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作坊开张第三天，天刚擦黑，麻烦就找上门了。
不是外人砸场子，是内部出了乱子。
老张头跌跌撞撞跑过来，脸都白了。
“林头儿！不好了！王虎在作坊里跟刘四吵起来了，都快动手了！”
林牧眉头一皱，扔下木棍就往作坊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王虎的大嗓门震得棚顶掉灰。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戴罪的囚犯也敢跟老子指手画脚？老子在牢里了八年，用的着你教我？”
刘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带着股子不服气：“王大哥，我不是教你，是这火候确实还得再熬一刻钟，不然皂化不完全，肥皂容易坏……”
“皂化？皂化是个屁！”王虎唾沫星子横飞，撸着袖子就要动手，“今天老子就教教你，在牢里谁才是主子！”
“住手！”
林牧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进滚烫的油锅，作坊里瞬间鸦雀无声。
王虎转头看到林牧，气焰矮了半截，但脸上的横肉还在抽，梗着脖子道：“林头儿，这犯人不懂规矩，我替您教训教训他！”
“教训？”林牧走到王虎面前，眼神冷得像冰，“刘四说的没错，这火候确实还差一刻钟。你知道什么是皂化反应？你亲手做过一块肥皂吗？”
王虎被噎得脸色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林牧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我再说一遍，作坊里的技术活，刘四说了算！你负责的就是搬原料、看火、打下手，好你的本分！再敢指手画脚，扣你半个月工钱！”
“半个月？”王虎眼睛瞪得溜圆，“林头儿，你这……”
“怎么？不服？”林牧往前半步，气场全开，“不服可以滚蛋，有的是人想。”
王虎看着林牧冰冷的眼神，心里一寒，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牧说得出做得到，赵德胜就是前车之鉴。
“知道了。”他悻悻地甩了甩手，转身就走，临走时还一脚踢翻了墙角的木桶，哐当一声，在寂静的作坊里格外刺耳。
林牧没理他，走到刘四面前，语气缓和了些：“没事吧？”
刘四擦了擦额头的汗，摇摇头：“大人，我没事。就是王大哥他……”
“他不服气是他的事。”林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管把肥皂做好，做出精品，我不会亏待你。这个月给你加十文工钱。”
刘四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谢大人！谢大人！我一定好好！”
他是个聪明人，在牢里待了两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林牧是第一个把他当人看、还肯给他涨工钱的官，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当天晚上，林牧把老张头叫到屋里。
油灯摇曳，映着两人的脸。
“王虎的事，你怎么看？”林牧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深思熟虑。
老张头抽了口烟，叹了口气：“林头儿，王虎这人，心眼小，记仇。您今天当着那么多人扫了他的面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牧点点头，“但我不扫他的面子，他就会老实吗？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进一丈。今天我不压住他，明天他就敢把作坊搅黄，后天就敢联合其他人跟我对着。”
“可他要是去找赵德胜的旧部……”老张头面露担忧。
“让他去。”林牧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抹冷笑，“他不动，我怎么抓他的把柄？赵德胜倒了，但他的关系还在。王虎去找他们，正好给我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老张头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还是您想得远！”
“刘四呢？”林牧话锋一转，“这人活是把好手，脑子也灵光，但你觉得他可信吗？”
“活绝对没问题，就是嘴太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张头如实回答，“得防着点。”
“嗯。”林牧点头，“配方不能让他全知道，还是老规矩，三个人各管一段，不准串岗。你多盯着点他。”
“知道了，林头儿。”
子一天天过，肥皂作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产量从五百块涨到了八百块，林牧又在集市上找了两个靠谱的摊贩帮忙卖，月净利稳定在五六两银子。
狱卒们每人每月能多拿三四百文，虽然比不上以前收黑钱多，但胜在稳定，心里踏实。不用提心吊胆怕被人告发，不用半夜睡不着觉怕被查。
王虎那几天老实了很多，每天按时来作坊搬原料、看火、打下手，见谁都笑嘻嘻的，像变了个人。
但林牧知道，这只是表面。一个人不可能变得那么快，除非他在演戏。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林牧正在屋里看账本，林忠（小狗子的大名）气喘吁吁跑进来。
“林头儿！王虎出去了！往北边去了，好像是去找什么人！”
林牧放下账本，眼神一凛：“跟上去看看，别让他发现。”
“知道了！”林忠虽然年纪小，但人机灵，腿脚快，跟踪这种事最拿手。
一个时辰后，林忠回来了，满头大汗。
“林头儿，王虎去了城北的醉仙楼，跟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见了面。听他们说话，好像是刑部的人！”
“刑部？”林牧眯起眼睛，心里瞬间有了数。
是孙敬。
孙敬是刑部主事，正六品，上次用公文压他，被他挡回去了。这次王虎去找他，孙敬肯定会用别的方式出手。
林牧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三种可能：
第一，孙敬从上面压，再发公文让周知县把沈若兰交出去；
第二，让王虎在作坊里捣乱，把肥皂生意搅黄；
第三，查他的账，查他的背景，找他的把柄。
第一招，周知县会挡——沈若兰的案子牵扯太大，他不会轻易交人；
第二招，王虎翻不了天——作坊的规矩已经立起来了，刘四和老张头都盯着；
第三招，他的账本净净，不怕查。
但他有一个软肋——沈若兰。孙敬只要还惦记着沈若兰，就会一直盯着他。
必须让孙敬彻底死心，或者让他不敢再动。
林牧把林忠叫过来，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沉甸甸的。
“你明天一早去京城，找张哥——就是上次帮我查人的那个乞丐。告诉他，帮我查一个人，刑部主事孙敬。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住哪、跟谁来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十两是定金，不够再补。”
林忠看着银子，眼睛都直了，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但他知道林牧从不乱花钱。肯出这个价，说明孙敬这个人很重要。
“放心吧林头儿，我一定办好！”
第二天一早，林忠就进城了。
林牧在作坊里待了一上午，检查了最近几批肥皂的质量。刘四确实是个能人，在他的带领下，肥皂的质量越来越稳定，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黄，表面也更光滑了，起泡效果比第一批好了不少。
“刘四，得不错。”林牧拿起一块肥皂，在手里搓了搓，泡沫细腻丰富。
“是大人教得好。”刘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别拍马屁。”林牧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好好，等你刑满释放，我给你开个肥皂铺，让你当掌柜。”
刘四眼眶一红，低下头，声音哽咽：“大人，您……您真是个好人。我在牢里待了两年，您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好好，以后有你的出路。”林牧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林牧去看沈若兰。
她已经从临时关押区搬到了大牢里一间相对净的牢房，有床板，有褥子，还有一张小桌子和一盏油灯。这都是林牧安排的。
沈若兰正在桌边写字，看到林牧来了，放下笔。
“今天学什么字？”林牧蹲在牢房门口，语气轻松。
“今天不学字。”沈若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我听说你升典狱长了。”
“代典狱长。”林牧纠正她。
“那也是升了。”沈若兰顿了顿，“我还听说，你在搞一个肥皂作坊，赚了不少钱。”
“消息挺灵通。”林牧笑了。
“牢里没有秘密。”沈若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林牧，你到底想什么？你一个小牢头，升了典狱长，开了作坊，还帮着我翻我父亲的案子。你到底图什么？”
林牧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图什么？他图的东西很多。他要往上爬，要爬到最高处，要让上辈子踩过他的人，这辈子连他的影子都够不着。
但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说。
“我图个安心。”林牧站起来，“你好好待着，等你父亲的案子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沈若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叫住他，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纸上写着两个字——林牧。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像是练了很多遍。
晚上，林牧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肥皂作坊这个月赚了六两二钱，分给狱卒们二两四钱，分给犯人们八钱，他自己落了三两。加上每月工钱一两二钱，这个月攒了四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