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的木板踩上去吱嘎作响。
林阳上了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一张旧式木头大床靠墙放着,床上铺了一条花色棉被,叠得不太整齐。床头有一盏小台灯,灯罩上积了灰。窗户关着,窗帘是碎花的,很旧了。
赵婉蓉坐在床角,靠着墙。她换了一件稍微整齐一点的衣服,一件深蓝色开衫毛衣,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也重新扎了一下,但还是凌乱的,只是比刚才稍微规整了一些。
她在见他之前做了准备。虽然只是换了件衣服扎了下头发,但说明她在意。
她看到林阳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陈少洁坐在床边唯一一把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坐吧。”她朝林阳偏了偏头。
林阳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没有多余的椅子。床的另一头有一个矮柜,上面搁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搪瓷杯。
他走过去把矮柜上的东西挪开,坐在了矮柜上。
三个人在这个不到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坐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婉蓉,你把该说的跟他说。”陈少洁开口了。
赵婉蓉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互相绞着。
她没有马上说话。
“你不用怕。”林阳说,“今晚的事出了这个房间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赵婉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她好像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
“少洁跟我说了你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嗓子哑了好几天没有大声说过话的那种轻,“她说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说的不一定对。你自己判断。”
赵婉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一种无奈的轻微弧度。
“我老公出事之前跟我打了一个电话。你知道的。”
“知道。”
“那通电话里他除了让我去照顾他爸妈之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家里有一把钥匙,让我拿好,千万不要丢。”
“什么钥匙?”
“一个保险柜的钥匙。保险柜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仓储里面,是他用一个朋友的名字租的。里面的东西他没跟我详细说,只说如果有人我交出来,我就说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那些东西可以保我一命。”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没有。我只有钥匙,仓储地址他在电话里告诉了我。我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你移动硬盘里的东西呢?”
“移动硬盘是他早几年就藏在这个老房子里的。我这次来之后看了一部分,里面有一些合同和转账记录。但硬盘里的东西应该只是一小部分,大头肯定在保险柜里。”
林阳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赵婉蓉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一些。
“因为我老公被带走之后,他那个圈子里没有一个人联系过我。没有一个。”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些人以前在家里吃饭喝酒的时候叫我嫂子,拍着脯说有什么事吱一声。结果出了事,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她看了一眼林阳。
“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认识我老公,你也不在那个圈子里。但你那天晚上帮了我。”
她顿了一下。
“帮了我两回。”
这个“两回”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耳朵红了一下。
林阳知道她说的第二回是什么。
他没有接这个话。
“赵姐,你手里的东西我不急着用。钥匙你先放着,保险柜暂时不要动。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我记在脑子里。等局势稳一点再说。”
“你不要?”
“不是不要。是现在不能动。”
陈少洁接话了:“他说得对。现在动那个柜子反而打草惊蛇。仓储那种地方有监控,朱长海的人如果在盯着,你一去就暴露了。”
赵婉蓉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到毛衣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很小的铜质钥匙。普通的那种保险柜钥匙,编号都磨掉了,跟一般的家用钥匙没什么区别。
她看着那把钥匙,手指在上面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递了出来。
“城东,金安路188号,鑫达私人仓储,B区17号柜。”
林阳接过钥匙。很轻,塞进了裤兜里。
他把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谢谢。”
赵婉蓉摇了摇头。
陈少洁站起来。
“好了,东西的事定了。接下来说正事。”
她看了看两个人。
“从今天开始,我们三个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林阳手里有老赵留下的U盘,有你老公的保险柜钥匙,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东西。我负责在暗处做分析做策略。婉蓉你先在这里住着,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安顿你。”
“我们三个人的事不能有任何人知道。包括朱长海,包括张媛爱,包括你们各自认识的所有人。有事就用我之前教你的方式联系。”
她从窗台上拿了三样东西。
三个搪瓷杯子。
“我在厨房找的,只有这个。”她拧开了一罐八宝粥,把粥分成了三份倒进了三个杯子里。
稠糊糊的八宝粥在搪瓷杯子里只有小半杯。
陈少洁把杯子递给林阳一个,递给赵婉蓉一个,自己端了一个。
“没有酒,就这个了。”
三个人举起了搪瓷杯子。
在一个偏远山村二层小楼的卧室里。
灯光昏黄,窗外虫鸣。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搪瓷碰搪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不好听。
但很实在。
三个人各自喝了一口。八宝粥是凉的,甜丝丝的,糊在嘴里。
陈少洁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
“现在说一下接下来的局势。”
她的语气从刚才碰杯时的那一点温度里收了回来,恢复了那种清醒的平淡。
“赵东泰进去了,邓耀荣也进去了。临海现在能拍板的人就两个,魏长明和朱长海。魏长明目前占优,他分管的口子多,市委那边他也经营了几年。如果省里不空降人的话,一把手的位子大概率是他的。”
“朱长海呢?”
“朱长海在观望。他知道自己跟魏长明差了一口气,硬碰硬碰不过。所以他现在的策略是先稳住自己的基本盘,不出头不冒泡,等魏长明犯错。”
“魏长明会犯错吗?”
“会。这种人在得势的时候最容易飘。他手伸得越长,漏洞就越多。我们的任务不跟他正面对抗,是帮朱长海找到他的漏洞。”
“但朱长海不知道我们在帮他。”
“不需要他知道。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收到合适的信息就行了。信息怎么到他手上,那是我们的事。”
陈少洁看着林阳。
“你回去之后有三件事要做。第一件,综合办的曲淮茹,先稳住她。不要一上来就亮刀子。先看清楚她在办公室里的势力范围和人际关系,搞清楚谁跟她站一边谁跟她不对付。”
“第二件?”
“第二件,张媛爱那边继续维持。她现在以为自己拍到了你的把柄,这种安全感会让她对你放松警惕。你要利用好这一点。她在朱长海身边的位置比你高,她能接触到的信息比你多。保持关系,但不要暴露太多。”
“第三件?”
“第三件,等我的消息。赵婉蓉的硬盘我会带走仔细看。里面如果有我们能用的东西,我会整理好发给你。保险柜的事不急,等我判断了安全之后再行动。”
林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少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递给他,“你回去的路上看看这个。到了城里之后我会通过加密消息发给你。看完就删,不要存。”
林阳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截图。画面很模糊,在什么公共场所偷拍的。画面中有两个人站在一个写字楼的走廊里。一个是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另一个是男人,五十来岁,戴眼镜。
女人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两个人正在交换。
“这是曲淮茹。”陈少洁指了指女人。
“男的呢?”
“还在查。但不管他是谁,曲淮茹拿公家的档案袋去换现金信封,这本身就够了。”
林阳把手机还给她。
“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婉蓉一直坐在床角,两只手捧着那个搪瓷杯子,杯子里的八宝粥已经喝完了。她听了全程但几乎没有话。
“婉蓉,你先休息。”陈少洁走到床边,拿过赵婉蓉手里的杯子放在柜子上,“这几天你先不要出门。吃的东西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赵婉蓉点了点头。
“少洁。”
“嗯?”
“谢谢你。”
陈少洁看着她。
然后她伸手把赵婉蓉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不用谢。你以前也帮过我。”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林阳也站了起来。
赵婉蓉叫了一声:“林阳。”
他回头。
赵婉蓉坐在床角,两条腿缩在被子下面。台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一定要活着。”
她说完低下了头。
林阳看了她两秒。
“你也是。”
他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陈少洁走在他前面。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天亮之前能到吗?”
“能。”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曲淮茹的视频我路上发给你。你的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多少?”
“你猜。”
“你少贫。”
她站在木门口看着他。
风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马尾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刚才的房间里她是军师,在布置任务的时候她是棋手,但此刻站在这个山村老房子的门口送一个年轻男人上路,她就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
“路上别睡着了。”
“不会。”
林阳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村口那棵大樟树。他挂了倒挡,掉了个头,沿着碎石路慢慢开了出去。
后视镜里,陈少洁站在木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车上了乡道,又上了省道。
路上没什么车。林阳开着远光灯,一个人在空旷的省道上走。
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山和田。天上有星星,但不多。
他的右手摸了一下裤兜。那把小铜钥匙还在。
很轻,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开了一会儿车,脑子里在过东西。
赵东泰的U盘。里面有临海半数以上官员的黑料。在他的出租屋里锁着。
邓耀荣的保险柜钥匙。金安路188号,鑫达私人仓储,B区17号。在他裤兜里。
朱长海的信任。通过张媛爱和一瓶浇在李少轩头上的啤酒换来的。
张媛爱的身体和枕边风。她以为自己握着林阳的把柄,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曲淮茹的受贿视频。马上就到手了。
五样东西。五把刀。
两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月薪四千二的借调科员,在市政府办公室里连自己写的材料都署不上名字。前女友被副市长抢走了,他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的裤兜里装着一把钥匙,手机里存着一个U盘的备份,脑子里记着十几个人的秘密,身后站着两个女人,面前坐着一个副市长的情妇。
车过了省道收费站,进了环城路。
天边有一条很细的灰线。天快亮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少洁的加密消息。
他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打开看了一眼。
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画面抖动得厉害,用手机偷偷录的。拍摄位置大概是在一个消防通道或者楼梯间里,透过半掩的门缝拍的。
画面里的女人他认得。
曲淮茹。
短发,深色套装,体型偏瘦。她站在一个走廊的角落里,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曲淮茹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了那个男人,男人把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了曲淮茹。
曲淮茹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但足够了。
林阳把视频看了两遍。
然后删了。
绿灯了。他踩了油门继续往前走。
进了城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路上开始有人了。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早餐摊支起了蒸笼,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早餐铺子旁边。
下车,走进去坐下。
“老板,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好嘞。”
包子端上来的时候还烫手。是那种最普通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油浸浸的。豆浆是现磨的,装在一个塑料杯里,表面有一层泡沫。
他咬了一口包子。
很好吃。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一个在权力棋局里走了好几步险棋的年轻人,此刻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吃两块钱一个的肉包子。
吃完早餐他回了出租屋。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净的衬衫和那套七百块钱的深灰色西装。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他看了一眼自己。
跟几天前比,脸还是那张脸。
但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大概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或者少了点什么。
八点四十五分。
他出了门,打了一辆车。
“去哪?”
“市政府。”
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市政府大楼在阳光下灰白的外墙泛着一层金色的光。门口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里舒展着。保安在门岗里喝茶。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大门口走进走出。
车停了。
林阳下了车。
整了整衬衫领子,拉了拉西装的下摆。
然后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