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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还没亮,林家灶房先亮了。

王秀兰披着衣裳进来,愣了一下,差点以为家里进了酒楼大厨。

灶上两口锅。

一口蒸饭,一口炖肉。

五花肉切成了小丁,肥瘦相间,在锅里滋滋地翻出油光。

林颜把葱姜丢进去,酱色慢慢压下来,肉香一下就蹿出了灶房,直往院子里钻。

王秀兰站在门槛上,眉头拧着。

“你昨儿卖馅饼,前儿卖卤味,今又折腾啥?”

林颜拿铲子推了推锅底。

“卤肉饭。”

王秀兰没听懂。

“肉就肉,饭就饭,非得凑一块?”

“凑一块才挣钱。”

“你这丫头现在开口闭口都是钱。”

林颜抬头看她。

“娘,不挣钱,咱家吃什么?”

王秀兰闭嘴了。

她走到灶膛边坐下,一边添柴,嘴里还不服气。

“挣钱也别把人累死。”

林颜笑了笑。

“放心,今累的是客人排队的腿。”

小兕子是被香醒的。

她抱着小碗,噔噔噔跑到灶房门口,头发睡得翘起一缕,眼睛半睁不睁,鼻子却已经醒透了。

“娘亲……”

林颜回头。

“醒了?”

小兕子用力吸了吸鼻子。

“肉肉在喊兕子。”

王秀兰乐了。

“肉还会喊人?”

小兕子认真点头。

“喊得可大声啦,它说,兕子快来七鸭。”

林颜盛出一小勺卤汁,浇在碗底一点白饭上,拌匀了,又吹了吹才递过去。

“尝一口,别多吃,等会儿去摊上。”

小兕子双手捧碗,郑重得像在捧圣旨。

她小心翼翼舀了一小口。

接着,她整个人就定住了。

王秀兰伸长脖子。

“咋了?咸了?”

小兕子慢慢抬头,嘴巴还鼓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娘亲……”

“嗯?”

“这个饭饭,会不会犯法鸭?”

林颜手里的铲子一顿。

“为什么?”

“太好七了,别人七不到,会哭哭。”

王秀兰笑得差点把柴火捅到灶膛外头。

林颜揉了揉小兕子的头。

“放心,今开卖,大家都能哭。”

东市口一向热闹得早。

林颜把木桶放稳,白米饭腾腾冒着热气。另一边的陶罐里是炖好的卤肉,浓稠的卤汁在晨光下亮得发红。卤蛋切半,酸菜切碎,青菜烫得碧绿。

旁边卖豆腐的摊主先探头过来。

“颜丫头,今儿这是啥味?馋得我这板上的豆腐都想往你锅里跳。”

林颜揭开罐盖。

“新品,卤肉饭。”

卖豆腐的眼睛当场就直了。

隔壁卖菜的大婶也凑过来。

“哎哟,这肉切得碎碎的,能好吃?”

林颜没解释。

她盛了一碗饭,舀上一大勺卤肉浇上去,酱红的卤汁顺着饱满的米粒往下渗。

再放半颗卤蛋,一小撮酸菜。

一碗饭,就这么摆在了摊前。

小兕子趴在案板边,眼珠子死死跟着那碗走。

“娘亲,兕子可以先试试吗?”

“不行。”

“就一小口。”

“你早上吃过了。”

“可是早上的饭饭已经走到肚肚里面了,现在嘴巴不知道它什么味儿了。”

林颜看她一眼。

“嘴巴记性不好,不归我管。”

小兕子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小声商量。

“嘴嘴,你争气一点鸭。”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卖柴的老周头。

他背着一捆柴,在摊前停下,鼻子用力嗅了嗅。

“林家丫头,你今儿又弄啥稀罕物?”

林颜把那碗饭推过去。

“周叔,第一碗,请你试。”

老周头吓了一跳。

“不要钱?”

“不要。”

“那我可真吃了。”

“吃。”

老周头坐到旁边小凳上,先是埋头猛吸一口香气。

“嚯。”

他扒了一大口饭进嘴。

瞬间,老周头周围一下子没了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嚼了几下,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都像是被肉香撑开了。

“林家丫头。”

“嗯?”

“这是什么东西?”

林颜道:“卤肉饭。”

老周头猛地一拍大腿!

“这肉怎么能这么香?肥的化了,瘦的入味,饭里头全是汁!我活了五十多年,没吃过这么下饭的肉!”

他嗓门极大。

一句话吼出去,半条街的人都齐刷刷望了过来。

卖布的、挑水的、买菜的,全围了过来。

“真这么好吃?”

“周老头,你别是收了钱吧?”

老周头碗都没放,瞪眼道:“我收个屁!我倒想收,林丫头给么?”

林颜立刻接话。

“今新品,前十碗半价,三文一碗。”

人群嗡地一声动了。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我先来的!”

小兕子反应极快,一脚踩上小板凳,小胳膊一张。

“排队鸭!不要挤!谁挤谁最后七!”

一个壮汉笑道:“小掌柜,我饿得厉害,能不能先来?”

小兕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排队的大娘。

“不可以喔。”

“为啥?”

“因为大娘也鹅鹅,她还比你矮,被你挡住就看不到饭饭啦。”

大娘当即笑得直拍自己的菜篮子。

壮汉摸摸鼻子,乖乖站回了后面。

林颜手速飞快。

盛饭,浇肉,放蛋,加酸菜,一碗接一碗。

卤肉饭不比馅饼要一张张煎,出餐快。

可卖得比出餐更快。

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

有人站着吃。

还有人刚买完一碗,吃两口又跑回来排队。

小兕子急了。

“叔叔,你刚刚七过啦!”

那人理直气壮。

“我给我娘买。”

小兕子盯着他手里那个已经见底的空碗。

“可是你娘亲住在你嘴巴里吗?”

旁边人笑炸了锅。

那人脸一红,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又掏了钱。

“再来一碗,这碗真给我娘。”

林颜收钱收得手都热了。

一桶饭见底。

一罐肉也见了底。

最后一个来晚的客人伸长脖子看锅底。

“真没了?”

林颜把木勺一放。

“没了。”

“明还有吗?”

“有,明多备。”

小兕子跟着举起小拳头。

“明还有鸭!大家早早来喔!晚了饭饭就没有啦!”

有人笑道:“冲小掌柜这句话,我明天不亮就来。”

小兕子立刻补充。

“来太早也不行鸭,娘亲还没起锅。”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中午收摊,林颜给小兕子留了一碗。

加了半勺肉。

又加了一整颗卤蛋。

小兕子坐在小凳上,双手捧碗,脸都快埋进去了。

她舀了满满一大勺,一口塞进嘴里。

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嚼了半天,就是舍不得咽。

林颜收拾着竹筒,等着她的评价。

小兕子终于咽下去,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娘亲!”

“在。”

“这个饭饭是兕子七过最最最最好七的饭饭!”

她想了想,又急着补一句。

“比以前膳……比以前那个做饭的地方,好七一万倍!”

林颜的动作停了一下。

王秀兰也听见了。

小兕子没发现,继续扒饭,饭粒沾在了嘴角。

“娘亲以后天天做好不好鸭?”

“天天做,客人吃腻了。”

小兕子震惊。

“这么好七也会腻?”

“会。”

小兕子低头看着碗,很认真地说:“那兕子帮客人多七一点,就不会浪费啦。”

林颜拿帕子擦掉她嘴角的饭粒。

“算盘打得挺响。”

下午,林颜没出摊。

她带着小兕子去了镇郊的荒地。

林大山正蹲在地头翻堆肥,肩膀上的衣裳湿了一大片。那堆肥已经发热,一翻开,有股冲鼻子的味儿。

小兕子刚跑近,立刻捂住鼻子。

“爷爷,这个东西臭臭!”

林大山憨笑。

“臭才有劲,地吃了才能长庄稼。”

小兕子瞪大眼。

“地也七饭饭?”

林颜道:“对,庄稼的饭。”

小兕子明白了。

她捡起一小木棍,蹲在林大山旁边,有样学样地翻起来。

翻了两下,只翻动一点点土皮。

她却累得呼出一口气。

“爷爷,兕子帮你!”

林大山看着她,笑得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

“好,爷爷就靠兕子了。”

小兕子更认真了。

王秀兰要是在这里,大概又要念叨小娃娃别碰脏东西。

林颜没拦。

她挽起袖子,接过林大山手里的耙子。

“爹,你歇会儿,我来。”

林大山忙摆手。

“不用不用,你摆摊累。”

“我不累。”

“哪能不累?”

林颜看他一眼。

“爹,我要真累了,会使唤你的。”

林大山想了想。

“也是。”

小兕子在旁边用力点头。

“娘亲最会使唤爷爷啦。”

林大山:“……”

林颜:“这叫家庭分工。”

地边有一片野菊花。

小兕子翻了一会儿土,注意力就跑了。她蹦蹦跳跳过去,蹲在花丛边闻。

“娘亲,花花香香。”

林颜正用手捻土,随口道:“喜欢就摘两朵,回去瓶。”

小兕子没摘。

她盯着那片花,忽然安静下来。

林颜抬头。

“怎么了?”

小兕子歪着脑袋,像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娘亲……这个花花,以前家里也有。”

林颜走过去。

“你以前家里?”

“嗯。”

小兕子指着花,又指向一片空处。

“种在一个好大好大的池子旁边。池子里有鱼鱼,还有荷花花。兕子想去摸鱼,嬷嬷不让。”

她皱起小眉头,努力回想。

“嬷嬷说,那是……太液池?”

林颜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这三个字,一听就不像村里的池塘。

太液池。

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

“太液池?你以前家的池子叫这个?”

小兕子点头。

“大家都这么叫鸭。好大好大,兕子跑累了都跑不到头。”

“你在那里玩?”

“嗯,父皇有时候抱兕子看鱼鱼。”

话一出口,小兕子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去揪花叶子,小声补充。

“还有母后。”

林颜没有追问。

她怕再问下去,会惊着这孩子的回忆。

小兕子很快又抬起头,指着一只蝴蝶。

“娘亲!漂酿虫虫!”

她笑着追着蝴蝶跑远了。

林颜站在花丛边,手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父皇。

母后。

驸马。

太液池。

这些词像一散开的线,慢慢在她心里缠绕成一团。

她不懂朝堂,不懂宫禁。

但她懂一件事。

小兕子原来的家,绝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

傍晚回去时,小兕子走累了。

她跑过来抱住林颜的腿,仰起小脸。

“娘亲,兕子脚脚没力气啦。”

林颜蹲下。

“上来。”

小兕子立刻爬到她背上,两只胳膊紧紧搂住她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肩头。

林大山扛着农具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一大一小,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些。

路边的草叶沾了夕阳的金边,风吹过,带着凉意。

小兕子趴在林颜背上,声音软软的。

“娘亲。”

“嗯?”

“兕子把以前的家都快忘了。”

林颜脚步没停。

“忘了会难过吗?”

小兕子想了很久。

“一点点。”

她又抱紧了林颜一些。

“可是现在这个家更好。”

林颜侧了侧头。

“以前家不好?”

“以前家好大好大,有好多房子,好多人。”

“那为什么现在更好?”

小兕子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说:“以前没有人背兕子。嬷嬷会抱,可是嬷嬷要守规矩。父皇很忙,母后后来也不在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里有娘亲,有爷爷,有。娘亲会做好多好七的,还会背兕子。”

林颜收紧了托着她小腿的手。

小兕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睡意。

“兕子喜欢这里。”

“嗯。”

“娘亲不要把兕子弄丢喔。”

林颜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

“不会。”

小兕子放心了。

没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就在她背上响了起来。

回到家,王秀兰见她睡得东倒西歪,赶紧把人接过来。

“这小祖宗,白里玩疯了。”

小兕子迷迷糊糊间,小手还攥着林颜的衣领不放。

“娘亲……”

林颜轻轻掰开她的小手,把她放进被子里。

“我在。”

小兕子嘴角动了动,彻底睡沉了。

夜色深重。

清河镇二十里外,驿站的灯火还未熄。

几匹快马停在棚下,马身大汗淋漓,在夜风中蒸腾着白气。

影一站在桌前,缓缓展开手中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童眉眼精致,颈间那一截清晰的红绳,在灯火下仿佛在跳动。

随从低声问:“头儿,明一早进镇?”

影一把画像卷好,收回怀中。

“进。”

“若镇上有人收留了公主……”

影一看向窗外。

官道尽头,黑沉沉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

“先查,不惊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确认身份,即刻传信长安。”

随从抱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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