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枝意被折腾到大半夜,好不容易可以睡了,又被半夏摇醒了。
“姑娘,快起快起,公子说今要带您出门。”半夏一边往她身上套衣裳,一边念叨,“说是去什么赵大人府上赴宴,让您收拾得体面些。”
何枝意困得睁不开眼,还好她没有起床气,不然半夏头给她打飞。
她任由半夏摆弄着,迷迷糊糊地被按到妆台前梳头。
半夏今天给她梳了个堕马髻,又从那堆陆玦送的首饰里挑了一支白玉簪上。何枝意看了一眼铜镜,抬手把那支玉簪拔了,换上自己的银簪。
“就戴这个。”她说。
半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玦进来的时候,何枝意已经换好了衣裳。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枝兰草,素净又不失体面。她站在窗边,晨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淡淡的,像一幅没透的水墨画。
陆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揽住她的腰往外走。
“今去赵得柱府上。”他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你是我的宠妾,就要有宠妾的样子,莫让别的女人脏了爷的身。”
何枝意:……
狗不想吃屎,还有人追着喂不成?
上了马车,陆玦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何枝意注意到他今天穿得格外……风。
大红色的袍子,金线绣的祥云纹,腰间系着羊脂白玉佩,头上戴着赤金冠。
全身布灵布灵的闪着贵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暴发户去相亲呢。
“赵得柱这个人,”陆玦忽然开口,“做了十二年盐运使,福州的盐商有一半要看他脸色。表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背地里心狠手辣。”
何枝意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今他设宴,名义上是给我接风,实则是想摸我的底。”陆玦抬眼看了她一下,“我带你去,便是告诉他,我此行只为吃喝玩乐,不为别的。”
何枝意听懂了他的意思。她是他的“把柄”,也是他的“幌子”。一个带着美妾四处游玩的纨绔世子,谁会觉得他是来查案的?
“会不会有危险?”她问。
陆玦的折扇顿了一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怎么,担心我?”
何枝意:……
陆玦给她递了杯热茶:“你在心骂爷。没人动得了你,孤不至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
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来。
赵得柱的府邸比刘知府安排的住处又大了不止一倍。光是门口的台阶就有九级,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雕工精细,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赵府”二字,金粉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了出来,中等身材,圆脸,留着短须,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看着就价值不菲。他满脸堆笑,拱手迎上来,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谢世子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陆玦下了车,折扇一甩,摇了两下,笑得像个纨绔:“赵大人客气了,本世子路过福州,早就听闻赵大人府上的厨子是一绝,今特来叨扰。”
“世子说笑了,粗茶淡饭,只怕入不了世子的眼。”赵得柱的目光越过陆玦,落在后面的何枝意身上,笑意不减,“这位是——”
“本世子的妾室,姓何。”陆玦伸手把何枝意拉过来,揽在怀里,“没见过世面,赵大人别见笑。”
何枝意低着头,福了福身,没说话。
赵得柱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笑着点了点头:“何夫人安好。世子请,里面请。”
宴席设在赵府的花厅里。厅堂宽敞,摆了三大桌。赵得柱请了不少人,除了几个福州的官员,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富商,个个油光满面,一看就是常年吃席的主。
陆玦被让到主位,何枝意坐在他身侧。赵得柱坐在下首相陪,频频举杯。
“世子,这杯敬您,祝您一路顺风。”赵得柱端起酒杯,笑容可掬。
陆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还咂了咂嘴:“好酒!赵大人府上的酒,比我在京城喝的还好。”
赵得柱哈哈一笑:“世子喜欢,下官让人备几坛给世子带上。”
两人你来我往地喝着,说的都是些场面话。什么“福州风景好”、“世子年少有为”、“赵大人治下有方”之类的,听着热闹,实则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何枝意坐在旁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茶,耳朵却竖着,把每个人的话都听得仔仔细细。
坐在赵得柱左手边的那个男人,她注意到他从进门起就在打量陆玦。那人生得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像蛇在吐信子。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赵得柱都会停下来听。
“世子,”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听说世子这次来福州,是奉了镇南侯之命,来采买绸缎的?”
陆玦看了他一眼,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你是?”
“哦,瞧下官这记性。”赵得柱连忙介绍,“这位是福州盐商孙德茂孙掌柜,做盐道生意的,也兼着些布匹买卖。”
“孙掌柜。”陆玦笑着拱了拱手,“不错,家父让我来采买一批上等绸缎,说是要送京里的贵人。孙掌柜若有好货,本世子少不了要叨扰。”
孙德茂那双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世子说笑了,小人做的是小本买卖,哪有什么好货。不过世子既然开口了,小人自当尽力。”
他说“尽力”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陆玦身上移到何枝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何枝意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陆玦身边靠了靠。陆玦感觉到了,伸手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别怕”,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见。
赵得柱哈哈笑起来:“世子和何夫人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啊。”
桌上的人跟着笑起来,气氛热络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从绸缎转到了盐上。
“听说最近朝廷要整顿盐道?”一个富商试探着开口。
赵得柱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朝廷的事,咱们做臣子的不敢妄议。不过福州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只要不出大乱子,朝廷也不会管得太细。”
他说“天高皇帝远”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陆玦。
陆玦正低头给何枝意夹菜,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在她碗里,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你太瘦了。”抬头对上赵得柱的目光,愣了一下,“赵大人刚才说什么?”
赵得柱笑着摇头:“没什么,下官说福州的鱼不错,世子多吃些。”
何枝意低着头吃鱼,心里却在想:这个赵得柱不是省油的灯。他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试探陆玦——试探他到底是来玩的,还是来查案的。
陆玦装作没听懂,继续给她夹菜,一会儿夹鱼,一会儿夹肉,把她碗里堆得冒尖。
“世子对何夫人可真好。”孙德茂笑着说,那双三角眼又扫了何枝意一眼。
陆玦搂着何枝意的肩,笑得张扬:“本世子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美人。何美人可是本世子的心头肉,不对她好对谁好?”
何枝意被他搂着,脸上配合地浮起一抹娇羞的红,心里却在骂:心头肉?你心头肉怕是长在裤腰带上。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赵得柱亲自送到门口,又让人搬了两坛酒放到马车上,笑着说:“世子慢走,下官改再去拜访。”
陆玦上了车,何枝意跟在后面。车帘放下来的瞬间,何枝意看见赵得柱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双眼睛已经没有笑意了。
他身后,孙德茂也站着,那双三角眼一直盯着马车,像在算计什么。
马车驶出巷子,何枝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怕了?”陆玦靠在车壁上,看着她。
“那个孙德茂,”何枝意说,“他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陆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他是什么人?”何枝意问。
“福州最大的盐商。”陆玦的声音低下来,“赵得柱的白手套。盐引的事,多半是他经手的。”
何枝意想起孙德茂那双三角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会不会发现你不是来买绸缎的?”
陆玦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想的要聪明。”
何枝意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是在夸还是在损。
“放心吧,”陆玦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们现在还摸不清我的底,不会轻举妄动。不过——”
“不过什么?”
陆玦的手指在她腰上慢慢揉着,声音懒洋洋的:“不过今天之后,你在他们眼里就是我的软肋了。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何枝意心里一沉。
她知道陆玦带她赴宴是为了演戏,但她没想到,这场戏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那些人对陆玦有忌惮,对她可没有。
“你故意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故意让他们觉得我在你心里很重要,这样他们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好让你腾出手来查案。”
陆玦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赞赏。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他说,这次不像是开玩笑。
何枝意咬了咬嘴唇,把脸埋进他口,没再说话。
真是个畜牲,不要脸!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今天的事让她看清了两点:第一,陆玦在福州很危险,他的对手不是省油的灯;第二,她自己也很危险,因为她已经被当成了陆玦的“软肋”。
可她不是他的软肋。
她只是他的棋子。
马车在宅子门口停下来。陆玦先下了车,回身把何枝意扶下来。她站稳了,正要往里走,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她。
她猛地回头。
街对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陆玦问。
“没什么。”何枝意收回目光,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街对面的巷子口,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是孙德茂身边的随从。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