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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兔子汤的香味很淡。铁锅破了缝,只能用陶罐煮。水烧开,把处理净的兔肉剁成块扔进去,再加点粗盐,几从屋后摘的野葱。没有姜,没有料酒,腥味去不净,但翻滚的汤水表面浮起的那层油花,在这个家里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魏曐曟蹲在灶前,小心控制着火候。柴火湿,烟很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挪了挪位置,避开浓烟,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穿越第二天,身体依旧虚弱,但思维已经基本清晰。记忆融合得差不多了,至少关于青竹村的人、事、物,有了大致的轮廓。这就像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公司,账目混乱,人心涣散,业务停滞。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个烂摊子的基础上,重新搭建一个能正常运转、甚至能盈利的体系。

难吗?难。但有意思。

前世创业,从零到一,不也是在一片红海里出来的?区别只是战场从互联网变成了田间地头,对手从资本巨鳄变成了乡野村夫。本质一样,都是资源的争夺,规则的利用,人性的博弈。

屋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魏老实那种沉重而迟疑的,是轻快中带着点刻意,还有拖沓的鞋底摩擦土地的声音。

“哟,老魏家的,这是开荤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夸张和某种酸溜溜的味道。

魏曐曟没抬头,继续盯着陶罐。记忆自动浮现出一个形象:王婶子,住隔壁,三十来岁,男人前年进山被野猪拱死了,留下个半大女儿。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嘴碎,爱占小便宜,东家长西家短,尤其爱编排老实巴交的魏家。原主记忆里,没少受她的挤兑和嘲讽。

“这香味,飘得满村都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过年了呢。”王寡妇没进门,就靠在破篱笆外,伸着脖子往里瞧,眼睛盯着冒热气的陶罐,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曐曟小子病好了?能下地了?我说老魏家的,孩子刚好,可不能吃这么油腻,肠胃受不住。要不,婶子帮你尝尝咸淡?”

说着,竟真的一脚跨过那倒了一半的篱笆,就要往院里走。

按照原主的性子,这时候应该低着头,嗫嚅着说不出话,然后眼睁睁看着王寡妇“尝”走半罐肉汤,还得赔着笑脸说“婶子慢点喝”。

但魏曐曟不是原主。

他拿起旁边的破陶碗,舀了半碗热水——罐里的汤还没好,肉还没烂——然后站起身,转身,看向已经走到院中的王寡妇。

王寡妇个子不高,瘦,颧骨突出,嘴唇很薄,此刻正堆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只让人觉得假。她手里还拿着个空碗,显然是“有备而来”。

“王婶。”魏曐曟开口,声音不大,但平稳清晰,不像原主那样细如蚊蚋。

王寡妇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魏曐曟敢主动叫她。但她很快又笑起来:“哎,曐曟啊,精神头看着好多了。这汤……”

“汤还没好。”魏曐曟打断她,把手里那碗热水递过去,“天热,王婶走了路,先喝口水。”

王寡妇看着那碗白开水,笑容僵了僵。她是来“尝”肉汤的,谁要喝这寡淡的白水?但话被堵住了,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魏曐曟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继续道:“我爹打只兔子不容易,瘦得很,去了骨头皮毛,也就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两顿。王婶要是馋肉了,村东头李屠户那儿好像刚宰了猪,您可以去看看,听说肥膘挺厚。”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我们家肉少,不够分。你想吃肉,自己买去。

王寡妇的脸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今天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还让她去买肉?她要有钱买肉,还用来这儿打秋风?

“曐曟小子,你这话说的,婶子是那种馋嘴的人吗?”王寡妇把空碗往怀里收了收,脸上笑容没了,换上惯有的刻薄,“婶子是看你家难得开次荤,怕你们不会做,糟蹋了好东西!你爹那手艺,谁不知道?煮个肉跟炖木头似的,咬都咬不动。我是好心……”

“王婶的好心,我们心领了。”魏曐曟依旧平静,甚至语气都没什么起伏,“不过我这汤就是清水煮肉,加点盐,没什么手艺不手艺的。煮烂了就能吃,不劳婶子费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寡妇手里的空碗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婶,上回您跟我娘借的那半碗粟米,说好了秋收还,这眼看秋收都过了,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问。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王寡妇的脸瞬间涨红。

借粮这事是真有。两个月前,她家揭不开锅,确实找魏王氏借过半碗粟米。当时说秋收后还,但她压没打算还——魏家老实,好欺负,借了也就借了,还能她还不成?没想到今天被魏曐曟当众提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谁借你家米了?”王寡妇声音尖利起来,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红口白牙讹人!我告诉你魏曐曟,你别……”

“王婶记性可能不太好。”魏曐曟依旧不疾不徐,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借米那天是七月初三,午后,您拎着个豁口的篮子来的。我娘正在院里晒野菜,您说家里闺女饿得直哭,求我娘匀点米。我娘心软,把我们家最后半碗粟米都给了您。当时我也在,就坐在门槛上。您还说,等秋收打了新粮,加倍还我们。”

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时间、地点、人物、细节,一清二楚。最后那句“加倍还”是他加的,原主记忆里没有,但这种模糊的许诺,最适合用来堵人的嘴。

王寡妇张着嘴,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魏曐曟,看着这个她欺负了十几年的少年,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双眼睛,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看着她的时候,不像看长辈,倒像看……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而且,他说得全对。时间,地点,细节,都对。她没法否认。

周围已经聚拢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都是村里闲散的妇人或老人,端着碗,或抱着孩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目光在王寡妇和魏曐曟之间来回逡巡。

王寡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向来是占便宜没够,还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今天被魏曐曟这么一怼,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脸面算是丢尽了。

“好,好你个魏曐曟!”她气急败坏,指着魏曐曟的鼻子,“病了一场,学会倒打一耙了!行,你们魏家厉害,我惹不起!那半碗米,我明天就还!不,我现在就还!谁稀罕你们家那点发霉的米!”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像是要逃离什么。

“王婶。”魏曐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米不急。只是以后,还请您嘴下积德。我们家是穷,但穷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我爹打猎,我娘挖野菜,我捡柴,没吃别人家一口闲饭。您要是闲着没事,不如多管管自家闺女,听说前几天又跟人打架,把刘家小子的头都打破了?”

最后这句,又是他据零星记忆和眼前妇人性格的推测。王寡妇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泼辣,在村里也是个惹事精。

王寡妇背影一僵,没回头,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跑着离开魏家的小院,连那个空碗都忘了拿,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围观的人发出低低的笑声,看向魏曐曟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惊奇和玩味。这魏家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的,病了一场,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嘴皮子利索了,胆子也大了,连王寡妇都敢怼?

魏曐曟没理会那些目光,弯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空碗,走到篱笆边,把它放在歪斜的篱笆柱上。然后转身,走回灶台边,继续看着他的陶罐。

汤已经滚了,肉香混合着葱香,慢慢飘散。

他拿起木勺,轻轻搅动。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院外,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但关于“魏家小子病后像变了个人,把王寡妇怼得哑口无言”的议论,却像长了翅膀,开始在青竹村这个小小的池塘里,漾开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魏曐曟知道,这只是开始。

改变需要契机,而今天,他亲手撕开了第一道口子。懦弱可欺的形象,从今天起,该改改了。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很淡,有腥味,盐放少了。

但至少,是肉味。

他眯起眼,看着陶罐里翻滚的、小小的肉块。生活会好起来的。

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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