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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半个月的时间,在山林由浓绿渐渐染上些许暗金、暑气开始悄然收敛的交替中,悄然滑过。

对青竹村的村民而言,这半个月与往年似乎并无不同。头依旧东升西落,田里的庄稼不紧不慢地抽穗灌浆,村口的槐树依旧在午后投下大片荫凉,供人纳凉闲话。但若仔细品味,又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变化。这些变化,大多围绕着村西头那两间低矮的茅草屋,以及那个名叫魏曐曟的少年。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还眷恋着山林的轮廓。魏曐曟已经踏着露水,从西侧山坡走了下来。他肩上依旧挑着那光滑的木棍,但今天木棍两端的收获,却比往更加引人注目。一头挂着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另一头,赫然是一只体型不小的獾子!獾子棕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虽然已经死去,但那粗壮的短腿和尖锐的爪子,依旧昭示着它生前的凶猛。魏曐曟的藤筐也没空着,里面装着几只羽毛鲜艳的山雀,还有几大把水灵灵的野菜。

这是他昨天傍晚布置的几个针对性陷阱的收获。那只獾子,是他据新发现的足迹和刨挖痕迹,判断出它的活动范围,特意在一处土质松软、靠近溪流的坡地,布置了一个加固版的落石陷阱(简易杠杆原理的变种)。陷阱成功触发,一块不算太大但足够坚硬的石头砸中了獾子的后腰,虽然没有立刻致命,但也让它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魏曐曟补了一刀,结束了它的痛苦。这獾子,光是剥下来的皮,就值不少钱,更别提那厚实紧实的肉了。

当他挑着这份沉甸甸的收获,走过村中那条主要的土路,准备回家时,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几个早起的村民。

最先遇到的是在自家院门口劈柴的老鳏夫陈伯。陈伯六十多了,无儿无女,靠给村里富户打点短工和一点薄田过活,性子孤僻,平时见了谁都不太搭理。可今天,他看到魏曐曟挑着的獾子,浑浊的老眼明显亮了一下,手上的斧子也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最终,他还是冲着魏曐曟,有些生硬地、却带着明显善意地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句:“曐……曐曟小子,回……回来啦?东西……不少。”

魏曐曟停下脚步,对陈伯露出了一个礼貌而温和的笑容:“陈伯早。嗯,昨晚下了几个套子,运气还行。您老劈柴呢?悠着点,注意腰。”

这声问候平淡无奇,但听在陈伯耳中,却让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难得地松动了一下。以前村里那些后生,谁正眼看过他这个孤老头子?不嫌弃他晦气就不错了。这魏家小子,如今这么有本事,对他这个糟老头子,居然还这么客气。

“哎,哎,好,好。”陈伯连声应着,看着魏曐曟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枯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似乎少了些往的暮气。

接着,魏曐曟路过村中那口公用的水井。井边已经聚了几个打水的妇人,正在一边提水,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魏曐曟过来,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肩上的猎物,尤其是那只显眼的獾子,眼中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和惊叹。

其中一个妇人,是村东头张木匠的媳妇,平时为人还算和善,就是有点碎嘴。她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讨好的惊叹:“哎哟,是曐曟啊!这……这是獾子吧?好家伙,这么大!你可真是越来越能耐了!这皮毛,这肉……能卖不少钱吧?”

魏曐曟微笑着点点头:“张婶早。是獾子,运气好。卖不卖的,还没想好,先拿回家收拾了再说。”

“那是那是,新鲜的最好!”张婶连忙附和,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曐曟啊,你上次在槐树下,一箭射断树枝那事儿,我家那口子回来说了,佩服得不得了!说你那弓做得真好,比他那把老弓强多了!他……他这两天也在琢磨,想跟你讨教讨教,看那弓是咋做的,又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半是恭维,半是试探。张木匠手艺不错,偶尔也接点修理农具、做简单木器的活计,对魏曐曟那张明显与众不同的弓,早就好奇不已。

魏曐曟心里明白,这是工具改良开始产生影响,被人主动效仿的开端。他并不藏私,只要不是恶意剽窃,有人愿意学,他乐见其成。这能提升整个村子的狩猎效率,对他也没有坏处。

“张叔想学?那简单。”魏曐曟爽快地说,“等哪天有空,让张叔来我家,我把我做弓时琢磨的那些门道,跟张叔说道说道。不过我也是瞎琢磨,不一定都对,让张叔指点指点才是。”

“哎哟!那可太好了!”张婶喜出望外,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我就说曐曟你是个大气的!不像有些人,有点本事就藏着掖着!回头我就让我家那口子去!”

旁边的几个妇人也纷纷露出羡慕和意动的神色。她们家里也有男人是猎户,或者需要用到弓箭、工具,要是能学到一两手……

魏曐曟对她们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往家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已经和半个月前,甚至几天前,都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好奇、审视、怀疑,更不是嘲讽和排斥,而是变成了敬畏、讨好、甚至带着点巴结。因为他展现出了实实在在的价值和能力——能打到猎物,能改善生活,还能分享技艺。

这就是现实。在生存资源匮乏的底层,实力是最有说服力的语言。当你弱小时,周围可能充满恶意和轻视;当你展现出能获取资源、甚至能惠及他人的能力时,恶意会退散,轻视会变成敬畏,孤立会变成围绕。

快到家时,在路口拐角,迎面撞上了三个人。

正是刘三、赵四和王癞子。

三人似乎是刚从谁家吃了酒出来,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惺忪和惯有的惫懒神色,正摇摇晃晃地走着。看到魏曐曟和他肩上的猎物,尤其是那只獾子,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酒意似乎都醒了大半。

刘三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只獾子,又看看魏曐曟平静的脸。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习惯性的嘲讽,或许是眼红下的酸话,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半个月前槐树下那场当众辩驳和一箭断枝,彻底打掉了他们敢当面挑衅的底气。那不只是嘴皮子厉害,那是真有本事,而且是不好惹的本事。

赵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刘三身后挪了半步,目光躲闪着,不敢与魏曐曟对视。王癞子更是低下了头,假装没看见,脚下加快,想从旁边溜过去。

魏曐曟也没打算跟他们打招呼,就当没看见,脚步平稳地继续往前走。双方交错而过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刘三身体瞬间的僵硬和赵四、王癞子那屏住的呼吸。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更加明确的姿态:忌惮,避让。他们不再敢轻易招惹他,甚至要绕着他走。

魏曐曟心里毫无波澜。对这种欺软怕硬的人,最好的态度就是无视。你强大了,他们自然就软了。把精力浪费在他们身上,不值当。

他回到家,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院子里,王氏正在新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粟米粥,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松烟味。魏老实则蹲在院角,正在用一把小石刀,小心翼翼地处理一张兔子皮——那是前几天陷阱的收获之一。看到魏曐曟回来,两人都抬起头。

当王氏看到儿子肩上的獾子时,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她“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围着獾子转了一圈,又是惊喜又是担忧:“獾子!这么大!曐曟,你没伤着吧?这东西凶,可不好对付!”

“娘,没事,是陷阱砸中的,我没跟它照面。”魏曐曟放下担子,轻松地说。

魏老实也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地查看獾子的伤口和皮毛,又掂了掂分量,粗糙的手指抚过油亮的毛皮,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满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曾几何时,为了一只瘦兔子都要发愁,如今连獾子这样的东西都能安稳地拿回家。儿子真的撑起了这个家,而且比他这个当爹的,撑得更好,更稳。

“皮子不错,能卖个好价。”魏老实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但语气里的欣慰,谁都听得出来。

“嗯,回头剥了皮,肉咱们自家留一些,多的熏了或者卖了。皮子看是卖给货郎,还是等赶大集的时候拿去镇上。”魏曐曟规划着。

王氏已经喜滋滋地去拿盆和刀,准备处理獾子了。一边忙活,一边嘴里念叨着:“这肉厚,能熬不少油!皮子暖和,要是卖了钱,能给家里添床厚实的被子,冬天就不怕了……”

家里洋溢着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忙碌气氛。这气氛,是这半个月来,一点点积累起来的。顿顿有油腥,偶尔有肉吃,家里开始有了点存粮,不再为下一顿发愁。更重要的是,心里有了底气,知道子有奔头。

下午,魏曐曟正在院子里鞣制那张獾子皮(用简易的土法,草木灰和动物油脂混合处理),有人登门了。

来的是张木匠,就是早上他媳妇在井边提过的那位。张木匠四十出头,国字脸,手很粗糙,但眼神透着匠人的专注。他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自家做的、还算细腻的麦饼。

“曐曟,忙着呢?”张木匠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地打招呼。他是个老实手艺人,平时话不多,更不太会跟人套近乎。

“张叔来了,快请进。”魏曐曟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招呼。王氏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热情地让座倒水(白开水)。

张木匠把布包递给王氏,有些不好意思:“一点自家做的饼子,别嫌弃。那个……我听说,你应了……让我来跟你学学做弓的门道?”

“张叔太客气了。”魏曐曟接过水,示意张木匠坐下,然后把自己那张弓拿了过来,递给张木匠看,“张叔是行家,您给掌掌眼,看我瞎琢磨的这东西,有哪些地方不妥。”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张木匠面子。张木匠连忙接过弓,仔细地看,摸,拉,脸上渐渐露出惊叹和思索的神色。

“这弓形……跟咱们平时做的,不太一样。这里弯的弧度,还有这臂的厚薄……”张木匠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显然看出了不少门道。

魏曐曟便在一旁,将他如何选木料,如何烤制定型,如何修出D形截面以均匀受力,如何据臂长和力量确定弓的长度和拉力,弓弦如何选材搓制等等,一一道来。他没有保留,但也强调了其中的一些关键点和注意事项,比如火候的控制,木纹的方向,弓梢反曲的角度等等。

张木匠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问,魏曐曟都耐心解答。有些涉及到现代力学原理的地方,魏曐曟便用最朴素的、木匠能理解的比喻来解释,比如“力要顺着木头纹路走,不能戗着”,“弓弯的时候,各处吃劲要匀,不能一处硬一处软”。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投入。不知不觉,头已经偏西。

张木匠带着满满的收获和感激告辞,临走时反复说:“曐曟,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这些门道,我做了半辈子木工,都没想到!放心,你这法子,我学会了,只给自己家里人和相熟的、厚道的猎户做,绝不拿出去乱传,更不会抢你饭碗!”

魏曐曟笑着送他出门:“张叔言重了,手艺传开了,大家都能多打点东西,是好事。”

这件事,像一阵风,很快又在村里小范围传开。魏曐曟不仅自己本事大,还不藏私,愿意教人。这为他赢得了更多实实在在的好感,尤其是那些同样靠手艺和力气吃饭的底层农户。

接下来的几天,魏曐曟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清晨和石蛋、春生进山,检查陷阱,教授他们更细致的观察和布置技巧,三人小团体的配合越发默契,收获也基本稳定。下午,他要么处理猎物,要么继续琢磨改良工具(他最近在试着用竹子做更轻便、蓄能更好的片状弓臂,还在研究如何用燧石和铁片结合,做出更耐用的箭镞),要么就像今天这样,有人上门请教,他便坦然分享。

村里人对他的态度,呈现出鲜明的两极分化。像陈伯、张木匠、大多数普通农户,对他敬畏中带着讨好,愿意主动交好。而像刘三、王寡妇之流,则明显忌惮避让,轻易不敢再触他霉头。当然,也有少数如里正赵有田这样的人物,态度更加微妙复杂。

这天傍晚,魏曐曟刚和石蛋、春生分开,各自回家。他走到离家不远的岔路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村中那棵最高的老榆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里正赵有田,背着手,正望着村落和远山,似乎在思索什么。另一个是他孙子赵小栓,正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赵有田似乎也看到了魏曐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再是集市上那种估量货物价值的精明,也不是槐树下围观时的探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和考量的观察。像是一个棋手,在打量棋盘上一颗突然变得活跃起来的棋子,评估着它的潜力和可能带来的变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魏曐曟面色平静,远远地、礼貌性地对那个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收回目光,步履不变地朝自己家走去,没有停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赵有田看着少年沉稳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巴上那几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赵小栓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去,撇撇嘴:“爷爷,看那魏曐曟啥?他现在是挺能,可也就是个打猎的。”

赵有田没有回答孙子的话,只是望着那两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矮、却似乎又有些不同的茅草屋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是颗苗子啊。就看他,能长多高了……”

夜色,如同浓墨,渐渐晕染开来,吞噬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将老榆树下那两道身影,融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魏曐曟推开家门,温暖的灯火和食物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王氏正在摆放碗筷,晚饭是粟米粥,一盘清炒蕨菜,还有一小碟用獾子肥肉炼出的油渣,撒了点粗盐,嚼起来喷香酥脆。魏老实已经坐在桌边,就着灯光,打磨着一支新的骨镞箭。

“回来啦?洗手吃饭。”王氏招呼道。

“哎。”魏曐曟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但这份安静,不再是从前那种带着贫寒压力的沉闷,而是一种饱足后的安宁,一种对未来有期盼的踏实。

吃完饭,收拾停当。魏曐曟坐在油灯下,就着昏黄的光线,在脑子里梳理着这半个月,乃至穿越以来这两个多月的点点滴滴。

从车祸醒来时的茫然与震惊,到接受现实、制定生存目标;从辨认草木、熟悉环境,到改良弓箭、陷阱,获取第一份猎物;从在集市上尝试议价、赚取银钱,到收服石蛋、春生,组建小团体;从被流言中伤、当众反击自证,到如今收获渐丰、赢得村民敬畏、工具改良被效仿、连里正都开始暗中留意……

一步步,看似缓慢,却脚印清晰。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家徒四壁、看不到未来的懦弱少年魏曐曟。

他是掌握了初步生存技能,改善了家庭境况,在青竹村这个封闭的小社会里初步站稳了脚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微末分量和话语权的魏曐曟。

第一阶段,最艰难的生存挑战,算是圆满落幕了。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原主好得多,也让这个家,看到了切实的希望。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家底依然薄弱,抗风险能力差。对这片山林和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很肤浅。人际关系网络也才刚刚搭建。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未知和挑战,还在前方。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还算稳固的起点,有了继续前进的资本和信心。

他吹熄油灯,躺到硬板床上。窗外,月色皎洁,星光点点。山风穿过院子的篱笆,带来远处田野里秋虫最后的鸣唱。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的计划:清晨进山,去看看新布置的几个针对狐狸的陷阱;下午把鞣制好的獾子皮最后处理一下;如果张木匠那边有空,可以去看看他按自己说的方法做的弓坯怎么样了……

生活,就这样在充实和希望中,一天天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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