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雅婷把那份文档转发给刘晚星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承安让我转给你的。他说你把他拉黑了。”
刘晚星正坐在办公室里审核新品包装方案，电脑屏幕上排着三版设计稿，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消息预览，看到“承安”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拍。然后她继续把包装方案审完，又回了两封邮件，才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文档。
文档打开，是一张表格。客户名称、订单金额、转移时间、接收公司——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她往下划，划到第六个客户的时候眉头已经皱起来了。表格最后一行是赵承安写的备注：核查采购部和财务部账目，有人在做手脚。建议从周伟经手的辅料采购和赵刚经手的报销审核两条线入手，重点比对近三个月供应商变更记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承安以前给她写过很多工作建议，她从来没仔细看过。但这一次不一样——不是因为他写的字比从前更有道理，而是因为那些数据太具体了。客户名字是真实存在的，订单金额和公司系统里的数字能对上，连转移时间都精确到了某一天的下午。这种级别的细节，不是随便编得出来的。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采购部台账系统，翻到近三个月的辅料采购记录。系统加载的时候她心跳有点快——那种快和看到赵承安电话时的不耐烦不一样，是一种隐隐的、说不上来的不安。页面跳出来了，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住了。
那笔订单的单价和数量乘起来，对不上总额。
差了将近四万块钱。
她又翻回去重新算了一遍。没错，数字对不上。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那个抽屉平时放的是往年的旧合同和过期的供应商资料，她已经很久没翻过了。手指在文件夹之间拨拉了几下，抽出一份夹在旧合同中间的采购底单。底单是供应商那边盖了红章的原件，不是复印件。她把底单上的数字和台账上的数字放在一起比对，两个数字之间差了三万八千六百块。
她握着那份底单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她伸手拿起来，翻开通讯录，点进黑名单，找到赵承安的号码。拇指在解除拉黑的按钮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又往下划，找到了那个拨号键。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出键上面，悬了大概有五秒钟。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打过去问清楚。问清楚这四万块钱去哪了，问清楚星辉商贸是什么，问清楚他到底还知道什么。
另一个说——如果底单是真的，你怎么办。
第二个声音比第一个大得多。大到她整个脑子里都在回荡那个问句。如果底单是真的，如果赵承安是对的，那她这几个月来做的每一个决定——让陈亦风搬进来、撤掉赵承安的职务、把三个关键岗位交给陈亦风的人、转那一百万——全部都是错的。她不是被人骗了一次。她是在赵承安反复提醒、吴雅婷反复反对、父亲当面骂她的情况下，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把公司交到了一个骗子手里。
这个结论她承受不了。
她把手机锁了屏，正面朝下扣在桌上。然后把那份采购底单正面朝下塞进了抽屉最底层，推到最里面，用几份旧合同压在上面。关上抽屉的时候抽屉轨道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推，抽屉咚的一声合上了。
当晚回到铂悦府，她换了拖鞋，刚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陈亦风就从书房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是刘晚星从来没见过的——不是以前那种温和讨好的笑，也不是偶尔被人顶撞时的冷脸，而是一种被冤枉到极点的悲愤。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
“晚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在怀疑我？”
刘晚星被他劈头盖脸这一句砸懵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陈亦风已经把那沓文件拍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纸张散开滑了小半张桌面，刘晚星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合同，落款盖着赵承安以前在悦己用的那枚行政总监的私章，旁边还有几行她看着眼熟的签名。
“赵承安让吴雅婷发给你的那个表格我也看到了，”陈亦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发抖，是真的气到发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是不是我转移了客户，是不是我做了假账。你以为那些人是我挖走的？你看看这个。”
他指着合同上那个私章。
“这是赵承安以前签的渠道商协议，上面的章是他的。那些客户是他在职的时候对接的，现在人家到期不续约了，他把锅甩到我头上——说是我转移的？他离职都快三个月了，他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让我来背？”
“他把文件交给我的时候还把话说得特别难听——说我就是个靠女人吃饭的骗子，说他不把你整到我身败名裂不罢休。晚星，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怕他。但他拿你的公司当战场来搞我，我不能忍。”
“你还不明白吗？他就是要毁掉你身边所有对你好的人。吴雅婷劝过他吗？你爸劝过他吗？都没有。因为他们都不希望你身边有人对你好。你现在公司做大了，他觉得控制不了你了，就开始用这种方式——先把我搞走，下一步就是让你众叛亲离，最后你只能回去求他。”
刘晚星的手在茶几边缘上攥紧了。那份合同上的私章确实是赵承安以前用的那枚——她认得那个章，圆形的，字有点歪，因为那枚章用了好几年，橡皮老化了，盖出来的印子总是有一边不太清楚。吴雅婷上午转发的时候她就犹豫过一整天，抽屉里那份底单到现在还压在她心头。但现在陈亦风把这些东西摊在她面前，她的思路又一次被堵死了。
她不想再去想那些数字了。
想那些数字太累了。相信赵承安的话就等于否定自己所有的判断。她否定了太多次，不想再否定了。她把茶几上那些文件拿起来，连同手机里吴雅婷转发的那份文档一起，当着陈亦风的面，塞进了垃圾桶。
“行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把自己到角落里的决绝。
“我把他拉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以后他再有东西传过来，雅婷那边我不接，你也不要看。让他自己玩去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陈亦风的面把赵承安的号码拉进黑名单，微信删除，又把吴雅婷的聊天记录里赵承安转发的那几条也一并删了。做完这些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手机在坐垫上弹了一下滑进了靠垫缝里。
陈亦风站在旁边，口还在起伏，但眼睛里的愤怒已经慢慢换成了一种被安抚后的委屈。他走过去在刘晚星身边坐下来，头低着，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声音哑哑的。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
“没事。”
“我就是太怕你被别人抢走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能站在你身边。”
刘晚星没说话，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站起来走进卧室换睡衣。床头柜上赵承安留下的那几样东西还整整齐齐地摆着——手表，领带，围巾。她路过的时候目光扫到了那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好几处脱过线又被勾了回去。她的脚步慢了不到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在衣柜前站定。
凌晨两点，刘晚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电脑还亮着。
她睡不着，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陈亦风已经睡了。她关车门的声音放得很轻，连小区里的声控灯都没惊亮。到了公司，整层楼只有她那间办公室亮着灯，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着幽幽的光。
她打开那个最下面的抽屉，把压在旧合同底下的那份采购底单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数字还是那个数字。四万块钱的窟窿还在那里。
她又把台账系统打开，把那笔订单重新翻出来。系统里的单价和底单上的单价之间差了将近四个点。她盯着两个并排的数字，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才眨了眨眼。然后把底单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关上台账系统。关了电脑。
办公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哭。
只是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