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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楼梯的木板踩上去吱嘎作响。

林阳上了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一张旧式木头大床靠墙放着,床上铺了一条花色棉被,叠得不太整齐。床头有一盏小台灯,灯罩上积了灰。窗户关着,窗帘是碎花的,很旧了。

赵婉蓉坐在床角,靠着墙。她换了一件稍微整齐一点的衣服,一件深蓝色开衫毛衣,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也重新扎了一下,但还是凌乱的,只是比刚才稍微规整了一些。

她在见他之前做了准备。虽然只是换了件衣服扎了下头发,但说明她在意。

她看到林阳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陈少洁坐在床边唯一一把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坐吧。”她朝林阳偏了偏头。

林阳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没有多余的椅子。床的另一头有一个矮柜,上面搁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搪瓷杯。

他走过去把矮柜上的东西挪开,坐在了矮柜上。

三个人在这个不到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坐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婉蓉,你把该说的跟他说。”陈少洁开口了。

赵婉蓉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互相绞着。

她没有马上说话。

“你不用怕。”林阳说,“今晚的事出了这个房间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赵婉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她好像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

“少洁跟我说了你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嗓子哑了好几天没有大声说过话的那种轻,“她说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说的不一定对。你自己判断。”

赵婉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一种无奈的轻微弧度。

“我老公出事之前跟我打了一个电话。你知道的。”

“知道。”

“那通电话里他除了让我去照顾他爸妈之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家里有一把钥匙,让我拿好,千万不要丢。”

“什么钥匙?”

“一个保险柜的钥匙。保险柜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仓储里面,是他用一个朋友的名字租的。里面的东西他没跟我详细说,只说如果有人我交出来,我就说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那些东西可以保我一命。”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没有。我只有钥匙,仓储地址他在电话里告诉了我。我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你移动硬盘里的东西呢?”

“移动硬盘是他早几年就藏在这个老房子里的。我这次来之后看了一部分,里面有一些合同和转账记录。但硬盘里的东西应该只是一小部分,大头肯定在保险柜里。”

林阳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赵婉蓉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一些。

“因为我老公被带走之后,他那个圈子里没有一个人联系过我。没有一个。”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些人以前在家里吃饭喝酒的时候叫我嫂子,拍着脯说有什么事吱一声。结果出了事,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她看了一眼林阳。

“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认识我老公,你也不在那个圈子里。但你那天晚上帮了我。”

她顿了一下。

“帮了我两回。”

这个“两回”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耳朵红了一下。

林阳知道她说的第二回是什么。

他没有接这个话。

“赵姐,你手里的东西我不急着用。钥匙你先放着,保险柜暂时不要动。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我记在脑子里。等局势稳一点再说。”

“你不要?”

“不是不要。是现在不能动。”

陈少洁接话了:“他说得对。现在动那个柜子反而打草惊蛇。仓储那种地方有监控,朱长海的人如果在盯着,你一去就暴露了。”

赵婉蓉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到毛衣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很小的铜质钥匙。普通的那种保险柜钥匙,编号都磨掉了,跟一般的家用钥匙没什么区别。

她看着那把钥匙,手指在上面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递了出来。

“城东,金安路188号,鑫达私人仓储,B区17号柜。”

林阳接过钥匙。很轻,塞进了裤兜里。

他把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谢谢。”

赵婉蓉摇了摇头。

陈少洁站起来。

“好了,东西的事定了。接下来说正事。”

她看了看两个人。

“从今天开始,我们三个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林阳手里有老赵留下的U盘,有你老公的保险柜钥匙,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东西。我负责在暗处做分析做策略。婉蓉你先在这里住着,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安顿你。”

“我们三个人的事不能有任何人知道。包括朱长海,包括张媛爱,包括你们各自认识的所有人。有事就用我之前教你的方式联系。”

她从窗台上拿了三样东西。

三个搪瓷杯子。

“我在厨房找的,只有这个。”她拧开了一罐八宝粥,把粥分成了三份倒进了三个杯子里。

稠糊糊的八宝粥在搪瓷杯子里只有小半杯。

陈少洁把杯子递给林阳一个,递给赵婉蓉一个,自己端了一个。

“没有酒,就这个了。”

三个人举起了搪瓷杯子。

在一个偏远山村二层小楼的卧室里。

灯光昏黄,窗外虫鸣。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搪瓷碰搪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不好听。

但很实在。

三个人各自喝了一口。八宝粥是凉的,甜丝丝的,糊在嘴里。

陈少洁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

“现在说一下接下来的局势。”

她的语气从刚才碰杯时的那一点温度里收了回来,恢复了那种清醒的平淡。

“赵东泰进去了,邓耀荣也进去了。临海现在能拍板的人就两个,魏长明和朱长海。魏长明目前占优,他分管的口子多,市委那边他也经营了几年。如果省里不空降人的话,一把手的位子大概率是他的。”

“朱长海呢?”

“朱长海在观望。他知道自己跟魏长明差了一口气,硬碰硬碰不过。所以他现在的策略是先稳住自己的基本盘,不出头不冒泡,等魏长明犯错。”

“魏长明会犯错吗?”

“会。这种人在得势的时候最容易飘。他手伸得越长,漏洞就越多。我们的任务不跟他正面对抗,是帮朱长海找到他的漏洞。”

“但朱长海不知道我们在帮他。”

“不需要他知道。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收到合适的信息就行了。信息怎么到他手上,那是我们的事。”

陈少洁看着林阳。

“你回去之后有三件事要做。第一件,综合办的曲淮茹,先稳住她。不要一上来就亮刀子。先看清楚她在办公室里的势力范围和人际关系,搞清楚谁跟她站一边谁跟她不对付。”

“第二件?”

“第二件,张媛爱那边继续维持。她现在以为自己拍到了你的把柄,这种安全感会让她对你放松警惕。你要利用好这一点。她在朱长海身边的位置比你高,她能接触到的信息比你多。保持关系,但不要暴露太多。”

“第三件?”

“第三件,等我的消息。赵婉蓉的硬盘我会带走仔细看。里面如果有我们能用的东西,我会整理好发给你。保险柜的事不急,等我判断了安全之后再行动。”

林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少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递给他,“你回去的路上看看这个。到了城里之后我会通过加密消息发给你。看完就删,不要存。”

林阳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截图。画面很模糊,在什么公共场所偷拍的。画面中有两个人站在一个写字楼的走廊里。一个是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另一个是男人,五十来岁,戴眼镜。

女人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两个人正在交换。

“这是曲淮茹。”陈少洁指了指女人。

“男的呢?”

“还在查。但不管他是谁,曲淮茹拿公家的档案袋去换现金信封,这本身就够了。”

林阳把手机还给她。

“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婉蓉一直坐在床角,两只手捧着那个搪瓷杯子,杯子里的八宝粥已经喝完了。她听了全程但几乎没有话。

“婉蓉,你先休息。”陈少洁走到床边,拿过赵婉蓉手里的杯子放在柜子上,“这几天你先不要出门。吃的东西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赵婉蓉点了点头。

“少洁。”

“嗯?”

“谢谢你。”

陈少洁看着她。

然后她伸手把赵婉蓉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不用谢。你以前也帮过我。”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林阳也站了起来。

赵婉蓉叫了一声:“林阳。”

他回头。

赵婉蓉坐在床角,两条腿缩在被子下面。台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一定要活着。”

她说完低下了头。

林阳看了她两秒。

“你也是。”

他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陈少洁走在他前面。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天亮之前能到吗?”

“能。”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曲淮茹的视频我路上发给你。你的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多少?”

“你猜。”

“你少贫。”

她站在木门口看着他。

风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马尾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刚才的房间里她是军师,在布置任务的时候她是棋手,但此刻站在这个山村老房子的门口送一个年轻男人上路,她就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

“路上别睡着了。”

“不会。”

林阳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村口那棵大樟树。他挂了倒挡,掉了个头,沿着碎石路慢慢开了出去。

后视镜里,陈少洁站在木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车上了乡道,又上了省道。

路上没什么车。林阳开着远光灯,一个人在空旷的省道上走。

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山和田。天上有星星,但不多。

他的右手摸了一下裤兜。那把小铜钥匙还在。

很轻,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开了一会儿车,脑子里在过东西。

赵东泰的U盘。里面有临海半数以上官员的黑料。在他的出租屋里锁着。

邓耀荣的保险柜钥匙。金安路188号,鑫达私人仓储,B区17号。在他裤兜里。

朱长海的信任。通过张媛爱和一瓶浇在李少轩头上的啤酒换来的。

张媛爱的身体和枕边风。她以为自己握着林阳的把柄,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曲淮茹的受贿视频。马上就到手了。

五样东西。五把刀。

两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月薪四千二的借调科员,在市政府办公室里连自己写的材料都署不上名字。前女友被副市长抢走了,他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的裤兜里装着一把钥匙,手机里存着一个U盘的备份,脑子里记着十几个人的秘密,身后站着两个女人,面前坐着一个副市长的情妇。

车过了省道收费站,进了环城路。

天边有一条很细的灰线。天快亮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少洁的加密消息。

他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打开看了一眼。

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画面抖动得厉害,用手机偷偷录的。拍摄位置大概是在一个消防通道或者楼梯间里,透过半掩的门缝拍的。

画面里的女人他认得。

曲淮茹。

短发,深色套装,体型偏瘦。她站在一个走廊的角落里,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曲淮茹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了那个男人,男人把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了曲淮茹。

曲淮茹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但足够了。

林阳把视频看了两遍。

然后删了。

绿灯了。他踩了油门继续往前走。

进了城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路上开始有人了。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早餐摊支起了蒸笼,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早餐铺子旁边。

下车,走进去坐下。

“老板,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好嘞。”

包子端上来的时候还烫手。是那种最普通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油浸浸的。豆浆是现磨的,装在一个塑料杯里,表面有一层泡沫。

他咬了一口包子。

很好吃。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一个在权力棋局里走了好几步险棋的年轻人,此刻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吃两块钱一个的肉包子。

吃完早餐他回了出租屋。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净的衬衫和那套七百块钱的深灰色西装。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他看了一眼自己。

跟几天前比,脸还是那张脸。

但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大概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或者少了点什么。

八点四十五分。

他出了门,打了一辆车。

“去哪?”

“市政府。”

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市政府大楼在阳光下灰白的外墙泛着一层金色的光。门口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里舒展着。保安在门岗里喝茶。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大门口走进走出。

车停了。

林阳下了车。

整了整衬衫领子,拉了拉西装的下摆。

然后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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