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策?
宁如意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动了动,随即看向季恒。
可惜,从她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男人的侧脸,沉静如水。
感受到她的目光,季恒也朝她看过来。
宁如意猛然之间和他对视,脸上有些慌乱。
“陛下,我可以留下来吗?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她小声道。
说完之后,她上前一步到男人耳边。
“我可以偷偷藏起来。”
她眼睛眨了眨,看向桌底,若有若无地说,“我可以藏到您脚边。”
她喜欢这种。
闻言,季恒轻笑了一声,深沉的眸底无波无澜。
宁如意抬头,正巧错过了他眼里的一丝探究。
“下次吧。”
听到这话,宁如意顿时失落不已,她委屈地撅起嘴,正要说些什么,下一秒,她柔软的发顶被人轻轻一抚。
很温暖的感觉,却一触即离。
宁如意愣了一下,却见男人神色如常地说,“你饿了,让魏成礼带你下去用膳吧。”
好像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随手安抚。
宁如意也没来得及多想什么,便被魏成礼笑着请出去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所有的喧闹被隔绝在外。
季恒平静地收回眼神,手边刚刚研好的墨,被他丢进了水盂。
*
安策不知道皇上为何让他在殿外等了这么久。
只是踱步进来时,隐隐嗅到这殿内有些细小的芳香。
“微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陛下恕罪。”
安策抱拳,单膝跪地道。
“免了。”
“谢陛下。”安策起身,坐到了一旁的座位上。
随后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季恒。
却见他正立着,修长的手上还有些盥洗过的水珠,正用一方净的手帕擦拭着。
见状,安策也没多出声,只默默等着他开口。
“怎么?这是要当爷爷了,学着稳重了?”
季恒笑道,他一边说,一边抬脚走下台来。
闻言,安策也笑道,“可不是?这一眨眼,叔威都成家立业了。我现在啊,就心小秀了。”
安秀是安策最疼爱的小女儿,她的事,安策一向最上心。
说完,安策看着季恒,等待着他的反应。
可季恒却没继续这个话题,他坐到了安策身旁的座位上,“要不是这手边实在没有能用的人,朕是真不愿意让你再忙这一趟。”
这说的是出征钦骨察部的事。
听到这话,安策眼角的纹路松了松,宽声说:“陛下何出此言呢?你我君臣之间说不上忙一趟,何况这也是为了百姓们的好事。”
季恒侧眸看着他,手臂放松地搭在木质椅子的两侧,“那是当然,子靖兄向来是仁民爱物,大乾能有如今的安稳,你功不可没。”
这个高帽戴的,安策笑得乐不可支,大而茂密的胡子都一颤一颤的,他的手拍了拍季恒放在一侧的手。
“元晟你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我也不过是比你多吃几两盐,论起行兵打仗,你不在我之下,若不是楉城的时候你拉我一把,我也成不了如今的大将军。”安策语重心长地说。
楉城。
听到这两个字,季恒唇角弯了弯,依旧看着安策,黑黝黝的眼底古井无波。
他大手交握在身前,终于问起了安策期待的那个话题。
“听说小秀要议亲了?”
“是啊。”安策立马回道,“崔家的嫡公子,崔琰。”
“郎才女貌。”
季恒笑道。
*
“淑仪娘娘您走错了,这边才是和道阁。”魏成礼气喘吁吁地给宁如意指路。
“用你管?我想看看这乾清宫都不成?”
宁如意瞪了他一眼,随后才迈步走进了和道阁。
这里是用膳的地方。
一进这阁内,满是檀木的清香,殿内铺设的御窑金砖,光可鉴人。
入眼的陈设皆非凡品,墙角立着鎏金掐丝珐琅落地钟,上嵌珍珠母贝,走针时发出沉稳的滴答声。
东西两侧分设着几案,案后立着一块紫檀木嵌玉屏风,每扇屏上都镶嵌着墨玉和青田石,远山近水,亭台楼阁,纤毫毕现。
宁如意跑到了落地钟旁,新奇地打量着,倩影映在了明亮光洁的玻璃面上。
“这是何物?我怎么从未见过?”
闻言,魏成礼立马恭敬回道,“回娘娘,这是时钟,是用来指示时辰用的。”
真是奇了。
宁如意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般精美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移开眼神。
“陛下平时都在哪里用膳?”她在几案前坐下来,问道。
“就在此处。”魏成礼答完,便有宫人端着托盘上来。
一道道餐食,精致又丰盛。
几个小丫鬟很有眼色地上前为她布菜。
“等等。”
宁如意的目光从面前的御膳上停留了片刻,接着抬眼,扫过一旁候着的魏成礼。
“让你们伺候了吗?”她冷冷道。
她的脸蛋看起来无比明媚,又俏丽动人,但说出的话却一点不讨喜。
魏成礼如今对她的话是丝毫不敢懈怠,连忙上前,屈身问道,“宁淑仪,可是这些膳食不合口味?”
听到这话,宁如意感到好笑,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你是没长脑袋还是没长眼?”
此话一出,殿内伺候的几个宫人全都跪了 下来,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宁如意看着就来气。
她怀疑他们压儿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了,站起身来,毫无预兆地大发脾气。
“我没让你们伺候!那群阿猫阿狗躲在披香殿舒坦呢!让她们滚过来!我要她们伺候!”
这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架势,魏成礼还是第一次见。
话音刚落,他便连忙惶恐道,“淑仪息怒,奴才这就去请。”
说完,他不等宁如意回应,连忙退出了正殿,只留下那几个小丫鬟应付。
魏成礼一路低着头,出了乾清宫,正巧就在殿外撞上了刚刚受刑完的杨成泽。
看着他嘴唇苍白的模样,魏成礼连忙关切道,“怎么样了?师父无大碍吧?”
杨成泽看着他,有些虚弱地摇摇头,“情况不好。”
想想也是,魏公公上了年纪,阉人的身板本就不好,再加上这一遭。
魏成礼也无奈地摇摇头。
帝王的心思,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揣度的,魏公公犯的大忌,就是太自以为是。
本来就是前朝的旧人,勤勤恳恳在御前伺候,再装憨卖傻倚老卖老几年,说不定就能得了恩赏,回乡颐养天年了。
可临老了却犯糊涂。
他怎么知道这宁淑仪入没入陛下的眼呢?
事到如今,魏成礼也只能希望他挨过这一关,留条命在。
“这宁淑仪,真是够阴毒的,厚着脸皮在寝宫留了一夜,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就算是皇后,也不敢这么算计魏公公。”杨成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宫殿的方向,带着一丝狠戾。
闻言,魏成礼皱眉,但看着他这副模样,想了想,还是劝道,“君心莫测,在这宫中,切记祸从口出。”
说完,他不再劝了,只是赶紧往披香殿去。
魏成礼不觉得自己算是什么聪明人,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比杨成泽要聪明的多。
别说在这宫中,就是这全天下,或是青云直上或是贱如尘泥,也不过帝王的一念之间。
*
坤宁宫。
“亏她还是大家出身,这般行事就是她宁家的规矩?身体不适就能不来请安,若是人人都这样,这后宫还有规矩可言吗?”
曲嫔气愤道,说完,她心里又觉得不妥,看向端坐在临窗暖炕上的皇后。
对于她的愤慨,赵宜云未发一言,只是捏着手上的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
见她不言,曲嫔也不敢再多说,只是盯着她手中的针线。
许久又问道,“娘娘您这是在绣香囊?”
闻言,赵宜云这才抬眼看向她,随后拿起剪子,轻轻剪断了彩线。
“是啊,给陛下绣的。”她回道。
身边的碧枝连忙上前,取下了绣绷,并端来些香料。
檀香末,茉莉蕊,薰衣草,不缓不慢地填进香囊,用针线缝死,坠上一流苏绦带。
这件事,赵宜云做了无数遍。
“娘娘的手可真巧。”
曲嫔笑道,她上前一步,坐到赵宜云身边,欣赏着这精巧的香囊,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温润细腻。
见状,赵宜云也笑了,“等会儿本宫去一趟乾清宫,把这香囊送去。”
说完,她看了眼碧枝。
碧枝忙上前,从曲嫔手中收起了香囊。
正巧这时,通传声响起,“宁嫔娘娘到!”
一晃神儿的功夫,宁明意便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今她的打扮,和往格外不同,嫩粉色的披风配着雪色的狐毛边,整个人衬的鲜亮了不少。
脸上也施了粉黛,比起从前的端方正经,现在倒显得格外不同。
见她进来,赵宜云笑了,招呼道,“明意,今个儿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私下里两人相处随意许多,宁明意也笑了笑,她坐到了暖炕上,和皇后很近。
“今有事耽搁了,所以来晚了些。”宁明意笑着。
两人聊了起来,一唱一和的,旁边的曲嫔本不上话。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告退了。
屋内就剩下皇后和宁嫔两人了,聊的更是开心。
碧枝在一旁,听着两人聊天,时不时也跟着笑,直到小丫鬟上前给她报了时辰。
这才上前打断了两人,“娘娘,已经午时,该去乾清宫了。”
皇后送香囊一般都在这时辰,巧了可以赶上陛下用午膳。
闻言,赵宜云这才想起来,她笑着对宁嫔道,“得去送香囊了。”
身边的丫头忙伺候她更衣,而宁嫔却没有走的意思,她问道,“姐姐要去送香囊?”
赵宜云换上玄狐皮大氅,闻言点头。
“那可否捎带上我,我也有东西,想带给陛下。”宁嫔迟疑地说道。
这话一出,碧枝的眼神立马看向她,带着一丝审视。
宁嫔低着头,始终不敢抬头和皇后对视。
直到赵宜云开口。
“那就一起。”
她没多说,收拾完毕后,两人一起出了门。
殿外的寒风吹的人发抖,好在坤宁宫离乾清宫并不远,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宁嫔有点小心地看着皇后的神色,却发现她无半点异样。
不知怎的,心里面又有些羞愧,皇后娘娘不愧是后宫之主,如此的心和气魄,不是一般女子可以相比较的。
皇后去乾清宫,自然从正门进。
通传的人转身进了殿门,赵宜云立在门前,双肩平展,姿态闲适。
不一会儿,那小太监便回来了。
“娘娘,请进吧。”他笑着躬身,随后进入殿中带路。
从正门进去,穿过正殿,得走一段路,才到暖阁。
赵宜云走在前面,宁明意跟在后面。
可走了几步,赵宜云便停了下来,她的目光,看向另一条回廊。
“陛下在用膳吗?”她问。
见她停下,小太监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和道阁,随后笑着回道,“陛下还在处理公务。”
闻言,赵宜云看了他一眼,“可刚刚有声音。”
说完,她抬脚走向右侧回廊。
差几步走到和道阁门口,却又被拦下。
那通传的小太监忙上前拦住她,“娘娘,陛下不在和道阁,请移步到暖阁。”
这就在这时,和道阁里传来清晰可闻的声音,那动静仿佛就在耳边。
“你摆脸色给我看呢?不想伺候就滚蛋!一双死鱼眼真讨嫌!”
说完,宁如意直接打开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