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魏曐曟盘腿坐在自家小院的泥土地上。
身前摊开着魏老实的全部家当——如果那能称之为“狩猎工具”的话。
一张弓,三支箭,几个用麻绳和树枝弯成的套索,还有几段磨损严重的皮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就这点东西,要养活一家三口,还要应对村里各种明里暗里的盘剥。
魏曐曟拿起那张弓。
入手很轻,木料是山里常见的柘木,木质还算坚硬,但处理得极其粗糙。弓身只是粗略地削出了个弧形,两端刻了凹槽用来挂弦。没有经过烘烤定型,木纤维的应力分布完全随机,导致弓身弧度不自然,左侧比右侧略弯一些。
他试着空拉了一下。
弓弦是几股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筋腱搓成的,已经有些松弛,表面毛糙,能看到细微的纤维断裂。拉感生涩,力量不是均匀传递,而是在某个点突然变重,过了那个点又突然变轻——这是弓身弹性不均匀的典型表现。
拉到大约三分之二,弓身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质纤维在抗议这种不合理的受力。魏曐曟松开手,弓弦弹回,发出沉闷的“啪”声,而不是清脆的震动声。回弹乏力,动能损失严重。
这种弓,有效射程能有三十步就谢天谢地了。精度?靠信仰吧。
他又拿起那三支箭。
更离谱。
箭杆用的是细竹枝,粗细不均,弯曲度肉眼可见。没有经过矫直处理,就那么自然长成什么样子就用什么样子。箭头是磨尖的硬木,没有金属箭镞——铁器贵重,魏家买不起。箭尾没有尾羽,光秃秃的,只在末端刻了道浅槽用来搭弦。
魏曐曟把一支箭平放在眼前,眯起一只眼顺着箭杆看。
弯的。像条慵懒的蛇。
这种箭射出去,受到空气阻力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偏转,加上没有尾羽稳定,翻滚是必然的。能射中目标不是靠技术,是靠运气,或者目标足够大、足够近。
他放下箭,拿起那几个套索。
结构简单到令人发指:一柔韧性尚可的树枝弯成弓形,两端系上麻绳,中间做个活扣。原理是利用树枝的弹力,当动物踩中活扣触发机关时,树枝弹起,收紧绳套勒住猎物。
想法是好的,但做工太糙。
树枝的粗细、弹性不一致,导致弹力大小不均。麻绳太粗,不够柔韧,活扣不够灵敏,稍微有点警惕性的动物都能察觉到异常。而且没有伪装,就那么明晃晃地放在地上,除非是瞎了眼的傻兔子,否则谁会往里钻?
魏曐曟拿起一段皮绳,是硝制过的兽皮切割而成,边缘毛糙,厚薄不均,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快要断裂。这是用来捆绑猎物或者固定陷阱的,就这质量,绑只野鸡都怕它挣断。
他沉默地看着这堆“破烂”,脑海里快速闪过前世零星的知识。
弓箭的原理:利用弓身的弹性势能储存能量,释放时转化为箭的动能。理想状态是弓身弹性均匀,储能最大化,能量传递效率高。箭要直,要轻,要有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形状和尾羽稳定。弦要坚韧,弹性好,耐磨。
陷阱的原理:利用机械结构触发,困住或死猎物。关键在隐蔽性、触发灵敏度和结构强度。要针对不同猎物的习性和体型设计。
这些在现代社会随便一个户外爱好者都懂的基本常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闭塞的山村,却成了无人知晓的“秘技”。
不,不是无人知晓。魏老实肯定有他的经验,比如什么样的木头做弓好,什么样的绳套容易套中兔子。但那些经验是零散的、感性的、没有系统理论支撑的。所以做出来的东西,水平全看手感和运气。
魏曐曟站起身,走到院角的柴堆旁。
柴堆是魏老实平时攒下的,各种木料都有,粗的细的,直的弯的。他蹲下身,开始翻找。
他要找几种特定的木材。
做弓身的,需要弹性好、韧性足、不易开裂的木料。柘木可以,但需要挑选纹理顺直、无疤无结的部分,而且必须经过烘烤定型,让木纤维的应力释放,形成稳定的弧度。
做箭杆的,需要轻、直、有一定硬度的材料。细竹枝其实可以,但必须矫直,而且要挑选粗细均匀、竹节稀疏的。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比如芦苇杆或者某些直挺的灌木枝条,可能更好。
做弓弦的,需要坚韧耐磨、弹性好的纤维。兽筋可以用,但处理工艺要改进,要搓得更均匀,可能还要上蜡或油脂增加耐久性。如果有更好的材料,比如麻纤维、丝线,甚至某些树皮纤维,可以尝试混合编织,增加强度。
做陷阱的,需要柔韧有弹性的树枝做触发机构,需要结实耐磨的绳索,还需要设计更巧妙的卡扣和触发机关。
他在柴堆里翻找着,脑子里已经画出了初步的设计图。
一张单体长弓,弓身长度据这具身体的臂展和力量来定,大概五尺左右。弓梢要反曲,增加储能。弓臂截面要做成扁平的D形,而不是简单的圆柱,这样应力分布更合理。弓弦用多股处理过的兽筋编织,可能掺入麻纤维增加强度。
箭要用直挺的竹枝,经过火烤矫直,装上磨制的石质或骨质箭镞——铁的暂时搞不到,但可以找坚硬的燧石或兽骨打磨。箭尾要粘上尾羽,用禽类的羽毛,修剪成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形状,增加稳定性。
陷阱要分几种。针对兔类等小型动物的踏板陷阱,利用树枝弹力和绳套。针对山狸、狐狸等中型动物的落石陷阱或夹子。针对野猪等大型动物的深坑陷阱或矛阵。每种都要考虑触发方式、隐蔽性和伤效率。
“曐曟,找啥呢?”
王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个破木盆,里面是搓洗到一半的衣物,看样子是刚从河边回来。看到儿子在柴堆里翻来翻去,脸上露出疑惑。
“找点木头,做东西。”魏曐曟头也没回,抽出一约莫手臂粗细、笔直无疤的柘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听声音。
木质紧密,回声清脆,是好料。
“做啥东西要这么挑木头?”王氏把木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看到儿子手里那木棍,又看看地上摊开的那些破弓烂箭,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想……做新弓?”
“嗯。”魏曐曟点点头,又抽出一细长笔直的竹枝,约四尺长,竹节稀疏,粗细均匀,“这个做箭杆。”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那双眼睛里闪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而明亮的光。这孩子病了一场,真的变了。以前让他帮忙劈柴都躲懒,现在居然自己琢磨做弓箭?
“你……你会做吗?”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地问,“你爹那弓,还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手艺,学了好些年呢。”
魏曐曟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王氏,笑了笑:“不会可以学。而且爹那弓,做得不太好,能改。”
话说得直接,但语气平静,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王氏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儿子狂妄?可他眼神清澈,不像说大话。说儿子胡闹?可他那股认真劲儿,又让人不忍心打击。
“那……那你自己小心点,别弄伤手。”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端起木盆,走到晾衣绳那边晾衣服去了,但目光还时不时瞟过来。
魏曐曟没在意,继续翻找。
除了木料,他还需要其他材料。
筋腱——魏老实那里应该还有些存货,硝制过的,虽然处理得粗糙,但能用。需要重新处理,去除油脂,浸泡软化,然后分缕搓绳。
胶——粘合箭羽和箭镞需要粘合剂。最理想的是鱼鳔胶或者皮胶,但家里没有。可以用树脂替代,某些树分泌的树脂有粘性,熬制后可以使用。或者用糯米浆混合石灰,但成本高,暂时不考虑。
羽毛——最好是禽类翅膀或尾部的硬羽,形状规整,硬度足够。家里有两只下蛋的老母鸡,但舍不得。可以去捡野鸡或山鸟的羽毛,或者用芦苇絮、柔软兽毛替代,效果差些,但总比没有强。
燧石或硬骨——做箭镞。燧石需要寻找,硬骨可以从猎物的骨头里挑选打磨。这是个精细活,需要耐心和技巧。
绳索——麻绳家里有一些,但质量差。可以尝试用树皮纤维自己搓,或者用处理过的兽皮切割成细条编织。强度、耐磨性、柔韧性要平衡。
他在脑子里列了个清单,把需要的材料、工具、工序一一理清。
然后开始行动。
首先处理那柘木棍。
他拿着木棍走到灶台边。灶里还有余烬,他加了几细柴,吹燃,让火重新旺起来。然后拿着木棍,在火焰上方慢慢烘烤,不断转动,让受热均匀。
这是“烤弓”的第一步,目的是让木材内部的应力释放,水分蒸发,增加可塑性。不能急,火不能太猛,否则会烤焦开裂。要慢慢来,让热量渗透进去。
王氏晾完衣服,看见儿子在烤木头,忍不住又走过来:“曐曟,你这是啥?烤火了做饭?”
“烤木头,让它变软,好弯。”魏曐曟简单解释,目光专注地盯着火焰和木棍的接触部位,手上匀速转动。
王氏看不懂,但觉得儿子做得有模有样,便没再打扰,转身进屋准备晚饭去了。但心里那点好奇和担忧,却像小猫爪子,挠得她坐立不安。时不时就从门缝里往外瞅一眼。
烤了约莫一刻钟,木棍表面开始微微冒烟,散发出木材特有的焦香味。魏曐曟用手指试了试温度,烫手,但能忍受。他迅速将木棍拿到院中,放在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石头垫起的简易“弓担”上。
弓担是两粗木桩,中间横着一段圆木,圆木上刻了凹槽。他把烤软的柘木棍架在凹槽上,中间部位悬空,然后开始用力,慢慢向下压。
木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抵抗着外力。但经过烘烤,木质变软,韧性增加,在持续的压力下,开始慢慢弯曲。
魏曐曟控制着力道,一点一点,让木棍形成他想要的弧度。不能太急,否则会折断。要让它慢慢适应这个形状。
弯曲到一定程度,他停住,用准备好的麻绳将木棍两端绑在弓担上,固定住这个弧度。然后放在阴凉处,让它自然冷却定型。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两天,期间还要不时调整,防止回弹。
这只是第一步。等初步定型后,还需要精细修形,刮削出合适的弓臂截面,打磨光滑,上漆或油脂防防腐。最后挂弦,调试。
做完这些,魏曐曟额头已经见汗。这活儿不重,但极其耗费心神,要时刻关注木材的状态,控制火候和力道。
他擦了把汗,拿起那竹枝,开始处理箭杆。
竹枝需要矫直。他同样用火烤,但火要更温和,只烤需要调整的弯曲部位。烤软后,用手慢慢扳直,然后迅速用湿布冷却固定。重复这个过程,直到整竹枝笔直。
矫直后的竹枝,还需要打磨。用粗糙的石头磨去表面的竹青和毛刺,让表面光滑,减少空气阻力。然后在两端处理:一端削尖,暂时不装箭镞,先练习用;另一端刻出搭弦的凹槽,并开出粘接尾羽的缺口。
做完一,天已经擦黑了。
王氏在屋里喊吃饭。
晚饭依旧是野菜糊糊,加了一小把粟米,比平时稠些。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没有肉——那只兔子早就吃完了。
魏老实也回来了,依旧空手。他今天去了东边山坡,只碰到几只山雀,没射中。倒是挖了些野菜,摘了些野果。
饭桌上,魏老实看到了院里那绑在弓担上、已经初具弓形的柘木棍,还有那打磨光滑的竹箭。
“曐曟弄的?”他问王氏,声音里有些惊讶。
“嗯,弄了一下午了。”王氏盛着糊糊,小声说,“说要做什么新弓新箭,我也不懂。孩子有心思,就让他弄吧,总比出去瞎跑强。”
魏老实没说话,扒了几口糊糊,然后放下碗,起身走到院里,蹲在那柘木棍前,仔细看。
他粗糙的手抚过微微弯曲的弓身,摸了摸烤过的部位,又拿起那竹箭,眯着眼顺着箭杆看笔直度。
看了好一会儿,他走回屋里,重新坐下吃饭。
“弓形……有点意思。”他嚼着糊糊,含糊地说,“比老弓的弧度顺。箭杆也直。就是不知道用起来咋样。”
这话算是认可。以魏老实的性格,能说“有点意思”,已经是很大的夸奖了。
魏曐曟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他知道,光有形没用,得实用。等弓和箭都做好了,试射之后才能见真章。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屋里点起油灯——灯油是松脂熬的,烟大,光线昏暗。魏老实借着灯光,开始整理他那些筋腱和绳索,准备明天进山用。
魏曐曟也凑过去看。
筋腱是鹿筋,硝制过,但处理得很粗糙,有些地方还连着碎肉和筋膜,硬邦邦的,弹性很差。绳索是麻绳,已经用了很久,多处磨损起毛。
“爹,这些筋,能给我一些吗?”魏曐曟问。
魏老实看了他一眼:“你要做弦?”
“嗯。想试试新法子。”
魏老实没多问,从那一小捆筋腱里分出约莫三分之一,推给魏曐曟:“省着点用。这东西不好弄。”
“谢谢爹。”
魏曐曟拿起那些筋腱,走到油灯下仔细看。
首先要处理净。去掉附着的碎肉、筋膜和油脂。然后用温水浸泡,让它们软化。浸泡后,用木槌轻轻捶打,让纤维松散。再分缕,将粗的筋腱撕成细丝。
这个过程很繁琐,需要耐心。魏曐曟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点点清理、浸泡、捶打、分丝。王氏几次想帮忙,都被他婉拒了——他要自己掌握每个步骤,了解材料的特性。
分出来的筋丝,细而柔韧,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他取了几,试着搓了搓,有弹性,但不够均匀。
弦不是简单搓成一股就行。要考虑股数、捻向、粗细均匀度。通常是用多股细丝,以特定的方向搓成一股,然后再将几股以相反的方向合股,这样结构稳定,不易散开。最后可能还要上蜡或涂鱼油,增加耐磨和防水性。
他尝试着搓了一小段,约一尺长。手法生疏,搓出来的弦粗细不均,但弹性确实比原来那松弛的旧弦好多了。
他把这段弦拿给魏老实看。
魏老实接过去,拉了拉,又用手指捻了捻,眼里露出惊讶:“这么细,这么韧?你咋搓的?”
“就慢慢搓,顺着纹路。”魏曐曟没解释太多技术细节,说了魏老实也未必懂,“爹您觉得能用吗?”
“能用,肯定比旧弦强。”魏老实点头,但又担心,“就是太细了,怕不结实,容易断。”
“多股合在一起就结实了。”魏曐曟解释,“而且细了,拉感更顺,回弹更快。”
魏老实将信将疑,但还是把那段弦还给他:“你弄吧,弄好了试试。”
夜深了,油灯里的松脂快要燃尽,光线越发昏暗。王氏催促了几次,让魏曐曟早点睡。
魏曐曟应了声,收拾好那些分好的筋丝和半成品弦,小心地放在燥通风的角落。然后吹灭油灯,躺到他那张硬板床上。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
他睁着眼,看着茅草屋顶模糊的轮廓,脑子里还在转动。
弓、箭、弦、陷阱、材料、工艺、步骤……
千头万绪,但条理渐渐清晰。
改良工具,是改变现状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最关键的一步。有了趁手的工具,才能提高狩猎效率,获取更多资源,改善生活,积累资本。
然后才能谈其他:改善饮食,扩大狩猎范围,发展副业,积累人脉,提升地位……
一步一步,像搭积木,底层不稳,上层再好也会塌。
而他现在,正在打磨最底层的那几块积木。
耳边传来魏老实沉重的鼾声,还有王氏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家很穷,很破,在社会的最后层挣扎。
但至少,他们还在努力活着。
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要带着他们,活得更好一些。
窗外,虫鸣唧唧,山风轻柔。
月光如水,洒在简陋的小院里,也洒在那初具雏形的弓身上。
寂静的深夜里,变革的种子,正在悄然萌芽。
魏曐曟闭上眼,在脑海里最后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然后沉沉睡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