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承珩就醒了。
炕上的被褥乱成一团,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粗布的褥子,还有一长长的头发,乌黑发亮,缠在褥子的缝线里。
他盯着那头发看了一会儿,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
头发很细,很软,带着一点皂角的气味,是她洗头用的那种。
他把头发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收进枕头底下。
他躺回去,想起昨晚的事,她哭的时候眼泪滚烫,蹭在他口上,他被烫了一下又一下。
她叫他的名字,李二,他低声回应,不是李二,叫李承珩……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猪的姑娘身上,栽得这么彻底。
李承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他不想走了。
不是不想回京,是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她。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是太子,他的婚姻是社稷的事,是朝堂的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喜欢的人,不会动心,不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为了一个女人茶饭不思。
可他此刻躺在这间破屋子里,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气味,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的眼前是她的各种样子,明媚鲜活,最后汇聚到昨晚那张千娇百媚的脸上,喉咙发紧。
他想起昨晚,她躺在他怀里,哭着说“你得娶我”。
他说好,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没有半分犹豫,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说的时候。
李承珩坐起来,靠在墙上,他要娶她,不是纳妾,不是收房,是娶。
以太子妃之礼,八抬大轿,凤冠霞帔,让她从正门进东宫。
但是现在他得先回去,把该收拾的人收拾了,把该清理的障碍清理了,然后堂堂正正地来娶她。
李承珩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这是他贴身带的那块,羊脂白玉,雕着五爪蟠龙,是太子身份的象征。
他把玉佩握在手里,温温润润的,像她躺在他怀里时的体温。
他要把这块玉佩留给她,等他走了,她看见这块玉佩,就知道他会回来。
李承珩把玉佩收好,起身穿衣裳。衣裳还是姜铁柱那件旧的,改过了还是大,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这么想穿一件合身的衣裳。
不是为自己,是为了让她看着顺眼。
天亮透了,姜夭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薯块煮得软烂,香气飘了满院子。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天没亮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从东屋出来,怕吵醒他。
她的脸还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不敢看他,从东屋出来的时候连头都没回,穿衣裳的时候手在抖,系扣子系了好几回才系上。
姜夭把粥盛出来,放在灶台上凉着,她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晚做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松木香,觉得自己像是做梦。
姜夭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烧得厉害。
“姐,粥好了没?”姜明远从堂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卷书。
“好了好了。”
姜夭端起粥,头也没抬,“端过去,叫爹吃饭。”
“你不吃?”
“等会儿吃。”
姜明远哦了一声,端着粥走了,姜夭站在灶房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红压下去一些,才端着另一碗粥往东屋走。
她推开门的时候,李承珩已经穿好衣裳了,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块玉佩。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姜夭把粥放在炕桌上,转身要走。
“姜夭。”
她停下来,没回头。
“这个给你,”李承珩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玉佩塞进她手里,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姜夭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白玉,温润,雕着五爪蟠龙,一看就不是凡物。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两个字——承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承珩,李承珩,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身份。
“这是……”
“我贴身带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低低的,“留给你,等我回来。”
姜夭攥着玉佩,指节泛白,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软的,热的,像春天化冻的河水,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你要走?”她问。
“快了,”他说,“等伤好利索。”
姜夭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玉佩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端起粥碗递给他。
“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承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红薯块软烂,甜丝丝的,和她一样。
姜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喝粥,忽然说:“你回去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李承珩放下碗,看着她,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死紧。
“不会。”他笃定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姜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勉强,几分倔强,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从门缝里探进来半个脑袋。
“李二,你要是骗我,我就去京城找你,带着刀。”
门关上了,李承珩坐在炕沿上,端着那碗粥,嘴角慢慢翘起来。
姜夭从东屋出来,没有去灶房,而是去了后院。
她蹲在猪圈边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对着头看。阳光穿透白玉,在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
玉佩上刻着五爪蟠龙,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龙爪有五趾——她听村里的老秀才说过,五爪龙,是天子才能用的纹样。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可她没想到,他居然是——姜夭把玉佩攥紧,贴在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他是谁,他说了会回来娶她,她就信;他要是不回来,她就去找他,京城再大,她也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