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忙避开:
「周举人言重。
」
他望着我,眉眼温和:
「我会敬你。
」
我便信了。
成亲那夜,他挑开盖头。
烛火下,他看了我许久,低声道:
「你很好。
」
我为这一句很好,熬了半生。
第二敬茶,周母没接我的杯子。
她瘫在榻上,眼神凌厉:
「我儿元配出身书香,若非她命薄,哪轮得到你进门?」
我跪着,手腕发酸。
周行简站在一旁,许久才说:
「母亲病久了,脾气难免急。
」
「晚宁,你多担待。
」
我担待了。
担待到周母不能起身,屎尿都在榻上。
担待到她死前抓着周行简的手,哭着说:
「别让那女人压过你原配。
」
我就站在床尾,手里还端着刚煎好的药。
那碗药太烫,烫得我指尖起泡。
可那一屋子人,没有一个看见。
他们只看见我低头,没看见我疼。
周家的三个孩子,最初都恨我。
长子周承远七岁。
我给他缝棉衣,他转头扔进水沟:
「我娘不会用这种粗布。
」
我捞起来洗净,烘了一夜。
第二照旧塞进他书袋。
他上学回来,棉衣穿在身上,别扭地不肯看我。
次子周承安五岁,最怕黑。
有一回高热不退,大夫说要用老参吊气。
我典了母亲留给我的银镯。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他醒来后,哭着问我:
「你是不是想把我养熟了,好让爹爹和我们忘了我娘?」
我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没说话。
最小的周云珠才三岁。
她记不清亲娘的模样,却会被周母抱在怀里,一遍遍教:
「这是继母,不是亲娘。
」
后来云珠出嫁。
我替她绣了三个月嫁衣,眼睛熬得见风就流泪。
她临上花轿前,先抱着亡母牌位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才想起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母亲保重。
」
我没有怪她。
孩子是我养大的。
可血缘和死人,是两座山,我搬不动。
那一年周行简已经入京为官,人人称他重情。
说他不忘亡妻,也不慢待继室。
我站在祠堂外,听着里面香火缭绕。
族老念祭文时,周行简发妻林氏之名,一遍又一遍响起。
而我只能站在门槛外。
因为族谱里,没有姜晚宁。
我问过周行简一次。
那年我四十有二,鬓边生了白发。
他刚升任侍郎,正坐在书案前批文。
我把热茶放下,轻声问:
「我死后,能不能入周家族谱?」
笔尖顿住,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周行简抬眼看我:
「晚宁,你何必争这个虚名?」
我笑了笑:
「不是争,只是想知道,我这一生算什么。
」
他沉默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最后他说:
「你于周家有恩。
」
有恩,不是有情,更不是妻。
临终那,满屋药气。
周行简已经瘦得脱了相。
我坐在床边,想听他最后唤我一声。
哪怕一句晚宁,也好。
可他让长子打开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