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雪化了一半,路面上结着一层黑漆漆的冰碴子,踩上去总是让人觉得心里发堵。
苏家偏院的清晨,比这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苏挽月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圆桌旁,手里捧着一碗清可见底的棒子面粥。她刚喝了两口,院子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偏院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夹杂着雪腥味猛地灌进了屋子。
“小姐!二小姐!”春桃一路小跑着冲进来,连气都喘不匀,眼圈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来了……那个陈家的大少爷,陈鹤鸣,他亲自上门了!”
苏挽月端着碗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热粥,扯过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擦了擦嘴角。
“来就来了,这是苏家,又不是什么阎王殿,你慌什么?”她抬起眼皮,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可是大夫人不仅没把他往客厅里让,还由着他身边的狗腿子带路,直接奔着咱们这偏院来了呀!”春桃急得直跺脚,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还没成亲呢,男方就这么大喇喇地闯未出阁姑娘的院子,这分明就是没把您、没把咱们二房放在眼里啊!”
苏挽月闻言,嘴角反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大房这哪里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这分明是故意纵容陈鹤鸣来给她一个下马威呢。想让她认清现实,乖乖地给这纨绔少爷当个逆来顺受的摆设。
“春桃,去把门打开,多搬张椅子过来。”苏挽月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色袄裙,“既然贵客登门,咱们总不能失了礼数。”
春桃还想再劝,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深不见底、冷若寒星的眸子,不知怎的,满肚子的慌乱突然就咽了回去,只能乖乖照做。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嚣张的皮鞋声。
“哟,这就是苏家二小姐住的地方?啧啧,这破落户的样子,连我家下人住的倒座房都不如。”
伴随着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一个穿着包的酒红色暗花西装、头发抹了半斤发蜡的年轻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陈鹤鸣。
哈尔滨城东有名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哪怕是这大清早的,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刺鼻的劣质脂粉味和隔夜的酒气,熏得春桃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苏挽月站在屋檐下,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上一世,她听到自己被许配给这种烂人,吓得哭天抢地,跑去父亲门外跪了一整夜,换来的只有一顿毒打和苏婉的嘲笑。最后她病急乱投医,才走上了那条死路。
而现在,再看到这张纵欲过度、眼底发青的脸,苏挽月心里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冷漠。
“陈大少爷。”苏挽月微微低头,做出一副温顺柔弱的模样,声音却不卑不亢,“寒舍简陋,让您见笑了。”
陈鹤鸣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这个被硬塞给他的“乡下村姑”到底长什么丑样,可当他看清苏挽月那张不施粉黛却明艳动人的脸时,眼睛猛地一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苏家大夫人倒是没骗他,这二丫头长得还真是个绝色,比百乐门里的头牌还要水灵几分!
不过,漂亮归漂亮,乡下来的庶女,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陈鹤鸣大喇喇地走到椅子前坐下,架起二郎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怀表把玩着,下巴高高扬起,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开了口。
“苏二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娘非着我娶你,无非是看中了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觉得你好拿捏,能管住我。”陈鹤鸣冷哼了一声,“我呢,也不在乎多养一张嘴。但我陈鹤鸣的媳妇,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苏挽月垂着眼帘,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应道:“挽月自知身份低微,能高攀陈家已是万幸,一切全凭大少爷吩咐。”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极大满足了陈鹤鸣的虚荣心。他得意地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竖起一手指。
“第一,我这人重情重义。外头百乐门的小翠,跟了我好些子了,现在肚子里还怀了我的种。等你过了门,小翠也得跟着抬进陈家做个贵妾。那是我的心尖尖,你这正房大最好识相点,别去招惹她,懂吗?”
春桃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恨不得冲上去撕烂这的嘴。还没过门就当着正室的面给外室撑腰,这是把苏家的脸放在地上踩啊!
苏挽月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反而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大少爷重情义,是陈家的福气。既然那位姑娘怀了陈家的骨肉,挽月过门后,自然会把她当亲妹妹一般好好照料,绝不让大少爷为后院心。”
陈鹤鸣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女人听了小翠的事,就算不当场撒泼,也得红着眼眶委屈半天。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懂事?
陈鹤鸣心里一阵舒坦,看苏挽月也顺眼了不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那是常有的事。我陈鹤鸣交友广阔,应酬多,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也是有的。你在家就安安分分地待着,孝敬公婆,别学那些怨妇一样到处打听我的行踪,更不许管我兜里的钱花在了哪个女人身上。”
苏挽月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甚至还体贴地端起桌上的茶壶,给陈鹤鸣倒了一杯热茶。
“这是自然。”苏挽月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轻柔,“男人志在四方,外头应酬自然费心费力,挽月只会心疼大少爷辛苦,哪里敢有半句怨言。大少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懂事的苏二小姐!”
陈鹤鸣拍着大腿大笑起来,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他现在是彻底放心了。这苏挽月就是个典型的封建旧式女子,胆小懦弱,好糊弄得很!把这种女人摆在家里当个菩萨供着,既能交了母亲的差,又完全不妨碍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简直是两全其美!
“行,既然你这么识趣,那我也就不多废话了。这最后一点嘛……”陈鹤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一双绿豆眼贪婪地上下打量着苏挽月。
“你毕竟是个庶出,嫁进我们陈家多少是高攀了。我听说你大娘为了补偿你,可是从公账上拨了不少好东西当嫁妆。你最好多带点真金白银过来,也算是在我陈家长辈面前给你自己撑个场面。等过门以后,你唯一的正经事,就是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只要有了儿子,这陈家大的位置,你就能坐得稳如泰山。”
说完,陈鹤鸣志得意满地弹了弹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话我都说明白了。你这两天就好好在家里绣嫁妆吧。等过阵子好子定了,我派八抬大轿来接你。记住了,要乖啊。”
陈鹤鸣吹着口哨,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带着一身刺鼻的脂粉味,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偏院。
直到陈鹤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春桃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姐!您怎么能答应他啊!您听听他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那叫人过的好子吗?那就是个火坑啊!您这是被他们活生生往死里啊!”春桃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苏挽月脸上的温顺和笑意,在陈鹤鸣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褪得净净。
她没有去扶春桃,而是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桌子上。
那是陈鹤鸣刚刚喝过茶的那个白瓷茶盏。茶盏的边缘,还残留着他嘴上的油腻。
苏挽月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净的手帕,嫌恶地包裹住那个茶盏,连一手指头都不愿意直接碰触。
她端着那个茶盏,一步一步走到屋子角落里正在燃烧的黄铜炭盆前。
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微红的光。
苏挽月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翻,连着手帕和那个茶盏,一起扔进了滚烫的炭盆里。
“啪啦!”
白瓷遇到高温的炭火,瞬间炸裂开来,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方手帕也迅速被火苗吞噬,化为一阵灰烬。
“真脏。”
苏挽月看着炭盆里的碎片,声音冷得犹如千年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她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那面泛黄的玻璃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明明是那样娇弱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两团幽暗而疯狂的火焰。
哭?求饶?闹事?
那都是蠢货才会的事。
在这吃人的民国,在这豺狼虎豹环伺的苏家,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越是挣扎,那些想要看你笑话的人就越是兴奋。
“春桃,别哭了,起来。”苏挽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镇定。
春桃抽抽搭搭地站起来,红着眼睛看着自家小姐:“小姐,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大夫人把婚期催得那么急,老太爷又被老爷蒙在鼓里……”
“怎么办?”苏挽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刺骨的弧度。
“陈鹤鸣不是想要一个懂事听话、带着丰厚嫁妆进门的大吗?”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冰冷的脸颊,眼神逐渐变得狠戾,“那我就满足他。”
“我要让大娘和父亲为了巴结陈家,心甘情愿地掏空大半个苏家的家底给我置办嫁妆;我要让陈家为了显示自己的财大气粗,把真金白银的聘礼一分不少地抬进苏家的大门。”
苏挽月的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她转过身,看着愣在原地的春桃,一字一句地说道:“等到了成亲那天,我会带着所有的钱财,让陈鹤鸣去迎一顶空花轿!”
“他不是喜欢在外面玩吗?等他发现新娘子跑了,人财两空的时候,我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在哈尔滨混下去!”
“陈鹤鸣,想踩着我的骨血过你的逍遥子?我会让你倾家荡产,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这一世,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炮灰女配了。所有欠她的人,所有想害她的人,她都会微笑着,亲手把他们送进。
夜幕,在苏挽月筹划着如何骗取嫁妆的盘算中,悄然降临。
北风又开始呼啸起来,吹得窗外那棵老枯树的树枝嘎吱作响。
偏院里静悄悄的。为了省钱,春桃早早地吹灭了外屋的灯。苏挽月一个人坐在内室里,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她正在仔细清点手里现有的资产,还有老太爷给的那一万五千块大洋的银票。
“得想个办法,把这些大额的银票换成花旗银行的本票,或者直接换成小黄鱼。带在身上才最安稳……”苏挽月一边低声喃喃自语,一边将银票重新塞回木盒的夹层里。
就在她刚刚合上木盒盖子的那一瞬间——
“唰!”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道极轻、极微弱的异响。
那声音,不像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人踩在积雪的瓦片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在这寂静的冬夜里,这种声音虽然微弱,但对于高度警觉的苏挽月来说,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她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有贼?
不对!
苏家这破败的偏院,连个值钱的盆都没有,哪里的贼会瞎了眼往这里跑?
苏挽月屏住呼吸,一把抓起桌上那把剪灯芯的铜剪刀,死死地攥在手里。她放轻脚步,像一只警惕的猫一样,慢慢地贴近了糊着高丽纸的窗户。
她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小心翼翼地在窗纸边角处戳破了一个小洞。
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苏挽月眯起眼睛往外看去。
院子外头的那堵矮墙上,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蹲着一个黑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苏挽月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那人脚上穿的鞋。
那是一双的高筒皮靴。哪怕是在黑暗中,那皮靴侧面独特的金属搭扣,也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光。
那是北境军的制式皮靴!
苏挽月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疯狂地窜了上来。
那是萧瑾寒的人!
那是那个北境凶煞派来的暗卫!
那黑影在墙头蹲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屋里的动静,然后又像是一只夜鸟般,轻巧地跃下了墙头,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苏挽月腿一软,后背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了下来,跌坐在地上。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握着剪刀的手却在剧烈地发抖。
怎么回事?
今天才刚刚放出她要和陈家联姻的消息,为什么萧瑾寒晚上就会派暗卫来盯着她?
难道是在听雪轩那一晚,他真的看出了什么破绽?还是说,因为她脚腕上那条原本属于母亲的青玉脚链,引起了他的怀疑?
无数的念头在苏挽月的脑海中疯狂交织。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和萧瑾寒之间除了寿宴上的惊鸿一瞥,本没有任何交集。而这一世,因为她重生的蝴蝶效应,一切都乱了套了。
那个患有血癫之症、人如麻的活阎王,就像是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已经悄悄地盯上了她。
“他为什么要派人盯着我……”苏挽月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心跳如鼓。
逃跑的计划必须加快了。
她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如果在这哈尔滨再多待哪怕一天,她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再也逃不出那个男人的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