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走的那,桃花岛的桃花已经落尽了。
满树新叶,郁郁葱葱,海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过儿,岛上就交给你们了。”郭靖站在船头,拍了拍杨过的肩膀,“照顾好你郭伯母和芙儿,等我回来。”
杨过躬身:“郭伯伯放心。”
郭靖又看向黄蓉,憨厚的脸上带着歉意:“蓉儿,委屈你了。本来说好陪你多待些子,可襄阳那边……”
黄蓉摇摇头:“我懂。你去吧,家里有我。”
郭靖点点头,又嘱咐了郭芙几句,这才让船夫开船。
帆影渐远,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处。
黄蓉站在岸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不舍。
是……松了一口气?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心神,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了。”
郭芙跟在她身后,眼睛却偷偷瞟向杨过。自从上次送香囊被娘训斥后,她已经好几天没敢跟他说话了。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
杨过没有看她。
他望着海面,目光平静,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郭靖走了。
接下来一个月,岛上只剩下他、黄蓉、郭芙、大小武,还有几个仆人。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这一个月,杨过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练功。
白天,他在后山练打狗棒法。黄蓉每来教他一个时辰,风雨无阻。两人独处时,话不多,但每一次目光交汇,每一次无意间的触碰,都让黄蓉的心跳快上几分。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保持着师父的威严。可有些东西,越是克制,越是汹涌。
夜里,杨过用“梦己”在梦中修炼。十倍时间流速,一夜抵十天。别人练一年的功夫,他一个月就能追上。
一个月后,他的修为从先天前期一跃到了先天后期,距离宗师境只差临门一脚。
打狗棒法三十六路,他已经全部学会,虽不能说融会贯通,但使出来已经有模有样。黄蓉教他的时候,眼里时常闪过惊讶——她教过这么多人,从未见过学得这么快的。
这午后,杨过在后山练完一套棒法,收势站定。
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内力流转。经脉中内力奔涌如江河,生生不息,比一个月前浑厚了不知多少倍。
先天后期。
再进一步,就是宗师。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快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应到什么,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岛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道陌生的气息。
不强,但很诡异,阴冷湿,像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
杨过眯起眼睛。
有人上岛了。
入夜,桃花岛一片宁静。
黄蓉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事。
今天教杨过打狗棒法时,他使完一招“棒打双犬”,忽然问她:“夫人,这一式若是敌人从侧面攻来,该如何应变?”
她走过去,想给他示范,却不小心踩到裙摆,身子一歪。他伸手扶她,揽住她的腰。
那一瞬间,两人贴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近到他呼吸的热气拂在她脸上。
她推开他,退后几步,说“你自己琢磨”。然后匆匆离开,连剩下的半炷香都没教完。
回到书房后,她坐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成。
脑子里全是那个瞬间。
他的手揽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夏衫,那温度像是烙在她身上一样。
黄蓉把书放下,抬手捂住脸。
“黄蓉啊黄蓉,”她喃喃道,“你到底要怎么办……”
话音未落,她忽然警觉地抬起头。
窗外有动静。
很轻,轻到普通人本听不到。但她是宗师中期,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有人潜进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打狗棒。
就在这时,窗户突然炸开,一道黑影闪电般扑进来。
黄蓉身形急退,同时打狗棒出手,一记“棒打双犬”横扫而出。可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惊人,竟在空中扭转身形,避开了这一棒。
“嘿嘿,不愧是黄帮主,反应够快。”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说不出的猥琐。
月光照进来,照出那人的脸——瘦长脸,三角眼,嘴唇薄得像刀片,一看就不是善类。
黄蓉瞳孔微缩。
“云中鹤?”
“正是区区在下。”云中鹤笑嘻嘻地看着她,“黄帮主好眼力。”
黄蓉心里一沉。
云中鹤,四大恶人之末,宗师初期,轻功天下闻名,最恶名昭彰的,是贪花好色。
他怎么会来桃花岛?
“郭靖呢?”云中鹤四下看了看,“怎么不见郭大侠?在下可是专程来拜访的。”
黄蓉冷笑一声:“我夫君若在,你早已是个死人了。”
云中鹤嘿嘿一笑,三角眼里闪过淫邪的光:“那正好,在下就是专挑他不在的时候来的。”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闪,已经到了黄蓉面前。
好快!
黄蓉来不及多想,打狗棒舞成一片光影,护住周身。可云中鹤的轻功实在太快,身形飘忽不定,每次都能从她棒法的缝隙中穿过去。
两人交手十余招,黄蓉渐渐处于下风。
她虽是宗师中期,比云中鹤高一个小境界,但云中鹤的轻功太过诡异,加上他本不正面交手,只是缠斗,让她有力使不出。
更要命的是,她还要分心去听外面的动静——郭芙他们还在睡觉,万一……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瞬间,云中鹤忽然欺身近前,右手一扬,一蓬粉红色的烟雾扑面而来。
黄蓉本能地屏住呼吸,但还是吸入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可下一刻,她就感觉到不对劲。
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身子开始发软,脸颊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她瞪着云中鹤,眼中满是惊怒。
云中鹤得意地笑了:“黄帮主,这可是在下特制的‘极乐散’,任你武功再高,只要吸入一丝,也会变成……”
他没有说完,因为一道凌厉的劲风从身后袭来。
云中鹤身形一闪,避开来袭,转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少年站在院中,手持一桃枝,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杨过?”黄蓉脱口而出。
杨过没有看她,只是盯着云中鹤。
“找死。”他说,声音很淡。
云中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个小毛孩子,也敢……”
话没说完,杨过已经动了。
一桃枝,在他手中仿佛化作千万条蛇影,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云中鹤脸色一变,连忙闪避,却发现这一招竟是打狗棒法中的“天下无狗”。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会打狗棒法?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杨过的攻势越来越猛。明明只是先天后期,可那桃枝上蕴含的内力,竟让云中鹤这个宗师初期都感到一丝威胁。
更可怕的是,这少年的打法完全不要命,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云中鹤打了几个回合,渐渐不耐烦起来。他今晚的目标是黄蓉,不是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他一掌退杨过,转身就朝黄蓉扑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几道破空声——是暗器。
云中鹤不得不闪避,回头一看,发现是几个年轻人: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正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郭芙和大小武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云中鹤眼中凶光一闪。
这些蝼蚁,也敢来坏他好事?
他身形一闪,到了三人面前。郭芙尖叫一声,大小武冲上来想拦,却被他一掌一个拍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芙儿!”黄蓉惊叫。
云中鹤伸手朝郭芙抓去,就在这时,杨过再次扑上来,一棒刺向他后心。
云中鹤不得不放开郭芙,回身抵挡。两人又斗在一起,这一次,云中鹤动了真怒,出手狠辣无比。杨过虽然拼命,但毕竟差了一个大境界,渐渐落了下风。
黄蓉想上去帮忙,可她浑身发软,连站都快站不住了。那股热流越来越汹涌,烧得她意识都开始模糊。
“过儿……”她喃喃道。
杨过听到她的声音,心中一紧。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忽然收招,硬受了云中鹤一掌,借着这一掌之力,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在黄蓉身边。
云中鹤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想一起死?成全你们!”
他朝两人扑过去。
杨过没有躲,他伸手揽住黄蓉的腰,带着她往旁边一滚。
就在这时,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
云中鹤没有注意到。
他落地的瞬间,那东西忽然炸开,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是闪光弹。
杨过在岛上这些子,闲暇时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
云中鹤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退。等他恢复视力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三个昏迷的年轻人,和一片狼藉。
他恨恨地跺了跺脚,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是黄蓉身上留下的。
他顺着气味追过去,嘴角勾起淫邪的笑。
跑?能跑到哪里去?
这可是桃花岛。
杨过扶着黄蓉,跌跌撞撞地跑进一处山洞。
这是他在岛上这些子发现的,位置隐蔽,洞口被藤蔓遮住,不易被发现。
他把黄蓉放下来,靠在石壁上,这才有空看她。
只一眼,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黄蓉满脸红,眼神迷离,呼吸急促得像是喘不上气。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身子微微发抖。
“夫人?”他唤她。
黄蓉听到他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过儿……”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快走……他追来……会……”
杨过摇摇头:“我不走。”
黄蓉急了,想推他,手上却没有一丝力气。她只能瞪着他,眼眶泛红:“你……你听话……快走……”
杨过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夫人,”他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毒吗?”
黄蓉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
极乐散,云中鹤的独门媚药,中者若不及时解毒,会焚身而死。
解法只有一个。
“所以我不走。”杨过说。
黄蓉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猛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不行……你不能……我是你……”
“郭夫人。”杨过打断她,声音依旧很平静,“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黄蓉说不出话。
她想活。
可她更怕……
她怕的不是解毒这件事本身。
她怕的是,解毒之后,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怕的是,自己心里深处,竟然隐隐有一丝……期待?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夫人。”杨过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你信我吗?”
黄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她,还有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那些梦。
那些梦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这样唤她“蓉儿”。
那些梦,真的只是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他,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好像,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杨过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蓉儿,别怕。”
他的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
洞外,月光洒落,海声声。
云中鹤的身影,正在渐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