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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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梦覆星海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夏季的风,已经带上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吹过青竹村低矮的茅草屋顶,卷起几片枯的落叶。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村口的黄土路发白,空气里弥漫着燥的尘土味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气息。
魏曐曟背着藤筐,筐里装着上午刚从西边山坡摘回来的几大把鲜嫩蕨菜和一小捧野山菇,正沿着村道往家走。他脚步轻快,心情不错。蕨菜焯水凉拌,山菇和昨天陷阱套住的一只瘦山鸡一起炖汤,又能给家里添两道好菜。石蛋和春生今天各自家里有点事,没一起进山,他便自己去了趟,顺便检查了之前布置的几个陷阱,运气一般,只套住一只不大的山鼠,他也顺手带回来了,打算喂给笼子里那只渐精神起来的山狸崽子。
刚走到村中那口水井附近,井边聚着几个正在洗衣、打水、闲话的妇人。看到魏曐曟走过来,原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骤然低了下去。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打量和隐隐的……排斥?
魏曐曟脚步未停,神色如常。他知道自己最近变化大,引人注目是正常的。他没打算理会,径直从井边走过。
然而,当他走过去几步后,那压低的声音又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这次,他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
“……邪性……”
“……招惹不净……”
“……魏家小子……”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脚步却依旧平稳,没有回头。但心里那弦,已经悄然绷紧。流言?冲他来的?
回到家中,王氏正在院里晾晒洗净的衣物,看到儿子回来,脸上露出笑容,迎上来接过藤筐:“回来啦?哟,摘了这么多蕨菜,还有山菇!今天运气不错。”
魏曐曟“嗯”了一声,将藤筐递过去,目光却落在王氏脸上。他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忧虑和欲言又止。
“娘,怎么了?家里有事?”他直接问道。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放下藤筐,搓了搓粗糙的手,眼神有些闪躲:“没……没啥事。就是……就是刚才去井边打水,听到……听到几个妇人嚼舌子……”
“说我?”魏曐曟平静地问。
王氏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委屈和气愤:“她们……她们胡咧咧!说你病了一场,像是换了个人,变得……变得邪性,不像是原来那个曐曟了。还说你这段时间天天往山里钻,是……是招惹了不净的东西,才突然会打猎,会做那些怪模怪样的家什。还说……还说咱们家最近老有肉香,是……是山里的东西换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她是个传统本分的农家妇女,最怕的就是这种涉及“邪祟”、“不净”的流言。这种话一旦传开,不仅儿子名声坏了,以后在村里都难做人,甚至可能被孤立、排挤,严重的,里正都可能出面过问。
魏曐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最近风头有点劲,又得罪了王寡妇、刘三那帮人,有人眼红,有人记恨,散布这种谣言,再正常不过。这种“怪力乱神”、“招惹邪祟”的帽子,在古代乡村,伤力巨大,尤其是对魏家这样本就势单力薄的家庭。
“娘,别急。”他上前一步,扶住王氏微微发抖的肩膀,语气沉稳有力,“清者自清。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些话,是谁传的,您听清了吗?”
王氏擦了擦眼角,恨恨地说:“还能有谁?领头嚼舌的就是隔壁那个王寡妇!还有孙婶子、李家婆子那几个,平时就爱东家长西家短!她们在井边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些人都听见了!我……我跟她们争辩了几句,可她们人多嘴杂,我……我说不过她们……”
王寡妇。魏曐曟心里冷笑。果然是她。上次在灶台事件和借米事件上吃了瘪,这是怀恨在心,憋着坏呢。联合其他几个长舌妇,散播这种恶毒谣言,是想彻底搞臭他的名声,让村里人孤立他,甚至把他当成“异类”、“祸害”赶走?心思够毒的。
“娘,您别跟她们一般见识。”魏曐曟安慰道,“她们就是嫉妒咱们家子有了点起色,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您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你……你怎么处理?”王氏担心地看着儿子,“她们人多,又都是妇人,胡搅蛮缠的,你可别跟她们硬来,万一闹起来,吃亏的是你。”
“我不跟她们吵,也不跟她们闹。”魏曐曟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她们不是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说吗?那我就找个更多人的地方,把话说清楚。”
下午,头偏西,暑气稍退。村里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纳凉、闲聊、等家里人回来。这是青竹村一天中最热闹、人最集中的时候。
魏曐曟拎着那只上午套住的瘦山鸡(已经死了),还有那张用麻布裹着的新弓,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老槐树下。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本嘈杂的闲聊声低了下去,各种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疑惑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显然,井边的流言,已经像风一样,吹遍了小半个村子。
魏曐曟仿佛没感觉到那些目光,他走到槐树下的一片空地上,将手里死掉的山鸡扔在地上,然后解下背上的弓,扯掉麻布,那张线条流畅、泛着暗沉油光的弓身暴露在众人眼前。他拿起弓,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粘着鲜艳野鸡尾羽的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开,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这个举动,让树下的人群一阵动。他要什么?展示他的弓?还是……
就在这时,王寡妇那尖利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带着夸张的惊讶和刻意的引导:“哎哟,这不是魏家小子吗?拿着弓在这站着啥呢?该不会是想在村里人面前,显摆你那‘神弓’吧?我说曐曟啊,年轻人,得了点运气,可不能太张扬,小心……小心惹来不该惹的东西哦!”
她身边站着孙婶子和李家婆子,几人互相递着眼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等着看笑话的神情。周围的人群也窃窃私语起来。
魏曐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寡妇,又扫过她身边的孙婶子和李家婆子,最后看向周围越来越多的村民。他脸上没有怒气,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少年人的腼腆,但开口的声音,却清晰有力地传遍了槐树下:
“王婶,孙婶,李,还有各位叔伯婶娘,大家下午好。我站在这儿,不是显摆,是想趁着人多,澄清点事情,也请大家伙儿给评评理。”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低,先把自己放在了“讲道理”、“求公断”的位置上,而不是来吵架的。这让原本有些想看热闹的村民,神情也正经了些。
王寡妇没想到魏曐曟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澄清?澄清啥?你有啥好澄清的?”
“我听说,”魏曐曟依旧平静,目光直视着王寡妇,“王婶和几位婶娘在井边,说我魏曐曟病了一场,变得邪性,不像以前了。还说我天天进山,是招惹了不净的东西,才会打猎,会做点家什。说我们家的肉,是山里的东西换的。这些话,是王婶你们说的吧?”
他直接点明,不绕弯子。王寡妇被当众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村里人都这么说!你看看你,病之前是个啥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病了一场,突然就会做那些怪模怪样的灶台、弓箭,还能打到那么多野物!这正常吗?老辈人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也是为你好,提醒你,别走了歪路!”
“为我好?”魏曐曟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王婶,您上次跟我娘借了半碗粟米,说秋收还,秋收过了,您还了吗?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问,我前几天在集市上提了一句,您当时好像说,立马就还。这又过去好几天了,米呢?这就是王婶‘为我好’的方式?先赖着我家的米,再在外面编排我招惹邪祟?”
揭人不揭短,魏曐曟偏偏就揭了王寡妇最理亏、最丢人的短。而且事实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桩桩件件,无从抵赖。
王寡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魏曐曟,手指发抖:“你……你胡扯!那米……那米我早就还了!”
“还了?哪天还的?还给谁了?我娘可没收到。”魏曐曟步步紧,语气却依旧平稳,“王婶,您要是不记得了,咱们可以现在就去您家看看,您家米缸里要是没有我家那种带壳的、颜色暗些的陈粟米,就算我冤枉您。或者,咱们请里正来,当着里正的面,把借米还米这事掰扯清楚?”
搬出里正,王寡妇彻底怂了。她哪里敢让里正知道她借米不还还反咬一口?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气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孙婶子见状,想帮腔,尖声道:“魏曐曟!你别转移话头!借米是借米,说你邪性是说你邪性!两码事!你就说,你病好后这些变化,怎么解释?”
“好,那就说变化。”魏曐曟不再看王寡妇,转向孙婶子和众村民,“孙婶问得好,我病好后,是有点变化。以前我胆小,木讷,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可病那一场,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就想明白了,人活着,不能总低着头,得抬起头,得想办法让家里人吃饱穿暖,不能总被人欺负。”
他顿了顿,拿起手中的弓:“这弓,是我自己琢磨着做的。弓身用的是后山常见的柘木,我挑了直的,用火烤,慢慢弯,一点点削出来的。弓弦用的是我爹以前攒的鹿筋,我泡软了,捶打了,分出一细丝,慢慢搓出来的。箭杆是竹子,削直了,箭头是捡的燧石磨的,尾羽是打的山鸡身上拔的。材料都是山里的,工夫是我自己一点点下的。这怎么就‘邪性’了?难道咱们祖辈传下来的打猎手艺,自己做张弓,就是邪性?”
他话说得朴实,但条理清晰,将制作过程、材料来源说得明明白白,合情合理。围观的村民中,不少猎户和手艺人听了,都暗自点头。是啊,自己改良工具,虽然这小子做得格外好,但原理上没什么说不通的,最多是手巧、肯琢磨。
“那你咋突然就会了?以前咋不会?”李家婆子嘀咕道。
“以前不会,是没人教,也不敢想。”魏曐曟看向她,语气坦然,“病了一场,差点死了,就觉得不能像以前那样活了。我爹打猎几十年,有经验,我跟着他进山,看他怎么做,回来自己琢磨,哪里不好,就试着改改。灶台不好用,烟大费柴,我就想着怎么让烟出去,让火更旺,试着垒了垒,就成了现在这样。这很难理解吗?咱们种地的,看到别家庄稼长得好,不也会去看看人家怎么施肥、怎么伺候吗?”
他用最通俗的比喻,解释了“学习”和“改进”这个再正常不过的过程。很多村民露出了恍然和认同的神色。是啊,谁还没个开窍的时候?这魏家小子,说不定就是病了一场,开了窍,变聪明了呢?
“那……那你这打猎的本事,也太厉害了点吧?”又有人小声说,“以前你爹都经常空手回。”
魏曐曟弯腰,拎起地上那只死山鸡,展示给大家看:“各位叔伯看看,这只山鸡,是我上午在西边山坡下的套子套住的。瘦,没几两肉。我进山这几个月,打的猎物是多些,但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什么邪祟。”
他放下山鸡,拿起弓,指了指周围的山林:“的是多走,多看,多听,多琢磨。我跟我爹进山,不光看猎物,看脚印,看粪便,看草木倒伏的方向,看风,看水。我知道兔子喜欢走哪条道,山鸡早上爱在哪儿觅食,野猪常去哪个水坑喝水。我下的套子,不是随便扔的,是看准了地方,算好了它们会经过。我的箭,也不是瞎射,是稳住了呼吸,看准了再放。”
他说着,突然抬手指向槐树高处一光秃秃的细枝:“比如那树枝,离地大概三十步。王婶,您觉得,我不用什么邪祟帮忙,就靠我这张自己做的弓,这支自己削的箭,能不能射中?”
王寡妇正在气头上,又被他之前揭短弄得下不来台,闻言想也不想,尖声道:“吹吧你!那么细的树枝,那么远,你当你是神箭手啊?”
“那要是我射中了呢?”魏曐曟平静地问。
“射中了?射中了我就……我就承认你不是邪祟!是本事!”王寡妇赌气道,她本不信。
“好。”魏曐曟不再多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举弓,搭箭。
整个槐树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他。连王寡妇也瞪大了眼睛。
魏曐曟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鹰,锁定三十步外那微微晃动的细枝。弓被平稳拉开,弓臂弯曲,发出细微的、充满力量感的呻吟。他屏息,调整,然后——
撒放。
“嘣!”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笔直地飞向目标。
“咔!”
一声轻响。那光秃秃的、拇指粗细的树枝,应声而断,掉落下方的草丛中。箭矢去势不减,深深扎进了后面的树,尾羽剧烈颤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掉落的树枝,又看看钉在树上、兀自颤动不已的箭矢,最后看向那个缓缓放下弓、面色平静如水的少年。
三十步外,射断拇指粗的细枝!这准头,这力道!村里最好的猎户,用最好的弓,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这还需要什么“邪祟”帮忙吗?这就是实打实的本事!苦练出来的本事!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练的,但眼前的事实,不容置疑!
“好!”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叫好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不少村民看向魏曐曟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探究,变成了震惊、佩服,甚至带着点敬畏。
王寡妇、孙婶子、李家婆子几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个耳光,辣的疼。她们张着嘴,看着那掉落的树枝,看着周围村民的反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们编造的、看似吓人的“邪祟”流言,在这实实在在的一箭面前,脆得像张破纸,被戳得千疮百孔,彻底成了笑话。
魏曐曟收起弓,走到王寡妇面前,依旧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说:“王婶,箭,我射中了。您刚才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我不是邪祟,我有本事,是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脑子,一点点学来的,练来的。我们家的肉,是我和我爹,还有石蛋、春生他们,起早贪黑,冒着危险,从山里挣来的,净净,堂堂正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婶子和李家婆子,最后看向所有村民,朗声道:“各位叔伯婶娘,我魏曐曟年纪小,以前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病了一场,我想明白了,人穷不能志短,家贫更要争气。我以后还会继续进山,继续琢磨怎么让家里子好过点。但我魏曐曟敢对天发誓,行的端,坐的正,没做过半点亏心事,更没招惹过什么不净的东西!谁要是再在背后编排些没影的瞎话,坏我名声,坏我家名声,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咱们找里正,找族老,当众对质,把话说清楚!”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配合着他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箭,以及条理清晰、事实清楚的反驳,此刻竟有种说不出的说服力和威慑力。
王寡妇几人彻底蔫了,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村民纷纷点头附和:
“说得好!曐曟小子有志气!”
“就是,自己凭本事吃饭,有啥好说的!”
“王婆子你们也是,没事嚼啥舌子,看把人家孩子的!”
“以后可别瞎说了,再让我听见,我第一个不答应!”
流言,在事实和公论面前,彻底消散。不仅如此,魏曐曟用他的冷静、智慧和实力,反而赢得了更多村民的认可和尊重。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寡妇几人,弯腰捡起那只死山鸡,又对周围村民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背着弓,拎着山鸡,在众人或敬佩、或复杂、或释然的目光注视下,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老槐树下,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挺直的脊梁,在余晖中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坚韧的轮廓。
经此一事,青竹村里关于魏家小子的种种诡异传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魏家小子病后开窍,有本事”、“箭法如神”、“脑子活络”之类的正面评价。而那场槐树下的当众辩驳和一箭断枝,也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魏曐曟“不好惹”、“有能耐”的形象,从此深入人心。
回到家中,王氏早已听跑回来的石蛋说了大概(石蛋当时也在槐树下),又是后怕又是骄傲,拉着魏曐曟上下打量,确认他没吃亏。魏老实虽然没说话,但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自豪。
晚饭,山菇炖山鸡的香气格外浓郁。魏曐曟吃着饭,心里清楚,这一关算是过了。但这也给他提了个醒,在这个封闭的村落,名声和人言同样重要。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周全,但该亮剑时,也绝不能手软。
窗外,夜幕降临,星子初现。
山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也吹散了白最后一丝燥热和喧嚣。
魏家简陋的茅草屋里,灯火温暖,肉香弥漫。一场风波的平息,让这个家内部的凝聚力,变得更加紧密。而少年穿越以来面临的第一次舆论危机,也以他的全面胜利,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