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着手,指向早已备好的文书。
那纸不是临时写的,上头墨迹陈旧,边角泛黄。
原来早在三年前,他就同族老议定我的身后事。
长子周承远红着眼读:
「继妇姜氏抚育有功,赐银百两,迁居别院。
」
「死后不得与家主合葬,不得受周氏香火。
」
「周家正脉,不可记继妇之名。
」
满堂子孙跪了一地。
我养大的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出声。
周行简闭着眼,气息微弱:
「她虽有功,到底不是你们亲娘。
」
我伸手想碰他。
他偏过头,一滴浑浊的泪,落在我的指尖。
我才明白,不是他糊涂,是他清醒了一辈子。
再睁眼,媒婆坐在我面前,笑着说:
「周举人愿以正妻之礼迎你。
」
我低头看着自己年轻的手。
这一世我不要了。
媒婆走后,流言半便传遍整条巷子。
姜家孤女不知廉耻,还没出阁,便怀了走镖人的野种。
有人故意在我门前泼脏水,有人往我院里扔烂菜叶。
隔壁刘婶端着木盆经过,阴阳怪气:
「好好的举人娘子不做,偏要跟粗汉厮混,骨头贱就是没法子。
」
我关上门,没有争辩。
前世我解释得够多了。
解释我没有苛待继子,解释我没有觊觎周家家产。
解释我不是想取代林氏。
可不信你的人,你跪着把心剖出来,他也嫌血脏。
只是流言到底影响生计。
我去绣庄交活时,掌柜娘子神色为难。
「晚宁,不是我不肯留你。
」
「县学那边有人递了话,说你品行有亏,替官眷绣东西不合适。
」
我接过退回来的绣品,指尖发冷。
周行简还没入仕。
可他的清名,已经能压断我的饭碗。
我抱着针线篮走出绣庄。
街口忽然有人喊:
「让开!惊马了!」
一辆马车横冲过来。
我刚要避,旁边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将我带进巷口。
马车擦着衣角过去,我撞进带着雨腥气的怀里。
那人很快松开手,退后半步:
「姑娘,得罪。
」
我抬头。
男人穿着短打,肩宽腿长,腰间挂着一把刀。
眉眼冷硬,眼睫却很长。
我怔住,这张脸我见过。
前世我死后,周家忙着给周尚书治丧。
我的棺木停在偏门,只有薄薄一口。
是个押镖路过的男人看不过眼,替我买了三炷香,在棺前。
那时我魂魄未散,听见旁人唤他。
沈渡。
原来是他。
原来前世最后送我一程的人,不是夫君,不是继子。
是个与我素不相识的镖师。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穿旧得发白的短褂,站在偏门外,替我点了香。
沈渡见我发怔,低声问:
「撞疼了?」
我摇头:
「没有。
」
他手臂上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自己却像没感觉。
我从袖中取出帕子:
「按住。
」
沈渡看着那方帕子,没接:
「会弄脏。
」
我直接塞进他手里:
「脏了再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