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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清辞回到青玄山的时候,月亮已经爬过了老槐树的树梢。她没有走山道,直接运起土遁术从山脚穿入地脉,几个呼吸后从山神庙前的石板地面下钻了出来。青玄剑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在神像前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剑身上的山川纹理微微一亮,像是在问她这一趟是否平安。沈清辞握住剑柄,神力注入剑身,青玄剑安静下来。

庙里亮着一盏油灯。赵石头还没睡,坐在门槛上等门,膝盖上放着那双给阿福编的草鞋。草鞋已经编好了,鞋底厚实,鞋耳周正,麻绳搓的鞋带整整齐齐地穿过鞋耳,打了一个结实的蝴蝶扣。他手里拿着另一只还没完工的——这只比那双小了一圈,是孩子的尺码。赵石头说阿福的鞋底磨破了,北邙山路远石头多,得多备一双。

“山神爷,您回来了。”赵石头站起来,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很快地扫了她一眼——不是看她的脸色,是看她身上有没有伤。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他把油灯往她这边推了推,又去灶台上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水是傍晚烧的,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碗口冒着淡淡的白汽。沈清辞接过碗在石阶上坐下,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方才感觉到北邙山的寒气正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散。

“老陈头呢?”

“在地宫里。天黑前下去的,到现在还没出来。弟子给他送了饭,他说不吃,让弟子放在洞口就行。”赵石头顿了顿,补了一句,“酒葫芦是满的。”

满酒葫芦,不吃饭。这是老陈头的习惯——他只有在遇到真正棘手的问题时才会忘了吃饭。沈清辞端着碗站起来,往老槐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对赵石头说:“把门关上,早点睡。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赵石头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山神爷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弯腰把门槛上的草鞋捡起来,轻轻放在神像脚下——阿福的那双小的摆在大的旁边,鞋尖朝外,像在等一个远行的人回家。然后他掩上庙门,把门闩好。

地宫里的苔藓光一如既往地幽蓝。沈清辞走下四十九级石阶时,老陈头正盘腿坐在石柱前,膝盖上摊着那张羊皮图,左手拎着酒葫芦,右手握着一碳条。石柱中的黑气在他身后缓缓翻涌,符文明灭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另一张地图。他在图上新添了几条线——从北邙山后山那个写着“疑为矿洞入口”的叉号开始,往山体内部延伸,分出了至少三条不同深度的路线。每一条路线旁边都用小字标注着年份:第一条“约三十年前”,第二条“约十五年前”,最深处那条旁边写着“近五年”。

“老陈头。”

老陈头抬起头。沈清辞把那卷竹简递过去。他接过竹简,摊开,就着苔藓的幽蓝微光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沈清辞没有催他,在他旁边的石地上坐下,把那碗热水也带了下来。水已经不烫了,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等一边回忆洞府里的细节——紫衣女人的站位和眼神,野猪精的嘀咕和距离,先生始终垂着眼帘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像前世在监控录像里找线索,一遍不够就再来一遍。

竹简翻到最后一片时,老陈头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老迈,是因为愤怒。他放下竹简,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在颤抖:“这套破解封印的法子,不是玄罗能想出来的,也不是那个先生能凭空研究出来的。这上面引用的符文体系,是老山神爷独创的山神神术。青玄山上懂这套神术的人,百年来不超过三个。”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幽蓝的光里亮得惊人,“老山神爷自己,老道,还有一个人。”

沈清辞放下碗。“苏先生。”

老陈头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老山神爷创制这套神术的时候,苏先生就在旁边。他虽然不是神祇,不能自己施术,但他读得懂。老山神爷写下的每一道符文,他都亲手整理过。竹简上这几十步破解封印的法子,每一步都正好卡在山神神术的薄弱处。不是巧合。写这竹简的人,对老山神爷的神术了如指掌。”

地宫里一片死寂,只有石柱中黑气翻涌的沉闷声响和符文明灭时细碎的噼啪声。老陈头沉默了很久,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酒,酒渍顺着花白的胡须滴在补丁道袍上。“您去北邙山之前,老道还只是怀疑。现在不用怀疑了。先生就是苏先生。”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沧桑下去,像说给自己听:“他果然还活着。活得比老道体面——至少不用把自个儿跟地脉绑在一起。”

沈清辞没有接这个话题。她把羊皮图转过来,手指点在野猪精盘踞的矮峰位置。“你图上标的这只野猪精,两百多年道行。玄罗洞府里他站在离玄罗最远的位置,全程只说了一句嘀咕,跟紫衣女人之间隔了三步——不是随便站的距离。”她把洞府里的详细站位描述了一遍。

老陈头听完,捋着乱蓬蓬的胡须想了片刻。“野猪精黑风——不是北邙山的元老,是二十年前才归附的。他原来占着西北边的野猪林,地盘不大,妖也不多,就三五头野猪跟他混。玄罗扩张的时候,野猪林刚好挡在北邙山和西北几个妖群之间,玄罗亲自上门‘谈’了一次,第二天黑风就带着手下归顺了。老道以前跟您提过,野猪精这人不是死忠,是打不过才服的。”

“他和北邙山的元老之间有矛盾吗?”

“有。还不小。”老陈头用碳条在羊皮图的空白处很快地画了几条线——北邙山的势力格局,“玄罗手下有四股势力。最强的是他的嫡系——紫鸢夫人,就是您在洞府里见到的那个紫衣女人。她是玄罗的道侣,本体是紫羽雕,实力仅次于玄罗,地位远超其余妖物,玄罗不在时她代行妖尊之权。第二股是先生苏先生,他不带兵,但最有权谋,北邙山的扩张战略大半出自他手。第三股是玄罗近些年收服的外部势力,黑风就是这一股里最大的一支。第四股是外围的散妖,实力不强,依附北邙山混饭吃。紫鸢和先生之间,面和心不和——紫鸢觉得先生一个凡人,凭什么在北邙山有这么大的权柄;先生则利用紫鸢的骄横,不动声色地把她的嫡系推到最容易消耗的前线。至于黑风——紫鸢瞧不起他,嫌他是野路子出身,嫌他不化形、不体面。黑风也不是傻子,他迟早得站队,但到目前为止他选择站得离玄罗最远——因为他不想被卷进修罗场。”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张势力图和自己今的观察对了一遍。紫鸢站在离玄罗最近的位置,手搭在椅扶手上,姿态亲昵而自然,那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宣示。先生站在阴影里,垂着眼帘,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他是故意不看,不看就意味着不表态。黑风站在三步开外,交叉双臂,嘀咕的那句不知是抱怨还是遗憾——他不是不想打,是更怕自己被人当枪使之后没有好下场。如果能先把黑风策反过来,北邙山外部势力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她的手指移到羊皮图上,在那个“疑为矿洞入口”的叉号上轻轻点了点。“再说矿洞。那些被抓的凡人必须救。不能等到三天后——玄罗的承诺一钱不值,三天期限只是他在拖延时间。我今晚看到了北邙山的虚实:墙上的裂痕不止一道,黑风跟核心圈子面和心不和,紫鸢手下在前线消耗得不轻。在策反黑风的同时,我们要摸清矿洞的内部路线、守卫数量和凡人被关押的具置。三天之内,兵分多路。你去策反黑风,我去探矿洞。如果矿洞能拿下,凡人能救出来,北邙山就少了一道钳制我们的筹码。”

老陈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里的碳条轻轻搁在羊皮图旁边。“矿洞老道探过两次。第一次走了不到百步,第二次只在洞口蹲了三天。再往深处走,老道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那里的妖气太浓,望气术看不透。”他顿了顿,“您一个人去太冒险。”

“那就派一个人先去看看。”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三”的桐木牌,放在膝盖上。木牌在幽蓝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包浆,两个正楷字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老陈头一愣。“您是说——”

“矿洞内部的情报,外面探不到,只有进去过的人才知道。先生最合适。他跟我约了三之期,却提前在北邙山见了面。他在洞府里没有揭穿红绫和阿福,也没有阻止阿福跟我们说实话。他替玄罗写了二十年的军师,手里却留着老山神爷的山神神术。他给过我三次暗手——这个,还有妖豺追阿福的真相,还有‘三’本身。”沈清辞把木牌翻过来,桐木背面有一道极淡的刻痕,不仔细看以为是木纹,摸上去才感觉到是指甲划过留下的浅槽。那个浅槽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圈内有几道放射状的短线,像一张简陋的地图。老陈头眯着眼看了半晌——那张图虽然简略,但放射状短线的位置与羊皮图上矿洞入口及三条逐年延伸的路线高度吻合。

“先生就是苏先生,苏先生就是先生。”沈清辞慢慢说,“这二十年,他给玄罗献的每一条计策,画的每一张图,也许都是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不是帮玄罗攻破封印,而是替老山神爷继续画那张没画完的图。阿福逃出北邙山不是偶然,是他故意放走的。矿洞里的人一直没有被全部尽,不是玄罗心慈手软,而是他在暗中保着。”

她站起来。“我去找他问清楚。”

夜已深,月色从破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的亮线。沈清辞走出庙门,又从地宫入口折回,对身后跟出来的老陈头交代了一句:“等红绫和阿福回来,就说不论今晚北邙山里发生什么动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让赵石头把阿福的鞋收好——那双小的,也别忘了。”

老陈头站在老槐树下,目送沈清辞的身影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夜色里。

北邙山的夜色比青玄山更浓更重。妖云遮住了月亮,山道上只能勉强辨认出乱石和树的轮廓。沈清辞没有走山道,直接运起土遁术从地脉穿行。土遁的速度比上次探北邙山时快了不少,丹田疏通后神力恢复速度翻了三倍,土遁的维持时间也相应延长。但她的消耗依然不小,下午刚在洞府里跟玄罗耗了一轮心神,回到青玄山又跟老陈头商量对策,神力只恢复了不到七成。

副峰的妖气比主峰淡,但更杂乱。黑风没化形,住的地方不是洞府,是半山腰一个天然石洞。洞口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石柱,没有夜明珠,只有一块被拱得发亮的巨石——那是黑风磨蹭身体磨出来的。洞口周围散落着一地啃剩的骨头和踩碎的野果核,靠近洞口的地方倒扣着几只形状各异的酒坛,像是从过路的商队抢来的,喝空了也不扔,随手倒扣晾着。

老陈头已经先到了,站在洞口外的阴影里,旁边跟着一头比他腰还粗的野猪。那野猪浑身黑鬃,獠牙足有一尺来长,正用鼻子拱老陈头的酒葫芦。老陈头把葫芦举高,野猪跟着踮起前蹄,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一老道一野猪正拉扯着,洞口里传出一声沉重的咳嗽,野猪立刻放下蹄子,乖乖趴回洞口边,只用尾巴在地上扫了扫。老陈头对沈清辞点点头,压低声音:“老道在外面等你。放心,黑风虽然嗓门大,但石洞里隔音好——他怕别人听见他打呼噜。”

沈清辞弯腰走进石洞。石洞里弥漫着一股草和野兽皮毛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像马厩里晒的草料。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照明——这是跟北邙山嫡系学的,但野猪精选的珠光不是柔和的白而是最暗淡的那种黄,只够勉强看清轮廓。黑风躺在洞内一堆草上,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认出是沈清辞,闷声说:“你走错山头了,山神爷。玄罗在主峰。”

“我找你。”

黑风沉默了一会儿,从草堆里慢慢坐起来。他没有化形,一张野猪脸在暗淡的珠光里半明半暗,两颗环眼审视地打量着她。他体型庞大,坐起来足有两丈多高,但动作比在洞府里放松了不少——没有玄罗和紫鸢在场,他的肩膀不再绷得像铁板。“找我做什么?”

“找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在北邙山的将来。”沈清辞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没有摆山神的谱,姿态跟坐在自家庙门槛上没什么两样,“玄罗今晚在洞府里对我说,他让我拿等价的东西来换那些凡人的命。说‘成,带东西来换人;不成,你就算把北邙山翻过来也找不全他们的骸骨。’”

黑风听到最后一句时,环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你认得这语气。”沈清辞说,“你被玄罗收服之前,他也对你说过类似的话。”

石洞里安静了很久。黑风靠在石壁上,獠牙在珠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环眼眯成两条缝,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平时那种粗声大气的嗓门,而是一种更低的、更闷的声音。

“二十年前,玄罗踏进野猪林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成,带着你的人归我;不成,你就算把野猪林翻过来,也找不全他们的骨头。”他顿了顿,“老陈家的小野猪才两个月大。我不能让它死在野猪林里。”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知道不需要说。黑风已经开了口,就会自己往下走。

“归顺之后,我的人被编进前锋营,每次有硬仗都是第一批上去,最后一批下来。二十年,我从野猪林带来的三十七头能打的野猪,剩下不到二十头。死去的兄弟名字都在我肚子里,逢年过节我往地上倒一坛酒,就当是给他们上坟。”他的獠牙相互摩擦,发出一声粗粝的蹭响,“山神爷,你说说——这样的主公,值不值得我黑风再卖二十年的命?”

沈清辞平静地看着他。“你已经有了答案。”

黑风从石墙上弹起,两步跨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声音压得像地底的闷雷:“山神爷,你想让我做什么,开个价。”

“矿洞的详细位置、内部岔路、守卫换班时辰、凡人关押范围。还有——今天北邙山,哨卡暗语换了新的。把这些给我,青玄山对你的承诺是:战时不让你打前锋;凡你旧部,战后可回野猪林。另外,青玄山从今往后不踏进野猪林一步。”

黑风沉默了一瞬。“红绫带回来的那个小崽子跟你说过什么吧。他说得没错——里面关着上万人。”他顿了顿,“我黑风是个粗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上万人被关在黑洞里挖山,我不觉得这是对的。你答应战后让我手下活着的回野猪林,算话算数?”

“算话算数。”

黑风从草堆底下翻出一卷破布,摊开在地上。不是图,是口述。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矿洞入口从山腰哨卡往上再走约两里,路边有棵被雷劈过的枯松,洞口就在枯松正下方,有妖把守。进去后的岔路他画了三层,最左侧通往废料堆,中间的岔路直通深层挖掘面,右侧是关押凡人的洞窟。守卫换班的时间他说得很细,甚至把今晚夜班的三个暗语都写了出来:“夜枭不鸣,黑云遮月,枯松不倒。”

“这些暗语只管到明天卯时。”黑风站起来,“卯时之后会换新的。”

“为什么帮我?”

黑风回过头。“不是因为你在玄罗面前没低头。是你今晚最后那句——‘我若把你北邙山的矿洞全部搬空,把你手下的小妖尽数屠灭,然后坐在你面前喝酒’。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你眼睛没眨。”他停顿了一下,“玄罗不会为我手下的兄弟眨一下眼。你会的。”

他用鼻子在石壁上蹭了两下,似乎想打个喷嚏又憋回去了。“紫鸢从成衣铺订了件新衣裳,今晚派人去山下取,回山会经过西北边野猪林外的岔路口。那岔路口穿过一片老松林时,传讯妖禽够不到,是断点。”说完,他重新躺回草堆里,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沈清辞。

沈清辞弯腰走出石洞。月光照在洞口空地上,老陈头和那头野猪还在拉扯酒葫芦,野猪已经把塞子啃开了,酒洒了一地。“该走了。”老陈头把葫芦盖好挂回腰间,跟着沈清辞离开野猪副峰。身后石洞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嘟囔:“走的时候别踩我晾的果核。”

土遁回到青玄山已是下半夜。沈清辞在老槐树下的石板上坐下,把黑风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老陈头。老陈头听完,捋着胡须说:“黑风说紫鸢下山取衣裳,经过那片老松林。松林里可以设伏。但紫鸢性子狡诈极谨慎,设伏的人不能太多,得是一击必中的好手。”

沈清辞沉吟了片刻。“我去。”

“您不怕他拿妖豺的事再要挟您一次?”

沈清辞淡淡地说:“他要的不是妖豺的命,他要的是紫鸢先死。”

天亮前一个时辰,沈清辞踏入了野猪林外岔路口的那片老松林。树林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松针腐叶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她在岔路拐弯处找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后是一棵倒伏的古松,树翘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她收敛神光,将青玄剑的气息压制到最低。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不是凡人的脚步,比凡人轻,但比鸟兽重。紫鸢带着数名小妖从青岩城的方向回来,手中提着两个包袱,一个装着新衣裳,另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什么。她今天没穿紫衣,换了一身夜行的暗色短打,长发拢在风帽里,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她身后跟着四个小妖,两前两后,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树。

她们走进了岔路拐弯处。紫鸢手中忽然一翻,两把短刃无声地滑入掌心。

沈清辞从古松后走出。青玄剑在月色下出鞘的一瞬,剑光如一道暗金色的匹练,直取紫鸢咽喉。紫鸢侧身闪过剑尖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削断了一缕垂落的发丝。她厉喝一声:“有埋伏!”四只小妖同时扑上来,两前两后夹击。沈清辞长剑回旋,剑身上的山川纹理在月光下猛然亮起,一剑削断了左前方小妖的兵器,反手一剑刺穿了右后方小妖的肩膀。那小妖惨叫着滚倒在地。

紫鸢趁沈清辞剑势未收,双刃交叉绞向她的手腕。她的近身格斗远比她的妖术更致命,因为她的妖术需要聚气,而匕首不需要。沈清辞不退反进,左手松开剑柄以掌代剑,镇妖印结结实实拍在紫鸢左腕上。金光与妖气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紫鸢左手的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三丈外的松树上,她闷哼一声右手的匕首也随之慢了一线。沈清辞趁这一线之差重新握住剑柄,剑尖点在紫鸢喉间。

剩下三只小妖僵在原地。

紫鸢缓缓抬起眼睛。风帽在打斗中滑落,露出一张冷艳到近乎凌厉的脸和一头披散如瀑的长发。她的喉结在剑尖下微微滚动,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不是恐惧,是冷嘲。

“你不会我。”

沈清辞的剑没有动。

“了我,北邙山和青玄山就是不死不休。你不我,还有余地——你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偏过头,朝不远处那只钉在树上的包袱努了努下巴,“那里面是件嫁衣。玄罗答应我,攻下青玄山之后娶我。他本来不肯让你活着回去,是我劝他放你走的——你活着,青玄山还有山神,拿下青玄山之后我才能嫁得体面。”紫鸢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你应该理解一个女人对嫁衣的执着。”

沈清辞握剑的手没有抖,但剑尖在紫鸢喉间停顿了很久。久到树上那只包袱里的布料被夜风吹动,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然后她收剑入鞘。

“带着你的人,走吧。”

紫鸢慢慢直起身子,从树上拔下匕首,从地上扶起受伤的小妖,又走到老松下捡起那两个包袱。她走的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像是在用自己的从容向沈清辞证明——你没有赢,我只是不想打。

走出松林之前,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山神爷,你知道我为什么穿紫色吗?因为在这个世道,红色太容易脏。”

她转身消失在林外的夜色里。紫鸢不知道,她包裹里那件嫁衣已经被做了手脚——黑风放进去的一缕猪鬃贴在衣襟内侧,足够让玄罗的亲卫在大婚当闻到野猪林特有的泥腥味。

沈清辞回到青玄山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在庙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仔细擦拭青玄剑身上沾到的妖血。老陈头从老槐树底下钻出来,递过一方浸了山泉的粗布帕子。

“您把紫鸢放回去了。野猪林岔路口的埋伏,让紫鸢折了四个亲卫,她自己左腕中了一记镇妖印,接下来好一阵子没法亲自带队,前锋营就得由黑风的野猪兵顶上——黑风顺势接管矿洞外围防区的一部分,您救人的时机正好撞上来。再加上那缕猪鬃,她怀疑他,这本来就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沈清辞接过帕子继续擦剑。老陈头看着她擦完剑,才又开口:“您真打算答应玄罗的条件?”

“谁的条件?”

“等价的东西。”

沈清辞将擦净的青玄剑横放在膝上,抬起头望向北邙山的方向。晨光正在驱散山间的薄雾,北邙山的妖云比昨天淡了一丝——不是心理作用,是紫鸢受挫撤离时带走了哨卡上的一部分亲兵。“等价的东西,我已经有了。”她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翻开最后一片,“老山神爷的封印之术。这就是玄罗想要的——只有老山神爷的法门才能真正打开封印还不毁掉青玄山的基。他用先生破解神术的竹简和我铺垫,我用老山神爷亲传的法门来换。”

老陈头握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颤。“您打算拿它去换?”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她将竹简重新卷好,收进袖中,按住腰间的青玄剑柄站起身来。“先去矿洞救人。先生的事,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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