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林里的雨停了。
天光惨淡。
五百人的队伍。
冲过军封锁线后,还剩四百一十二人。
阵亡七十三个。
失踪十五个。
重伤四十二个。
轻伤不计其数。
数字很冰冷。
但松林里的呻吟声却很真实。
那些断了腿、肠子流出来的士兵,正躺在烂泥地里等死。
“营座。”赵黑子满脸疲惫,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药不够了,抢来的磺胺,只够给二十个重伤员用。”
他压低了声音,看了看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伤兵。
“剩下的二十多个重伤的……活不成了,带着他们,拖慢行军速度不说,血腥味还会把鬼子的狗引来,按老规矩,给他们留颗手榴弹吧。”
留颗手榴弹。
这是溃兵在绝境中不成文的规矩。
与其被军俘虏受尽折磨,不如自我了断。
陈峥看着赵黑子,眼神很冷。
“老规矩是谁定的?”
赵黑子一愣:“大家都是这么的……”
“从现在起,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陈峥大步走向伤兵集中的空地。
空地上,四十二个重伤员躺在临时用树枝和破布搭成的担架上。
军医官正满头大汗地在一个腹部中弹的川军连长身边忙活,双手抖得连止血钳都握不稳。
“营座……”军医官看到陈峥过来,急得快哭了,“肠子破了,没有麻药,没有消炎针,这没法缝啊!”
川军连长脸色惨白,进气多出气少。
他看着陈峥,嘴角扯动了一下。
“营长……我玩球了……给我个痛快……”
陈峥蹲下身。
他没有理会那名川军连长的哀求,直接掀开他肚子上已经被血浸透的脏布。
伤口狰狞。
一枚三八大盖的打穿了腹腔,撕裂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肠子混着泥水流在外面。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化脓。
周围的士兵都转过头去,不忍直视。
陈峥面无表情。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刺刀。
“刀尖在火上烤。”陈峥把刺刀递给旁边的杨二狗。
杨二狗赶紧接过,凑到不远处的一堆篝火上。
“营座,你这是……”军医官愣住了。
“没药,就用土法子。”
陈峥解下自己的绑腿,在水壶里倒了点水,用力搓洗了一下双手。
他接过烤得发烫的刺刀。
“按住他。”陈峥对赵黑子说。
赵黑子和另一个老兵立刻上前,按住川军连长的肩膀和双腿。
陈峥手起刀落。
发烫的刀尖直接切开伤口周围已经发黑的腐肉。
川军连长双眼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嚎,身体剧烈地痉挛。
“忍住。”陈峥头也没抬。
他动作极快、极稳。
剔除腐肉后,陈峥没有停下。
他低下头。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陈峥直接将嘴贴在伤口上,用力吸出一大口混着脓水的黑血。转头,吐在泥地里。
再吸,再吐。
连续三次。
直到伤口流出的血变成鲜红色。
所有人都看傻了。
赵黑子按着川军连长的手都僵住了。
军医官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一个少校营长。
此刻,正蹲在烂泥地里,亲自给一个杂牌军的底层连长吸脓血。
在等级森严、长官不把士兵当人的国军里。
这一幕带来的震撼,甚至比刚才那两炮还要强烈。
吸完脓血,陈峥用清水冲洗了一下伤口。
“缝合线。”陈峥伸手。
军医官这才如梦初醒,赶紧递上一在开水里煮过的棉线和弯针。
陈峥直接上手,熟练地将肠子推回腹腔。
穿针,打结。
动作虽然不如专业外科医生精细,但速度很快。
十分钟,缝合完毕。
陈峥拿过一点珍贵的磺胺粉,撒在伤口上。
最后用一块相对净的布条死死扎紧。
做完这一切,陈峥站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川军连长已经痛晕过去了,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陈峥转头,看向军医官。
“剩下的重伤员,按这个方法处理,剔腐肉,放脏血,药省着用,谁发烧,用冷水物理降温,熬得过今晚,就能活。”
“是!是!”军医官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陈峥没有停歇。
他走到另一个大腿中弹的湘军老兵身边。蹲下。
这老兵是在刚才冲锋时被流弹打中的。
卡在大腿骨里。
“营座……”老兵嘴唇哆嗦着。
“咬住。”陈峥递过去一截木棍。
老兵死死咬住。
陈峥再次用发烫的刺刀切开伤口。
两手指直接探进血肉模糊的血洞里,摸索了两下,用力一抠。
一颗变形的弹头被挖了出来。
当啷一声掉在旁边的石头上。
鲜血喷涌。
陈峥抓起一把草木灰,直接按在伤口上。
用力按压止血。
“命保住了。”陈峥拍了拍老兵的肩膀。
老兵疼得满头大汗,但看着陈峥那张沾满自己鲜血的脸,眼泪不自觉涌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手,抓住了陈峥满是泥污的军服。
整整两个小时。
陈峥没有休息。
他在四十二个重伤员之间穿梭。
挖,切腐肉,包扎。
他的那件军服,已经完全被血水和泥水染成了黑色。
周围没有受伤的士兵,全都默默地站在四周看着。
没人说话。
很多人在偷偷抹眼泪。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他们被当成炮灰填在前线,被长官抛弃,被督战队枪毙。
从来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但今天,这个叫林安的营长,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
当陈峥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站起身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赵黑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营座。”赵黑子声音哽咽。
他看着陈峥,这个人不眨眼的汉子,此时眼圈通红:“弟兄们……弟兄们的命,以后都是你的,你指哪,咱们打哪,谁要是敢皱一下眉头,我赵黑子活劈了他!”
周围的三百多名健全的士兵,无论是湘军老兵还是新编入的溃兵,同时立正。
三百多人,在松林里,整齐庄重地向陈峥敬了一个军礼。
在这兵荒马乱的末世。
有就是娘,能带着活命就是爹。
而陈峥,不仅能带他们活命,还在绝境里给了他们最稀缺的东西。
那就是希望!
陈峥靠在松树上,没有还礼。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松针味的空气。
“休息三个小时,补充粮,晚上九点,出发。”
……
夜幕降临。
松林里没有生火。
士兵们靠在树上抓紧时间睡觉。
陈峥坐在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擦拭着手里的三八大盖。
杨二狗凑了过来。
递上一个打开的牛肉罐头。
“营座,吃口东西吧,你一下午水米没打牙了。”
陈峥接过罐头,用刺刀挑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峥哥……”杨二狗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换了称呼,“你真打算带着这四百多号人?这可是个大包袱,咱们这点弹药,再打一场硬仗就光了。”
陈峥咀嚼着牛肉。
没有看他。
“没有这四百人,你连走到南京的机会都没有。”
杨二狗不解:“为啥?咱们俩目标小,换上老百姓衣服,混过封锁线不是更容易?”
陈峥把空罐头盒扔在地上。
“在鬼子眼里,我们是溃军,在国军眼里,我们是逃兵。”
陈峥看着远处的黑暗,“没有队伍,你就是案板上的肉,有这四百号人在手里,加上我们抢来的大批制武器,到了收容站,我们才是有利用价值的正规军,懂吗?”
杨二狗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抹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