮直跳的话。

“我找了个住处。”

果然。

这一天还是来了。

容玉娇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他找的是一间偏僻的小院,月租不高,但好歹四面有墙,头顶有瓦。她嫌小嫌破嫌晦气,段渊花了三天把院子收拾得净净,还在门前种了一棵枣树。

这辈子呢?

这辈子她没有上辈子那些骗来的银子了。段渊手里的钱更少。

能找到什么住处?

“在哪?”她问。

段渊说了一个地名。

城外。东郊。靠近官道旁边的一片荒地。

容玉娇眉头皱起来。那一带她前世路过几次。全是农户的田地和柴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但她没说话。

她没有资格嫌弃。

下午,段渊结清了客栈的尾账。

容玉娇不知道他哪来的银子。

他只有码头扛货的工钱。那点钱连住都不够住,怎么还能结清账?

她偷偷问了伙计。

伙计犹豫了一下,说:“你家那位把下个月的工提前支了,又跟东家借了一些。说月底之前还上。”

提前支了工钱。

又借了钱。

容玉娇站在柜台前面,手指慢慢攥紧。

为了给她结账。

为了不让她被客栈赶出去。

他把自己下个月的工钱都预支了。

容玉娇深吸一口气。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转身上了楼,收拾包袱。

这次是真正的收拾。不是为了跑路。是搬家。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段渊在楼下等她。

她下来的时候,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往自己肩上一甩。

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草鞋、一把剃须的旧刀片。

比她还穷。

两个穷得叮当响的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顺来客栈。

伙计在后面喊了一声“走好”。

容玉娇没回头。

路不近。从东街走到城门,再从城门沿着官道往东走了将近两里地。

头开始偏西了,热气还没散。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刚下去不久,水田里映着天光,一格一格的。

容玉娇走得出了一身薄汗。

她的鞋底薄,路上的碎石硌脚。走了一会儿就开始一瘸一拐。

段渊走在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

慢到跟她齐平。

然后又慢了半步。走到她身后。

容玉娇正纳闷,肩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段渊把她挂在肩上的水壶拿了过去。

没说话。

继续走。

容玉娇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谢字到了嗓子眼,咽了回去。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段渊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空地边上有一间矮房子。

说房子都抬举它了。

那是一间柴房。

黄泥糊的墙,有好几处已经裂了缝。屋顶是稻草铺的,中间凹下去一块,看着随时可能塌。门是两块旧木板拼的,连门闩都没有,用一草绳系着。

没有院子。没有篱笆。门前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土坝。

容玉娇站在那里,看着这间柴房,一句话说不出来。

段渊把肩上的东西放下。

他推开那扇用草绳系着的门,弯腰走进去。

柴房里面比外面更惨。地面是的泥土,角落里堆着几捆柴。墙壁上的黄泥有几处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竹篾架子。

天花板上有一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段渊在里面待了一会儿。

容玉娇听见声响。拖东西的声音。扫地的声音。搬柴的声音。

她站在门外,没进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段渊从里面出来。额头上有汗,衣领上沾了草屑和泥灰。

“进来看看。”

容玉娇弯腰钻进柴房。

里面变了个样子。

角落的柴被挪走了,地面被扫净了。靠墙的位置铺了一层厚厚的草,上面又铺了一块洗净的粗布。

那是段渊把自己的一件外衣铺上去的。

旁边放了那个旧木箱,权当桌子用。木箱上面搁着那把旧水壶和一个粗陶碗。

天花板上的洞被几把草堵了堵。堵得不严实,还是有光漏进来,但至少下雨的时候不会直接滴到头上。

段渊站在那张“床”边上,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有点不太自在。

容玉娇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不是平时的沉稳,也不是那种暗藏锋芒的冷淡。

是窘迫。

一种“我知道这地方很破但我只能拿出这些”的窘迫。

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委屈娇娇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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