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书房。
密报摊在书案上,墨迹未,寥寥数语像一淬了毒的针,扎进李承珏眼里。
“太子坠崖,生死不明,现场有血迹,未见尸首。”
他盯着这行字,不见尸首,这四个字最刺眼。
他派了三十名死士,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结果连具尸体都没留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茶早已凉透,青瓷盏沿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这苦味让他想起很多事——大哥被立为太子的那天,满朝文武山呼欠岁。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少年一步步走上丹陛,背影笔直,像一棵永远压不弯的松。
而他只能站在下面,站在人群里,站在属于庶子的位置上。
“废物。”
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冷意弥漫。
跪在堂下的黑衣暗卫浑身一颤,额头贴在地上,脊背微微发抖。
“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
“责罚?”
李承珏站起来,慢慢走到暗卫面前,暗卫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砖缝里洇开深色的印子。
“你们三十个人,一个受了伤的太子,居然连具尸体都没带回来,真是白养你们这群废物了。”
“太子坠崖,生死不明。”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就是说,他可能还活着?”
“属下……属下查过了,山崖下有一条河,太子可能被水冲走了……”
“可能。”
李承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色阴沉。
他一脚踹在暗卫肩上,暗卫闷哼一声被踹翻在地,又立刻爬起来跪好,额头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在书房里回荡。
“属下该死!请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了太子。”
李承珏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暗卫。
他想起自己布这个局花了多少心思——从青州贪腐案入手,让人在朝中递出弹劾的折子,引太子亲自去查。
他以为万无一失,他以为天亮之后就能收到太子毙命的捷报。
结果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比确认太子死了更折磨人。
死了,一了百了,他安心谋划下一步,没死,那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滚。”
“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太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暗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开的一瞬,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暗卫的影子在地上扭曲了一下,消失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承珏站在窗前,手指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他成婚两年了,正妃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模样周正,性子温吞,像一杯白水,喝不出什么滋味。
府里女人不少,通房、侍妾,加起来七八个,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好处。
两年下来,两个女儿先后落地,白白胖胖,粉雕玉琢,他也不是不疼。
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不是儿子?
他想要儿子,想得要命。
没有儿子,他拿什么跟太子争?太子连婚都没成,父皇就把丞相的女儿、威远将军的女儿往东宫塞。
沈婉清,沈家的嫡女,才貌双全,多少世家公子求而不得。
柳如烟,柳铮的掌上明珠,将门虎女,在京中贵女圈子里也是数得上号的。
这两个人,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是朝中大臣抢破头的好亲事。
父皇倒好,一口气全给了大哥。
而他的正妃,不过是户部尚书的女儿。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攥着窗棂的手,这双手做过什么?读书、习武、写字、画画,样样不差,大哥会的东西他也会。
可那又怎样?他是庶出,大哥是嫡出,这一条,就让他低人一等。
大哥生死不明,父皇不是先派人去找,而是先给他定亲。
丞相的女儿,将军的女儿,这是赐婚?这是给太子上保险。
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太子妃和侧妃先安排上了,东宫的地位先稳固上了。
哪怕大哥真的回不来,沈家和柳家的女儿也是太子遗妃,满朝文武提起都要叹一声可惜。
而他这个活着的、健康的、在朝中经营多年的二皇子,在父皇眼里,大概还不如大哥的一道亡魂。
这就是嫡庶之别。
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是他的,太子之位是他的,朝中大臣的女儿也是他的。
他呢,他也不比太子差啊?
不过也好,他重新坐下,把那张皱巴巴的密报展开,抚平,又看了一遍。
烛火跳了一跳,纸上的字迹忽明忽暗。生死不明,就是还没死,但也可能永远回不来。
沈家和柳家把女儿送进东宫,是看好大哥能回来。
若是大哥回不来呢?沈婉清就是未亡人,柳如烟也是。
沈家和柳铮投进去的筹码,全都打了水漂。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吞噬那些字迹。
纸页卷曲、发黑、崩解,灰烬从指间飘落,落在地上,碎成细末。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沈鸿远那只老狐狸,还笑不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