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桃园山庄的酒意还没散尽,茅台的后劲裹着鲁菜的咸香,把他整个人按在枕头上,按了整整十个小时。
他做了一个说不上好的梦,梦里有一条产线,光刻机的镜头对准硅片,对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他站在产线旁边,身边站着一群穿着白色无尘服的技术员,每个人的牌上都印着同一个公司的名字。
苏诚刚想凑近看清楚那名字是什么,天就亮了。
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不刺眼,但足够让人清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笑了一声。
产线他有。
技术资料他有。
只要他爸能从四十五亿里拨出二十亿给他,芯片厂就能支棱起来。
前世那个兴华科技研究所,没能见证它的崛起。
这一世他手里攥着的是系统给的全套工艺包,是领先国内整整一代的90纳米制程。
同样的钱砸下去,一个是便宜了狗男女,一个是要炸出一片天。
翻身,苏诚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两个字,又沉沉地滑进了回笼觉里,嘴角挂着一道很浅的笑。
再醒来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屏幕上显示:2006年9月4,上午8点15分。
苏诚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太阳,宿醉的钝痛还残留在后脑勺里,不重,像隔着一层棉花敲的。
还好喝茅台不会头疼。
神火矿业今天要开全体成员会议,昨晚苏卫国临睡前跟他说了。
不是小范围的管理层通气会,是全体成员。
只要有点职位的人,都要到场。
苏卫国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卖矿的事说清楚。
苏诚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苏琳已经在餐厅了。
她面前摆着一碗胡辣汤,两油条,但筷子搁在碗上一动没动,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发呆。
“姐,你怎么不吃?”苏诚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豆浆。
“吃不下。”
苏琳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今天这个会,我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堵。二十年的家业,今天当着全公司人的面,就说没了?”
“不是没了。”苏诚撕了半油条塞进嘴里,“是换了,拿煤矿换芯片。”
“我知道是换了,可那些老员工不知道。刘德胜跟了爸二十二年,马文才虽然滑头,也是跟了七八年的。今天他们坐在台下,爸坐在台上,爸怎么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爸心里有数。”苏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苏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那碗凉透的胡辣汤端起来喝了两口。
毕竟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再舍不得也得去做。
而他爸将背负骂名。
公司要卖了,他们生活的来路也要断了。
苏琳在公司本来就是管理人事的,有许多人都是她招进来的。
如果像苏诚说的那样。
他们得离开商丘,离开这个家,去到别的地方创业。
上午9点半,姐弟俩到了公司。
神火矿业总部大楼前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
他们进去之后看到,几个老工人蹲在楼前的台阶上抽烟,烟头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明一灭,没有人说话,只有吐烟的声音。
空气里有沉默和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是谁在每个人的口上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风雨欲来的感觉在员工身上已经有所预警。
阶梯会议大厅在一楼。
苏诚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快一半的人。
这个大厅能坐满八百人,平时只在年终总结大会时才用,椅子是那种带折叠桌板的硬塑翻板椅,人坐下去椅子腿蹭在水磨石地面上吱嘎吱嘎地响。
这种椅子的声音苏诚从小听到大,小时候他爸带他来公司,他就坐在最后一排,听几百把椅子同时吱嘎,觉得热闹。
今天这声音再钻进耳朵里,只觉得刺耳。
前排的位子还空着,苏诚和苏琳在靠过道的位置上坐下。
台上主席台的桌子已经摆好了,红绒色台布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两个麦克风、两瓶农夫山泉、两杯刚泡好的绿茶,茶水的热气在主席台上方袅袅地升着。
9点40刚过,阶梯大厅里的翻板椅开始此起彼伏地吱嘎作响。
生产部的工人到了,一色的深蓝工装,领口敞着,说话嗓门大,三五成群地往后排走,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上噔噔地响。
销售部的人穿得稍微讲究些,衬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夹着笔记本,前排找位置坐。
财务部那帮人坐在靠过道的中排。
行政部的女职员们挤在一处。
……
翻板椅的吱嘎声越来越密,人越来越多。
刘德胜带着生产部的几个矿长在后排入座,很多老员工也都带着自己的部下坐下。
9点50,苏卫国和郑建民一前一后走进了会议大厅。
苏卫国走在前头,郑建民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主席台,在桌后落座。
台下前排,苏诚和苏琳陪着神华来的几个技术人员和法务坐着。
主席台上的人坐定之后,台下的议论声反而更大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郑建民,盯着这个坐在苏卫国旁边的陌生男人。
五十出头,方脸,金丝眼镜,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端着茶杯的样子不像是来旁听的,更像是来坐镇的。
苏卫国什么人?
神火矿业二十年的土皇帝,开会从来一个人坐主席台。
今天旁边多了个谁也不认识的人,不光是多了个人,是多了个信号,信号里写着四个字:有大事。
“那人是谁?跟苏总坐一块儿?”
“不认识,看着像大公司的,年纪比苏总小不了几岁。”
“什么意思,今天是要宣布什么?”
后排有人压着嗓子问,前排的人回头说不知道。
刘德胜坐在后排,两条胳膊抱在前,一句话不说。
他也不知道是搞什么东西。
前天被骂后,就不想说什么了。
关心公司怎么样,但老苏不说,只让他等着就好。
他也有预感,今天应该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