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腊月,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街两边的屋檐下挂着半米长的大冰凌子,路上的行人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抄着手,步履匆匆。
苏挽月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色斗篷,手里揣着个半温不火的汤婆子,带着春桃走在中央大街上。
“小姐,您说大夫人这安的什么心啊?”春桃一边走,一边气鼓鼓地嘟囔,“说是给您置办嫁妆,就给拿了十块大洋!十块大洋够什么呀?去瑞蚨祥扯两身好点的绸缎都不够!这分明就是想让您嫁过去的时候寒酸,让陈家人笑话咱们!”
苏挽月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领口,淡淡地笑了笑:“她给十块,咱们就花十块。你还真打算给我置办十里红妆去陈家当大少啊?”
“可是……”春桃委屈地瘪瘪嘴,“那也不能太丢人呀。”
“丢什么人?这门亲事本就是个笑话。”苏挽月踩在咯吱咯吱的积雪上,压低了声音,“我今天带你出来,明面上是选料子,暗地里是让你认认路。一会儿去洋行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把老太爷给的银票换成花旗银行的本票,再打听打听去天津卫的火车票。”
春桃一听,吓得赶紧捂住嘴,大眼睛骨碌碌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压着嗓子说:“小姐,您真要跑啊?这要是被抓回来,老爷非打断咱们的腿不可!”
“不跑留在苏家等死吗?”苏挽月瞪了她一眼,“行了,别一惊一乍的,前头就是祥记绸缎庄了,咱们先进去把表面功夫做了。”
祥记是哈尔滨数一数二的大绸缎庄,平时这里头总是挤满了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小姐,热闹得很。可今天,苏挽月刚走到门口,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这祥记绸缎庄的两扇黑漆雕花大门虽然敞开着,里头却鸦雀无声,连个招呼客人的伙计都看不见。
苏挽月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这店今儿是怎么了?不做生意啦?”春桃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老板?有伙计在吗?”
苏挽月本能地想拉着春桃退出去,可脚还没来得及挪动,里头就传来了一道低沉、微哑,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冷厉声音。
“进来。”
这声音!
苏挽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声音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是萧瑾寒!
那个活阎王!
她猛地转身就想跑,可刚一转头,就看见绸缎庄外头的柱子后面,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影。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挂着配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副官秦砚。
秦砚客客气气地冲她比了个“请”的手势:“苏二小姐,少帅在里头等您半天了,外头风大,请进吧。”
等她?!
苏挽月头皮一阵发麻。这活阎王大清早的不在军营里练,跑到绸缎庄来等她一个马上要嫁人的庶女什么?
逃是逃不掉了,苏挽月只能硬着头皮,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祥记绸缎庄那高高的门槛。
屋里没生火盆,但却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低气压。
绸缎庄的老板正哆哆嗦嗦地缩在柜台最里头的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而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北境少帅萧瑾寒,此刻正慵懒地靠在红木柜台前。他今天没穿那身冷硬的军装,而是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呢子斗篷。斗篷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柜台上,黑色的衣袖往上滑落了半截,露出一截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骨处隐隐透着青色的血管。
听到脚步声,萧瑾寒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苏挽月的脸上,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她死死罩住。
“少、少帅。”苏挽月咽了口唾沫,强撑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挽月不知道少帅在此,多有冲撞,这就告退。”
说完,她拉着春桃的手就要往外走。
“站住。”
萧瑾寒连身子都没直起来,只是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苏挽月的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一步。春桃更是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
萧瑾寒站直了身子,黑色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他迈开长腿,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一步一步,走到了苏挽月的面前。
一股带着淡淡烟草味和风雪清冽的气息,瞬间将苏挽月包裹。
太近了。
近到苏挽月能清晰地看到他下颌线上那道并不明显的、细小的旧疤痕。
“苏二小姐跑什么?”萧瑾寒垂着眼眸,视线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这又不是吃人的阎王殿。”
苏挽月在心里疯狂吐槽:你可比阎王殿可怕多了!前世你可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把我给抹脖子了!
“少帅说笑了。”苏挽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软绵绵的,“挽月只是个乡下来的丫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怕惊扰了少帅的清净。我……我就是来随便看看料子的。”
“看料子?”
萧瑾寒挑了挑眉,突然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柜台上那堆红得刺眼的绸缎上点了点。
“老板,把那匹正红色的金线百子图锦缎拿过来。”
缩在角落里的老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双手哆嗦着把那匹店里最名贵的镇店之宝捧到了萧瑾寒面前。
萧瑾寒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细腻的料子,然后转头看向苏挽月,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匹料子,红得正,配你的肤色。”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嗓音低沉得像是某种蛊惑,“喜欢吗?我买给你做嫁衣,如何?”
苏挽月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他买给她做嫁衣?!
这疯子到底想什么?她前天晚上才撞破了他发病,今天他又跑来绸缎庄堵她,现在还要给她买嫁衣?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苏挽月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手心里的冷汗把汤婆子都洇湿了。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赶紧低头解释:“少帅抬爱了,挽月不敢当。这料子太贵重了,挽月受不起。再说了……”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抬起头直视着萧瑾寒的眼睛。
“少帅,您可能不知道,家父已经为我定下了婚事。我马上就要嫁给城东陈家的陈鹤鸣少爷了。这嫁衣的料子,陈家那边自然会准备,就不劳烦少帅破费了。”
快放我走吧!我都说我有未婚夫了,你一个堂堂少帅,总不至于对一个有婚约的女人死缠烂打吧!苏挽月在心里疯狂祈祷。
可是,萧瑾寒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发火,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味。他看着苏挽月那副紧张得像只炸毛小猫的模样,嘴角突然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微笑。
“哦?陈鹤鸣啊。”
萧瑾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吐出来的话,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便等他死了,你再来找我。”
苏挽月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说什么?!
等他死了?!
苏挽月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在开玩笑?是在调戏她?还是……认真的?
在这军阀割据的乱世,人命如草芥。以萧瑾寒的身份和脾气,弄死一个陈鹤鸣,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底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那是一种上位者看淡生死的绝对冷酷!
可是,为什么啊!
她苏挽月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这个活阎王大动戈,甚至不惜要去她的未婚夫?难道就因为前天晚上那一次意外的碰面?
“少帅……”苏挽月的声音全哑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您……您别开玩笑了。人命关天,这玩笑开不得。”
“我萧瑾寒,从来不开玩笑。”
萧瑾寒收回了倾斜的身子,恢复了那种冷峻孤傲的姿态。他没有再迫她,只是将那匹红绸推回给老板。
“包起来,送到苏家二房的院子里。”
“不用了!”苏挽月急得大喊出声,“少帅,我真的不能要!我已经有未婚夫了,您送我大红嫁衣,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陈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家?”萧瑾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冷嗤了一声,“你以为陈鹤鸣是个什么好东西?他外头那个的肚子都快显怀了。你嫁过去,就是个守活寡的摆设。苏二小姐,你这聪明劲儿,难道看不出来苏正清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苏挽月愣住了。
他连陈鹤鸣养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这是把她家里的底细全查了个底朝天啊!
“这是我的家事,不劳少帅费心。”苏挽月咬着下唇,倔强地偏过头去,“火坑也好,福窝也罢,那都是我苏挽月的命。”
对,那是她的命,但她会自己改命,不需要这个疯子来手!
萧瑾寒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眼底的神色变幻莫测。半晌,他叹了口气。
“苏挽月,你真是不知好歹。”
他语气里竟然没有怒火,反而透着一丝隐隐的无奈。
苏挽月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她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她慌乱地扯了一把还傻愣在旁边的春桃,转身就往门外冲。
因为走得太急,她没注意脚下,左脚刚好踩在了右脚不知什么时候松开的鞋带上。
“哎哟!”
苏挽月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往前栽去。
完了!这下要在活阎王面前摔个狗吃屎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冰冷的地板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顺势往回一带。
苏挽月整个人直接撞进了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鼻尖撞在坚硬的膛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那股熟悉的风雪混杂着烟草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小心点,毛毛躁躁的。”
头顶上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腔微微震动。
苏挽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像触电一样用力推开他,连连后退。
“对、对不住少帅!是我没长眼睛!”
她低着头,本不敢看萧瑾寒的脸,慌乱地蹲下身,想要去系那惹祸的鞋带。
可是,她那双因为极度紧张而发抖的手,怎么也捏不住那细细的鞋带。越急越乱,越乱越系不上。
就在她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高筒军靴。
紧接着,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北境少帅,竟然在她的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苏挽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绸缎庄的老板倒抽了一口凉气,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门外的秦砚更是瞪大了眼睛,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少帅在什么?!他竟然给一个女人跪下系鞋带?!
这要是传回北境军营,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们下巴都得惊掉!
苏挽月也是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萧瑾寒低着头,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没有带皮手套,那双修长白皙、甚至带着几分野性力量的手,轻轻地拿起了她那散落的鞋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指尖偶尔不经意间触碰到苏挽月脚踝上那一小片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感。
“少、少帅……使不得!我自己来就行!”苏挽月终于回过神来,吓得声音都劈叉了,本能地想要把脚缩回来。
“别动。”
萧瑾寒按住了她的脚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苏挽月不敢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那双握枪人的手,灵巧地将两鞋带交叠、穿。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苏挽月心里那种极度的恐惧,突然散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酸涩。
前世,他也曾这样蹲在她的床前,亲手将那条青玉脚链戴在她的脚腕上。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专注,这样轻柔。
可最后呢?还不是亲手了她。
这疯子,到底有几张面孔?
“好了。”
没过多久,萧瑾寒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苏挽月,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外面冰天雪地的,鞋带开了容易摔跤。”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了柜台前,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秦砚,送苏二小姐回府。”
“是!”秦砚响亮地应了一声。
苏挽月如蒙大赦,立刻拉起春桃,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祥记绸缎庄,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敢说。
直到坐上了回苏家的黄包车,苏挽月那颗狂跳的心脏才勉强平复下来。
“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春桃拍着口,心有余悸,“小姐,那位少帅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怎么一会儿要人,一会儿又给您系鞋带的?这也太吓人了!”
苏挽月没有说话。她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萧瑾寒刚才说的那句“等他死了,你再来找我”。
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男人,危险得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她必须立刻、马上离开哈尔滨!
“春桃,咱们不去换银票了,直接回家收拾东西。”苏挽月猛地睁开眼睛,“陈家的彩礼一到,咱们连夜就走!”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
这一看,她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萧瑾寒刚才给她系的那个鞋带结,不是寻常的蝴蝶结,也不是普通的死结。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极其特殊的打法。鞋带在交错翻转之间,被刻意地编织成了一个汉字的形状。
那是一个“江”字!
江。
她母亲的姓氏!
这种编法,是当年母亲在乡下时,为了逗她开心,特意教她的一种小把戏。母亲说,这是只有她们母女俩才知道的秘密记号。
苏挽月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倒竖了起来。
萧瑾寒怎么会打这个结?!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专属于她母亲的秘密?!
如果说之前青玉脚链的反应只是一个巧合,那么现在这个“江”字结,就是铁打的证据!
他认识她母亲!或者说,他调查到了她母亲最隐秘的过去!
难怪他会派暗卫盯着她;难怪他会对她这个庶女纠缠不清;难怪他会说出要等陈鹤鸣死了这种话!
他早就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苏挽月死死地盯着鞋面上的那个“江”字,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在这个手眼通天的活阎王面前,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跑计划,是不是早就像个笑话一样,完全暴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了?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春桃看着苏挽月惨白的脸,担忧地问道。
“没……没什么。”
苏挽月咽了一口涩的唾沫,一把扯开了那个“江”字结,仿佛要扯断某种看不见的羁绊。
可是,她心里清楚得很。
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牢牢地将她网在了中央,越收越紧。而那个在黑暗中收网的男人,正带着那种戏谑而危险的笑容,静静地等着她自投罗网。
撞了凶煞窝了。
这回,是真的撞上凶煞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