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家灶房先亮了。
王秀兰披着衣裳进来,愣了一下,差点以为家里进了酒楼大厨。
灶上两口锅。
一口蒸饭,一口炖肉。
五花肉切成了小丁,肥瘦相间,在锅里滋滋地翻出油光。
林颜把葱姜丢进去,酱色慢慢压下来,肉香一下就蹿出了灶房,直往院子里钻。
王秀兰站在门槛上,眉头拧着。
“你昨儿卖馅饼,前儿卖卤味,今又折腾啥?”
林颜拿铲子推了推锅底。
“卤肉饭。”
王秀兰没听懂。
“肉就肉,饭就饭,非得凑一块?”
“凑一块才挣钱。”
“你这丫头现在开口闭口都是钱。”
林颜抬头看她。
“娘,不挣钱,咱家吃什么?”
王秀兰闭嘴了。
她走到灶膛边坐下,一边添柴,嘴里还不服气。
“挣钱也别把人累死。”
林颜笑了笑。
“放心,今累的是客人排队的腿。”
小兕子是被香醒的。
她抱着小碗,噔噔噔跑到灶房门口,头发睡得翘起一缕,眼睛半睁不睁,鼻子却已经醒透了。
“娘亲……”
林颜回头。
“醒了?”
小兕子用力吸了吸鼻子。
“肉肉在喊兕子。”
王秀兰乐了。
“肉还会喊人?”
小兕子认真点头。
“喊得可大声啦,它说,兕子快来七鸭。”
林颜盛出一小勺卤汁,浇在碗底一点白饭上,拌匀了,又吹了吹才递过去。
“尝一口,别多吃,等会儿去摊上。”
小兕子双手捧碗,郑重得像在捧圣旨。
她小心翼翼舀了一小口。
接着,她整个人就定住了。
王秀兰伸长脖子。
“咋了?咸了?”
小兕子慢慢抬头,嘴巴还鼓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娘亲……”
“嗯?”
“这个饭饭,会不会犯法鸭?”
林颜手里的铲子一顿。
“为什么?”
“太好七了,别人七不到,会哭哭。”
王秀兰笑得差点把柴火捅到灶膛外头。
林颜揉了揉小兕子的头。
“放心,今开卖,大家都能哭。”
东市口一向热闹得早。
林颜把木桶放稳,白米饭腾腾冒着热气。另一边的陶罐里是炖好的卤肉,浓稠的卤汁在晨光下亮得发红。卤蛋切半,酸菜切碎,青菜烫得碧绿。
旁边卖豆腐的摊主先探头过来。
“颜丫头,今儿这是啥味?馋得我这板上的豆腐都想往你锅里跳。”
林颜揭开罐盖。
“新品,卤肉饭。”
卖豆腐的眼睛当场就直了。
隔壁卖菜的大婶也凑过来。
“哎哟,这肉切得碎碎的,能好吃?”
林颜没解释。
她盛了一碗饭,舀上一大勺卤肉浇上去,酱红的卤汁顺着饱满的米粒往下渗。
再放半颗卤蛋,一小撮酸菜。
一碗饭,就这么摆在了摊前。
小兕子趴在案板边,眼珠子死死跟着那碗走。
“娘亲,兕子可以先试试吗?”
“不行。”
“就一小口。”
“你早上吃过了。”
“可是早上的饭饭已经走到肚肚里面了,现在嘴巴不知道它什么味儿了。”
林颜看她一眼。
“嘴巴记性不好,不归我管。”
小兕子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小声商量。
“嘴嘴,你争气一点鸭。”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卖柴的老周头。
他背着一捆柴,在摊前停下,鼻子用力嗅了嗅。
“林家丫头,你今儿又弄啥稀罕物?”
林颜把那碗饭推过去。
“周叔,第一碗,请你试。”
老周头吓了一跳。
“不要钱?”
“不要。”
“那我可真吃了。”
“吃。”
老周头坐到旁边小凳上,先是埋头猛吸一口香气。
“嚯。”
他扒了一大口饭进嘴。
瞬间,老周头周围一下子没了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嚼了几下,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都像是被肉香撑开了。
“林家丫头。”
“嗯?”
“这是什么东西?”
林颜道:“卤肉饭。”
老周头猛地一拍大腿!
“这肉怎么能这么香?肥的化了,瘦的入味,饭里头全是汁!我活了五十多年,没吃过这么下饭的肉!”
他嗓门极大。
一句话吼出去,半条街的人都齐刷刷望了过来。
卖布的、挑水的、买菜的,全围了过来。
“真这么好吃?”
“周老头,你别是收了钱吧?”
老周头碗都没放,瞪眼道:“我收个屁!我倒想收,林丫头给么?”
林颜立刻接话。
“今新品,前十碗半价,三文一碗。”
人群嗡地一声动了。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我先来的!”
小兕子反应极快,一脚踩上小板凳,小胳膊一张。
“排队鸭!不要挤!谁挤谁最后七!”
一个壮汉笑道:“小掌柜,我饿得厉害,能不能先来?”
小兕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排队的大娘。
“不可以喔。”
“为啥?”
“因为大娘也鹅鹅,她还比你矮,被你挡住就看不到饭饭啦。”
大娘当即笑得直拍自己的菜篮子。
壮汉摸摸鼻子,乖乖站回了后面。
林颜手速飞快。
盛饭,浇肉,放蛋,加酸菜,一碗接一碗。
卤肉饭不比馅饼要一张张煎,出餐快。
可卖得比出餐更快。
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
有人站着吃。
还有人刚买完一碗,吃两口又跑回来排队。
小兕子急了。
“叔叔,你刚刚七过啦!”
那人理直气壮。
“我给我娘买。”
小兕子盯着他手里那个已经见底的空碗。
“可是你娘亲住在你嘴巴里吗?”
旁边人笑炸了锅。
那人脸一红,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又掏了钱。
“再来一碗,这碗真给我娘。”
林颜收钱收得手都热了。
一桶饭见底。
一罐肉也见了底。
最后一个来晚的客人伸长脖子看锅底。
“真没了?”
林颜把木勺一放。
“没了。”
“明还有吗?”
“有,明多备。”
小兕子跟着举起小拳头。
“明还有鸭!大家早早来喔!晚了饭饭就没有啦!”
有人笑道:“冲小掌柜这句话,我明天不亮就来。”
小兕子立刻补充。
“来太早也不行鸭,娘亲还没起锅。”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中午收摊,林颜给小兕子留了一碗。
加了半勺肉。
又加了一整颗卤蛋。
小兕子坐在小凳上,双手捧碗,脸都快埋进去了。
她舀了满满一大勺,一口塞进嘴里。
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嚼了半天,就是舍不得咽。
林颜收拾着竹筒,等着她的评价。
小兕子终于咽下去,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娘亲!”
“在。”
“这个饭饭是兕子七过最最最最好七的饭饭!”
她想了想,又急着补一句。
“比以前膳……比以前那个做饭的地方,好七一万倍!”
林颜的动作停了一下。
王秀兰也听见了。
小兕子没发现,继续扒饭,饭粒沾在了嘴角。
“娘亲以后天天做好不好鸭?”
“天天做,客人吃腻了。”
小兕子震惊。
“这么好七也会腻?”
“会。”
小兕子低头看着碗,很认真地说:“那兕子帮客人多七一点,就不会浪费啦。”
林颜拿帕子擦掉她嘴角的饭粒。
“算盘打得挺响。”
下午,林颜没出摊。
她带着小兕子去了镇郊的荒地。
林大山正蹲在地头翻堆肥,肩膀上的衣裳湿了一大片。那堆肥已经发热,一翻开,有股冲鼻子的味儿。
小兕子刚跑近,立刻捂住鼻子。
“爷爷,这个东西臭臭!”
林大山憨笑。
“臭才有劲,地吃了才能长庄稼。”
小兕子瞪大眼。
“地也七饭饭?”
林颜道:“对,庄稼的饭。”
小兕子明白了。
她捡起一小木棍,蹲在林大山旁边,有样学样地翻起来。
翻了两下,只翻动一点点土皮。
她却累得呼出一口气。
“爷爷,兕子帮你!”
林大山看着她,笑得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
“好,爷爷就靠兕子了。”
小兕子更认真了。
王秀兰要是在这里,大概又要念叨小娃娃别碰脏东西。
林颜没拦。
她挽起袖子,接过林大山手里的耙子。
“爹,你歇会儿,我来。”
林大山忙摆手。
“不用不用,你摆摊累。”
“我不累。”
“哪能不累?”
林颜看他一眼。
“爹,我要真累了,会使唤你的。”
林大山想了想。
“也是。”
小兕子在旁边用力点头。
“娘亲最会使唤爷爷啦。”
林大山:“……”
林颜:“这叫家庭分工。”
地边有一片野菊花。
小兕子翻了一会儿土,注意力就跑了。她蹦蹦跳跳过去,蹲在花丛边闻。
“娘亲,花花香香。”
林颜正用手捻土,随口道:“喜欢就摘两朵,回去瓶。”
小兕子没摘。
她盯着那片花,忽然安静下来。
林颜抬头。
“怎么了?”
小兕子歪着脑袋,像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娘亲……这个花花,以前家里也有。”
林颜走过去。
“你以前家里?”
“嗯。”
小兕子指着花,又指向一片空处。
“种在一个好大好大的池子旁边。池子里有鱼鱼,还有荷花花。兕子想去摸鱼,嬷嬷不让。”
她皱起小眉头,努力回想。
“嬷嬷说,那是……太液池?”
林颜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这三个字,一听就不像村里的池塘。
太液池。
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
“太液池?你以前家的池子叫这个?”
小兕子点头。
“大家都这么叫鸭。好大好大,兕子跑累了都跑不到头。”
“你在那里玩?”
“嗯,父皇有时候抱兕子看鱼鱼。”
话一出口,小兕子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去揪花叶子,小声补充。
“还有母后。”
林颜没有追问。
她怕再问下去,会惊着这孩子的回忆。
小兕子很快又抬起头,指着一只蝴蝶。
“娘亲!漂酿虫虫!”
她笑着追着蝴蝶跑远了。
林颜站在花丛边,手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父皇。
母后。
驸马。
太液池。
这些词像一散开的线,慢慢在她心里缠绕成一团。
她不懂朝堂,不懂宫禁。
但她懂一件事。
小兕子原来的家,绝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
傍晚回去时,小兕子走累了。
她跑过来抱住林颜的腿,仰起小脸。
“娘亲,兕子脚脚没力气啦。”
林颜蹲下。
“上来。”
小兕子立刻爬到她背上,两只胳膊紧紧搂住她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肩头。
林大山扛着农具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一大一小,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些。
路边的草叶沾了夕阳的金边,风吹过,带着凉意。
小兕子趴在林颜背上,声音软软的。
“娘亲。”
“嗯?”
“兕子把以前的家都快忘了。”
林颜脚步没停。
“忘了会难过吗?”
小兕子想了很久。
“一点点。”
她又抱紧了林颜一些。
“可是现在这个家更好。”
林颜侧了侧头。
“以前家不好?”
“以前家好大好大,有好多房子,好多人。”
“那为什么现在更好?”
小兕子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说:“以前没有人背兕子。嬷嬷会抱,可是嬷嬷要守规矩。父皇很忙,母后后来也不在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里有娘亲,有爷爷,有。娘亲会做好多好七的,还会背兕子。”
林颜收紧了托着她小腿的手。
小兕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睡意。
“兕子喜欢这里。”
“嗯。”
“娘亲不要把兕子弄丢喔。”
林颜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
“不会。”
小兕子放心了。
没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就在她背上响了起来。
回到家,王秀兰见她睡得东倒西歪,赶紧把人接过来。
“这小祖宗,白里玩疯了。”
小兕子迷迷糊糊间,小手还攥着林颜的衣领不放。
“娘亲……”
林颜轻轻掰开她的小手,把她放进被子里。
“我在。”
小兕子嘴角动了动,彻底睡沉了。
夜色深重。
清河镇二十里外,驿站的灯火还未熄。
几匹快马停在棚下,马身大汗淋漓,在夜风中蒸腾着白气。
影一站在桌前,缓缓展开手中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童眉眼精致,颈间那一截清晰的红绳,在灯火下仿佛在跳动。
随从低声问:“头儿,明一早进镇?”
影一把画像卷好,收回怀中。
“进。”
“若镇上有人收留了公主……”
影一看向窗外。
官道尽头,黑沉沉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
“先查,不惊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确认身份,即刻传信长安。”
随从抱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