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丫头、良妾、安稳。
这就是他给她规划的未来。不是妻子,不是少,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只是一个暖床的丫头,一个生了儿子才能抬举的妾,一个用“安稳”两个字就能打发的物件。
他甚至觉得这是恩赐。是陆家大发慈悲,是少爷心善,是她的造化。
他大概从来不知道,她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她为了读懂一篇《论语》,在油灯下一遍一遍地翻书,看到眼睛酸涩;不知道她为了练好一道菜,把手烫出好几个水泡;不知道她为了记住一味药的药性,深夜里还在默背医方;不知道她每一次研墨时偷偷看他的侧脸,心里都在想我要变得更好,好到能配得上你。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想知道。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买来的丫头,一个用顺手的物件,一个该感恩戴德地接受“良妾”恩赐的奴婢。
沈卿卿低下头,看着腕上的玉镯,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白光。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拼命学那些东西,想让自己配得上他。可他本不在乎她配不配得上。在他心里,她从来就不配。不配做他的妻子,不配做他的少,甚至不配拥有自己的意愿。
沈卿卿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紫檀木的首饰盒。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王氏赏的元宝、几件成色不错的首饰、两匹一直没舍得用的云锦。最底层,压着一件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了补丁。
那是她来陆府时穿的衣裳。娘亲手缝的。
她轻轻把那件衣裳拿出来,展开,抚平。衣裳很小,是六岁孩子穿的,现在她已经穿不上了。可她还留着,留了七年。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想着弟弟的病能好,娘不用再跪着求人。她不知道“冲喜”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少”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七年后的今天,她会坐在这里,把那些年少的念想一件一件地拆开、看清、然后放下。
她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回首饰盒底层,盖上盖子。
然后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铜镜里一张清秀的脸,眉眼低垂,嘴唇微微抿着,头发用一银簪挽着,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素衣素裙,不施粉黛,却生的十分出挑。
镜子里那双眼,更是亮的惊人。
沈卿卿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她想起这些年读过的书。《论语》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诗经》三百首,她背了大半,那些句子早就刻进了心里。
她通医理,能辨药材,知道什么方子治什么症。吴府医留下的医书她翻了不知多少遍,后来又托墨琴从镇上书铺捎了几本回来,夜深人静时偷偷研读。她不敢说自己精通,但寻常的病症,她也能开出方子来。
她会管家。这些年,清远轩的吃穿用度都是她在持。她记得库房里每一匹布的数目,知道厨房里每一文钱的去向,能把清远轩的用度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会刺绣,会做菜,会弹琴虽然只在被子上无声地弹过,但那些曲谱,每一个音符都刻在她脑子里。
这些本事,是她七年来一点一点学会的。当初学这些,是为了配得上少爷。现在她想,也许这些本事,也许能帮她度过以后的子。
沈卿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研墨、铺纸、煎药、喂药、洗衣、缝补,也绣过花、弹过无声的琴、翻过厚厚的医书。指节匀称,掌心柔软,这些年伺候少爷,做的都是细致活计,倒没怎么伤过手。
陆承煜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不是认命,不是顺从,更不是真的应下了。
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买来的丫头,她的想法、她的意愿、她这个人本身,都不值得被认真对待。她说不做妾,他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她不知好歹吧。给他做妾已是抬举,她竟敢拒绝?
何况,她的卖身契在王氏手里。她一天是陆家的奴婢,就一天没有说“不”的资格。她的去留、她的身份、她的生死,都由不得她自己。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往常一样。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年少的念想,那些偷偷发芽的期待,那些为了配得上他而拼命学习的夜在今天,在他用那样随意的语气说出“做我的丫头吧”的那一刻,像一面镜子,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她终于看清了。在他心里,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少,不是什么未来的妻子,甚至连一个值得尊重的人都不是。她只是一个物件,一个工具,一个用完了可以随手处置的奴婢。
而她,却傻傻地把他当成了天。
沈卿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远处稻田收割后的清甜气息。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金黄色的花缀满枝头,簌簌地落了一地。
她靠在窗框上,望着那棵桂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秋夜的凉意沁入肺腑,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
不能做妾。这是底线。
她虽然没见过姨娘,但这些年也听说过一些,京城里的柳姨娘生了儿子,在夫人面前照样要低眉顺眼、站着回话,说到底不过还是“半个奴才”。她的生母把她卖进陆家,是为了让她活命,不是让她给人做妾的。
她拼命学了七年,把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变成了能读圣贤书、能谈医理、能管家算账、能刺绣弹琴的人。她不是为了做妾才学这些的,她是为了配得上她的夫君。
沈卿卿的目光渐渐坚定下来。
她不能留在陆府了。她要走,但不是要逃走,她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离开。
沈卿卿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