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再接话。
林素君的目光在傅承岳和傅念慈脸上各停了一瞬,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怎么就是不长记性”的疲惫。
她移开了视线。
没有帮腔,更没有打圆场。
在她眼里,孙子的做法,没错。
注意力重新落回画上,林素君的指尖轻轻抚过画轴边缘。
“琳琳,来,再跟说说你的见解。”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里带着遇到知音时才有的光亮。
映初被这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心里漾开一股暖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两人相谈甚欢,越聊越深。
林素君的眼睛越听越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她时不时追问几句,映初总能接得自然又妥帖,不是背书式的生硬复述,而是真正消化理解后的从容表达。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小时。
林素君看映初的眼神越来越喜欢,除了对孙媳的喜爱外,更多的是对她本人的欣赏。
“你这孩子,见解独到,分析入木,多少人学了一辈子国画,都不能像你这样侃侃而谈。”
她的语气里满是赞叹,像是在看一块被偶然发现的璞玉。
映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泛红。
她知道沈黛琳喜欢的东西又多又杂,所以才敢这样回复。
于是她含笑开口,把对书画的钻研轻描淡写地归给了沈黛琳的童年。
“过誉了,我没有系统学过,只是小时候有段时间兴起,就自己瞎琢磨研究了一下。”
林素君拉住她的手,拍了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这哪是瞎琢磨,简直就是学国画的好坯子,以后常来这,收藏了不少好东西,咱们一起看。”
“好呀。”
映初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净又明亮,不带半分杂质。
傅临川安静看着这一幕。
目光从林素君欢喜的眉眼,移到映初泛红的脸颊,再到她谈起国画时眼睛里那点亮得惊人的光。
这副信手拈来、从容笃定的模样,和在他面前紧张慌乱的时候,判若两人。
小妻子认定他厌恶女人,不会去查沈黛琳的生平,所以才这般自信地把借口丢了出去。
她大概以为,只要说得足够轻描淡写,就能把那些不属于沈黛琳的东西,一笔勾销。
可惜,他全都知道了。
眼底的暗色又深了几分。
傅临川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下口那点翻涌的情绪。
傅家人陆陆续续来齐。
“人齐了,那就入席,开午宴吧。”
林素君发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众人应声,往餐厅走去。
林素君坐在主位,招呼映初坐在她右手边,傅临川在映初旁边落座,其他人依次坐下。
老太太左手边空了个位置,是老爷子生前的位子。
挨着空位往过,是傅临川的姑姑,大房,傅静华。
丈夫周志远坐在她旁边,偶尔和身边的人交谈两句,姿态从容。
傅静华的一双儿女坐在更远的位置。
女儿周瑾瑜二十出头,安静喝着汤,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映初,带着好奇的打量。
儿子周瑾言坐在傅临川斜对面,神情温和,看见映初时朝她招了招手。
傅临川右手边坐着王淑兰,她的丈夫是傅家二房,已经去世了。
旁边是大儿子傅承云,三十出头,面色沉稳,腰背挺得笔直,从落座起就端着一副长子派头。
他的妻子刘若棠和两个儿子紧挨着他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
虽然规矩坐着,可眼珠子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灵劲。
傅承云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眼底闪过得意和底气,他有儿子,还是两个。
而傅临川新婚不过半个月,别说儿子,连婚礼都没办。
傅家现在在他手上又如何,早晚是他儿子的囊中之物。
傅承岳和傅念慈刚被傅临川敲打过,两人低着头坐的远远的,不敢再造次。
而傅临川的父亲,三房傅建辉坐在傅临川对面,妻子郑清荷虽然和他坐在一起,但神情格外疏离。
这两人从落座到现在,没有主动和傅临川说过一句话。
客气得像陌生人,不像一家人。
郑清荷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四房傅建成,傅临川的小叔。
眼神市侩、精明,又透着几分阴鸷。
圆木桌铺着暗纹的桌布,水晶吊灯将光线洒得匀称而克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神色各异的笑脸,各怀鬼胎的眼神。
映初收回目光,垂下眼,指尖在桌下轻轻摩挲了一下餐巾的边缘。
这就是豪门。
她对这里的复杂多了几分具体的认知,也生了几分说不清的抵触。
不是害怕,是累。
是还没开始就已经想逃走的疲惫。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从她手中抽出那块被揉皱的餐巾。
映初指尖落了个空,微微一蜷。
傅临川将餐巾仔细叠好,放回她右手边。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叠餐巾这样琐碎的动作做起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映初偏头看了他一眼。
傅临川正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别处,姿态疏离闲适,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而为。
可餐巾被重新叠过了。
棱角分明,整整齐齐,像是无声的安抚。
佣人开始一道接一道地上菜,整张圆桌错落有致地铺满了热菜凉碟。
林素君胃口不错,映初坐在她右手边,时不时帮她布菜,动作自然又周到。
老太太被她照顾得妥帖,眉眼里全是笑意,拉着她的手开心不已。
傅临川刚才那番发作,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这顿寿宴吃得异常平和,说话的人斟酌着措辞,夹菜的人控制着分量,连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直到蛋糕分完,再没有人敢出来作妖。
林素君放下叉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那眼神不重,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几分。
“行了,都散了休息吧,好不容易聚齐一次,都安分点。”
她摆了摆手,众人应声起身,各自收拾着准备回相应的房间休息。
林素君拉住映初的手,语气一下子软了,“琳琳,你留下,陪说会话。”
映初看了傅临川一眼,傅临川颔首。
目送一老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眼神在映初的背影上停了片刻,傅临川转身去了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