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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黄昏时分,沈清辞踏上了北邙山的山道。

青玄剑被她留在了山神庙里,在神像前的石板缝中。剑身上的山川纹理在她松手的那一刻微微一亮,旋即归于沉寂,像一只被主人命令“趴下”的猎犬,安静地守在神像脚下。她答应过先生不带兵刃,但她留了后手——青玄剑与她神体相连,只需心念一动,剑便会跨越数十里山川飞到她手中。只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如果真到了拔剑的地步,那几息的时间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北邙山的山道和青玄山截然不同。青玄山的山道虽然破败,但石阶是人工凿出来的,路边有排水沟,陡峭处还有栓马桩——那是老山神爷时代留下的遗迹,即便荒废了百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规格。北邙山的山道是踩出来的。碎石、黄土、的树搅在一起,被无数只脚踩得坑坑洼洼,路面上留着深深的爪痕和涸的暗褐色污渍。没有排水沟,没有栓马桩,没有任何人工修葺的痕迹。这不是一条给人走的路。

沈清辞走得不快。她一边走一边运起望气术,将沿途的地形、妖气分布、哨卡位置一一记在心里。北邙山号称有五倍于青玄山的规模,实际上可能更大——望气术的视野中,主峰周围簇拥着十几座矮峰,峰与峰之间以山脊相连,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每一座矮峰上都盘踞着一团妖气,颜色深浅不一,体型最大的在主峰左侧第三峰,妖气浑浊而暴烈,像一团烧了太久快要炸开的炉火。那是野猪精的地盘,老陈头的图上有标注。

主峰上的妖气最浓,浓到几乎化不开。望气术看不透那团浓墨般的黑云,只能隐约辨识出几道特别强大的气息——其中一道深沉如渊,像墨池底部最浓最冷的那一勺,应该就是玄罗本体。另外还有七八道中等妖气环绕在主峰周围,像众星拱月。

第一道哨卡在山脚。两只看守妖一左一右蹲在路边的岩石上,左边是只山猫,皮毛灰黄,眼睛碧绿,蹲坐的姿势和家猫一模一样,只是体型大了三倍不止。右边是只穿山甲成精,鳞片铁灰,趴在岩石上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若不是望气术看到了妖气,肉眼很容易忽略。

沈清辞走到哨卡前十步处站定。山猫的耳朵转了转,穿山甲缓缓睁开一只眼。两只妖都没有拦她,只是盯着她看。那种被猎物注视的感觉——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猎食者在评估猎物——让沈清辞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步,以固定的速度穿过了哨卡。

走出十几步后,山猫在她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

第二道哨卡在半山腰。这次是两只,一只化形了,一只没有。化形的那只站在路中间,人形,七尺高,穿一身不合身的皮甲,脸没化净——眼睛还是竖瞳,嘴角裂得太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没化形的那只蹲在他身后的树影里,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四只幽绿的眼睛,应该是某种多目的妖虫。

“站住。”化形的妖伸出手臂拦在路中间。他的手背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指甲漆黑,又尖又长,像五把小匕首。沈清辞停住脚步。望气术扫过去,这只妖的妖气比山猫穿山甲加起来都强,勉强够得上中等妖物的门槛。但比起先生在妖豺自爆那晚身上那一闪而过的黑光,差远了。

“青玄山山神。”沈清辞报上名号。

“知道是你。”蛇妖上下打量她,竖瞳里闪过一丝轻蔑,“主子吩咐了,让你上去。但得按规矩来——搜身。”

沈清辞没有动。蛇妖见她不动,嘴角裂得更开了,露出两排森白的尖牙。“怎么,山神爷不乐意?这是北邙山的规矩,谁来都一样。妖尊大人在上面等你,总不能让你带着什么不净的东西上去吧?”他往前了一步,那只没化形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指尖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就摸一下。放心,咱虽然是妖,但也是有职业道德的——”

沈清辞侧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先生没有告诉你们吗?”

蛇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是被喝止的,是“先生”两个字让他本能地顿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嚣张的表情,但那一瞬间的迟疑被沈清辞捕捉到了。

“先生说什么?”

“先生今早在我神域边界留下了信物。他亲口说的——会晤期间,不动我分毫。”沈清辞的目光越过蛇妖,落在通往山顶的石阶上,“你家主子在信里也写了,‘本座扫榻以待’。你现在搜我的身,是打先生的脸,还是打你主子的脸?”

蛇妖的脸色变了。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放下手,往旁边让开了路。“请。”

沈清辞从他身边走过。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浓烈的腥味——不是血腥,是蛇类特有的那种燥的腥,混着洞的湿气息。

走出几步后,她听见蛇妖在他身后啐了一口。“神气什么,等妖尊大人拿下青玄山,看你还能神气几天。”声音压得很低,像蛇信子在地下舔过落叶,但沈清辞是山神,神域虽然不在身边,五官的敏锐却远超凡人。她把这句话也记下了——不是记仇,是记信息。北邙山的妖物对玄罗有信心的同时也有焦虑,这意味着他们知道即将有大动作。

第三道哨卡在山顶下方百步处。这次的守卫只有一个。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靠在路边的松树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在打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不太对劲的影子——人形,但背后多了一对收拢的翅翼轮廓。化形相当完美,只有影子出卖了他的本体,是一只蝙蝠。

沈清辞在他面前停下。蝙蝠妖没有睁眼,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青玄山山神。”

“知道。”他的声音沙哑而涩,像砂纸擦过枯木,“主人等你很久了。先生也在。直接上去吧,不用通报。”他顿了顿,睁开一只眼。那只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颗黑曜石嵌在人脸上,“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蝙蝠妖闭上眼,重新缩回松树的阴影里。沈清辞走过他身边时,他似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一个人就敢来,倒是比上两任有种。”

上两任。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心沉了一分。老陈头说过,在她之前天庭派过两任山神。第一任来了三个月自己申请调走,第二任来了半年想用封印邀功。这两个人——或者其中一个——也来过北邙山。不是赴约,就是被抓来的。无论哪种,他们都没能回去。

山顶的洞府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想象中妖尊的洞府应该是白骨铺地、血气冲天、妖气弥漫到凝结成实质的那种。但眼前这座洞府更像一座古朴的石殿,依着山顶的天然岩洞开凿而成,洞门上刻着粗犷而庄重的纹饰,不是妖纹,像是比妖物更古老的东西。洞府两侧立着两排石柱,每柱子上嵌着一颗夜明珠,照得洞内亮如白昼。夜明珠的光是柔和的白色,不是妖物的幽绿色,也不是神道的金色。洞内没有白骨,没有血气,甚至没有想象中浓烈的妖臭,反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但那檀香太浓太匀了,像刻意压住某种无法除的腐臭。

玄罗妖尊坐在洞府深处的石椅上。

沈清辞踏进洞府的那一刻,所有的想象——三头六臂的怪物、面目狰狞的妖魔、顶天立地的巨兽——全部碎裂了。石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身材修长,肩宽腰窄,穿一领玄色长袍,料子不是锦缎,是一层流动的黑气凝成了布料的形态。面容英俊得不像是妖——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微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年纪看起来三十许,两鬓各有一缕白发,不是衰老的白,是刻意修饰的白,给他增添了几分沧桑的韵味。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杯醇厚的陈酿,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坐在那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只玉杯,杯中是碧色的酒液。若不是洞府里盘旋着那浓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妖气,沈清辞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处人间诸侯的府邸,正与一位位高权重的中年贵胄对视。

他比沈清辞想象中的妖尊——年轻,英俊,危险得多。

“青玄山神。”玄罗妖尊开口了,声音低沉好听,带着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比我想象的年轻。”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石椅对面有一张石桌,石桌那边摆着一张石凳。石凳上铺了一层锦垫,像是在特意告诉她——这是给客人准备的,不是给猎物。

沈清辞没有立刻入座。她的目光扫过洞府,在玄罗身后看到了先生。灰袍斗笠,站在石椅左后方的阴影里,位置不显眼但离玄罗极近——那是贴身幕僚的位置。他垂着眼帘,没有看她。

玄罗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女人。不是红绫——这个女人比红绫高半个头,肤白如雪,眉眼更艳更冷,穿一身紫衣,长发不束不挽任由披散,一直垂到腰际。她的眼睛也是暗红色的,没有玄罗那么深沉,更锐利,像两把刚淬过火的匕首。她站在石椅右侧,比先生离玄罗更近一步,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石椅的扶手上,姿态亲昵而自然。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嘴角微微一勾,笑了一下——不是欢迎的笑,是审视过后的轻蔑,像主母打量丈夫新纳的妾。

又一个人,站在女人的外侧更远一些。九尺开外的大汉,虎背熊腰,肌肉虬结像老树,穿一件无袖皮甲露出两条布满疤痕的胳膊。他的面容方正粗犷,浓眉环眼,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身上穿的无袖皮甲下摆处还有涸的血迹没洗净。但跟那女人不同,他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和玄罗保持着客气而疏远的距离。他的妖气暴烈而浓郁,与主峰左侧第三峰上那团快要炸开的妖气一模一样——老陈头图上标的那只野猪精。

“请坐。”玄罗又说了一遍。

沈清辞在铺了锦垫的石凳上坐下。玄罗轻轻晃了晃玉杯,碧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你不带兵刃,本座也不会以多欺少。今晚只有三件事——喝酒,吃饭,说话。”他举杯向沈清辞示意了一下,自己先饮了一口,“这酒是红叶谷的狐妖所酿,三百年陈,寻常喝不到。”

沈清辞没有碰面前的酒杯。“红叶谷的狐妖,是我的人。”

玄罗笑了一下,放下玉杯。“你的人?据本座所知,红叶谷的红绫姑娘尚未归附任何一方。三年前本座请她上山,她拒绝了。几前你派人去招揽——也不过是‘有意归附’而已。一个有意归附的狐妖,算不得你的人吧?”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沉。红绫放出风声才三天,玄罗已经知道了。他的情报网络比红绫预估的更快。这也同时意味着——红绫收到的信息是真的,北邙山确实在密切监视红叶谷。那她带着阿福上山的事,玄罗也知道了。

“不过无妨。”玄罗摆了摆手,“本座今请你来,不是要争一个狐妖的归属。本座要说的事,比一只狐妖大得多。”他放下玉杯,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色的眼睛直视沈清辞,“山神爷可知,青玄山下压着什么东西?”

来了。封印。玄罗约她来的真正目的——不是威胁,不是宣战,是谈判。但他不先提条件,而是先提封印——他要确保她知道自己在守什么,然后在那个基础上出价。

“知道。”

“知道就好。”玄罗靠回椅背,“既然你知道,那本座就把话说开。青玄山下镇压的魔头残魂,本座要了。你守不住它,天庭不会帮你,这方圆几百里也没有谁能帮你。即便本座不动手,最多再有两年,封印自破,届时魔头出世,你是第一个死的。”

“不如你我做个交易——你让本座进入青玄山封印核心,本座有办法抽取魔头残魂而不破坏封印本体。事成之后,魔头之力归本座,封印继续维持,你做你的山神,青玄山安然无恙。本座甚至可以将北邙山以北的几座山头划给你,做你的属山——你继承的前任山神在此地本有三座属山,后皆荒废。本座给你的,只多不少。”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威胁的语调,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商人在谈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买卖。说完他端起玉杯又饮了一口,润了润喉,然后对沈清辞微微一笑:“山神爷觉得如何?”

石殿里除了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和玄罗低沉好听的声音,便只有洞府深处隐隐传来的滴水声。先生垂着眼帘站在玄罗左后方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紫衣女人的目光始终钉在沈清辞脸上,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野猪精站在更远的角落,粗壮的双臂交叉在前,呼吸声粗重而均匀,似乎对这场谈判并不感兴趣。

沈清辞沉默的时间比玄罗预想的更长。她想起老陈头在地宫里说的话——老山神爷守了封印六百年,妖物觊觎封印的从来不止玄罗一个。老山神爷在的时候,那些妖物连青玄山的边界都不敢靠近。但现在青玄山神域衰败,玄罗觉得他可以坐下跟她“谈”了。五百年前,他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谈判的前提是双方实力不对等——如果对等,就不用谈。她来赴约,不是因为觉得能和玄罗谈出什么结果,而是为了亲眼看到北邙山的虚实。

现在她看到了。主峰妖气最浓,十几座矮峰各有妖物盘踞。矿洞在后山,阿福说的被抓的凡人多半就在那里面。还有更深的一层——天庭不帮,老山神爷的嘱托,七百多天后封印自破的大限。这些玄罗全都知道。那他的情报来自何处,就很有意思了。

“你说你能抽取魔头残魂而不破坏封印。”沈清辞终于开口,“你拿什么保证?那道封印,你我都清楚,不是随便能碰的东西。”

玄罗笑了一下。“先生。”他唤了一声。

先生从阴影中走出,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回原位,自始至终没有看沈清辞一眼。竹简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端正如刻,和那封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是先生的字。内容是一套完整的破解封印之术——从节点的选择到魔气的引导,从封印的暂时松解到残魂的抽取,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详细到像是专门写给沈清辞看的。竹简上引用的符文体系不是妖物惯用的邪术,而是正正经经的山神神术,是功德天书《神域构建初论》进阶章节里才会出现的法门。

“先生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研究青玄山封印的构造。”玄罗说,“他虽然不是神祇,但对神道封印的了解,恐怕不输于天庭的某些正神。山神爷若有疑虑,可将此竹简带回青玄山,自行验证。”

沈清辞将竹简卷起,收入袖中。她不会照着做,但可以带回去给老陈头看。如果先生对封印的了解真到了这个程度,那北邙山的情报就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第二个问题。”她抬起眼,“北邙山里关着多少凡人?”

石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妖气的变化,是人的反应——紫衣女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野猪精交叉在前的手臂紧了一分,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只有玄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保持着那副从容的笑意,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把玉杯放下了。不是重重磕在石桌上,而是轻轻放下,杯底与石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叮当——因为放得太轻,反而比重重一磕更让人心寒。

“凡人的事,不在今谈判范围之内。”他说。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棉垫包着的刀刃。

“你在青玄山外抓了方圆百里的村民,关在北邙山挖山。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逃到了我的神域边界,脚踝上有妖豺的牙印。”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们都听见了——”

紫衣女人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野猪精从角落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像是猪在泥里发出的那种浑浊的喷气声,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早知道该宰了那小崽子”。

玄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从容温润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笑,像冰层下的水流。“本座欣赏你的胆量。”他缓缓说,“一个人来我的洞府,不带兵刃,却敢当面问我要人。上一个敢这么跟本座谈条件的,骨头已经化了。”

沈清辞不为所动。“玄罗妖尊,你请我来,不是为了谈封印吗?封印的事,我可以跟你谈。但那些凡人——”

“那些凡人是本座的矿工。北邙山的矿藏需要人手开采,本座从不白白养着他们——活的有饭吃,不活的自然会饿死。”玄罗的语气重新恢复了从容,“本座理解你作为山神的本能,要庇护生灵。但在这片地界,庇护是需要实力的。你没有实力,你庇护不了任何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带任何花哨,直直地捅进沈清辞的心里。不是因为它难听,而是因为它是实情——她现在的实力,连自保都勉强。青玄剑尚未淬炼完毕,百会刚疏通一成,神位还在九品,手上五十五点德功说少不少但在真正的大战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玄罗似乎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语气反而缓了下来。“本座的条件依旧有效——封印归本座,凡人归你。待本座抽取魔头残魂之后,那些矿工你全部带走。他们的村子已被妖气侵蚀,你可以在青玄山下为他们新建一处居所。本座甚至可以补偿他们每人一笔工钱——在北邙山了多少年,就领多少银子。山神爷,本座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交易要一件一件来。你先答应封印的条件,凡人的事,我们接着再谈。”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在等。等玄罗说出最后那句话——她知道他会说,从他端起酒杯的那刻她就在等。

玄罗见她不语,轻叹了一声。“况且,抓凡人挖山的事,你以为只有本座在做吗?”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色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一个终于要揭开底牌的中年男人,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感慨。

“本座不信,天庭对此毫不知情。你自己也是山神,这一带的山川地脉,有多少正在被掏空的,你感觉得到。”他顿了顿,“本座与青玄山之前的恩怨,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之争。但天庭——天庭要的是封印本身。你守的封印若真有那么重要,当年老山神爷为何被革职拿办?百年来,天庭何曾再派过一位正神来看一眼?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让我进去一次,我保证封印不破,青玄山还是你的青玄山,你的凡人也还是你的凡人。你若不放心,大可以在封印外围加一层禁制,只容我这一人一入一出。我玄罗之诺,从不轻许。但你今若出了我这山,下次再见,就不是坐在桌边喝酒了。”

说完,他重新端起玉杯,姿态从容,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仿佛刚才只是谈成了一笔小买卖。但他暗红瞳孔深处燃着两点幽冷的光——那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望见绿洲边缘时才会有的、极度渴望又极度压抑的光。这道光落在沈清辞的眼里只一瞬,很快被主人压回了潭底。

沈清辞看着那道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玄罗为什么非要魔头残魂不可。他卡在一个瓶颈上,卡了很多年。妖尊不是妖物的顶点,妖尊之上还有妖王,妖王之上还有妖帝。而魔头残魂中的力量或许能让他突破数百年未动的桎梏,让他真正跻身顶尖大妖的行列。所以他才会在三十年前占了北邙山,才会不遗余力地挖山寻节点,才会在她这个九品小神面前耐着性子谈判——他不是怕她,他是在等自己等不及了。

她站起身来,俯视着玄罗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我若把你北邙山的矿洞全部搬空,把你手下的小妖尽数屠灭,然后坐在你面前喝酒,跟你说‘这是交易,各退一步’,你觉得如何?”

石殿里的空气凝住了。紫衣女人从石椅旁向前踏了一步,手臂翻出两把短刃,刃身上浮着一层淡紫的毒光。角落里的野猪精睁开环眼,从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拳头攥紧发出咔吧咔吧的骨节炸响。只有先生依然站在阴影里,垂着眼帘,脸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玄罗抬了抬手。紫衣女人停住了脚步,野猪精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看着沈清辞,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第三次笑,和前面两次都不同。不是成年人的从容,不是冰层下的冷笑,而是一种近乎真诚的笑,像是在说——你比我想的更有种。

“凡人归你。但得用别的东西来换。”他说,“本座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拿出一件等价的东西——或者你觉得自己可以不战而屈人,也可以试试别的手段。总之,三天之后,本座要听到你的答复。”他上下扫了沈清辞两眼,“小神,本座给足你面子了。你手下那个狐妖,还有那个崽子,本座暂时不动。但矿工,一个都不能少。成,带东西来本座这里换人。不成——你就算把北邙山翻过来,也找不全他们的骸骨。”

沈清辞握着袖中那卷竹简,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往洞府外走去。身后,野猪精在角落里哼了一声,像是嘲笑又像是遗憾没能打起来。紫衣女人把短刃收回手臂下,目光钉在沈清辞背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洞府门口。

先生始终没有看她。

洞府外的夜色更深了。沈清辞走在下山的碎石路上,夜风吹动她的衣袍和长发,带着北邙山特有的荒草焦糊味。第三道哨卡的蝙蝠妖还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又闭上。第二道哨卡的蛇妖不见了,换了一只化形不完全的鼠妖,蹲在路边啃着什么。第一道哨卡的山猫依然坐在岩石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鬼火,目送她一步步踏出北邙山地界,舔了舔嘴唇,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呜咽,不知是送行还是惋惜。

走出北邙山妖气范围的那一刻,沈清辞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玄罗要她拿出一件等价的东西交换凡人。他什么都没说——没有金银,没有灵宝——只给了三天。三天之内拿出什么、用什么东西交换,全凭她猜。她袖中那卷竹简里写满了破解封印的步骤,每一步都详详细细。但竹简不是关键。关键是玄罗那句“你以为只有本座在做吗”——和那句“你以为天庭不知道”。

他说天庭不是不知情,而是不管。他甚至暗示天庭有意坐视封印破碎。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不仅要对付玄罗,还要面对一个远比北邙山大得多、远得多的敌人。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他对天庭动向的了解,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摸了摸袖中的竹简。这上面的内容,回去后要第一时间给老陈头看。还有那个野猪精——今晚站在离玄罗最远的位置,和紫衣女人之间隔了三步,抱臂站在角落里,全程只说了一句不知道是抱怨还是遗憾的哼声。他的站位、他的反应、他和玄罗之间微妙的距离——这是一个可以被撬动的缺口。如果能逐个分化玄罗手下的核心妖族,断其臂助,或许能在多拖延一些时的同时削弱北邙山的力量。而这第一个可以下手的目标,就站在离玄罗三步远的地方。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青玄山在天际线上只余一抹更深的暗影。沈清辞加快脚步,往那道暗影走去。三天。时间在走,封印的倒计时在走,她脚下的每一步都在消耗着这三天的分分秒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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