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威胁,反威胁,最终屈辱臣服……这一番堪称鸡飞狗跳的互动之后,江然终于想起了自己今天过来的正事。
哦对,他是来看望病人的。
虽然这个病人刚才还生龙活虎地想揍他,虽然他自己刚才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探病,更像欺负病号……
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行了,别杵那儿了,过来趴着吧。” 江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走过去,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也没再使坏。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因为刚才一番折腾,脸色更白的许轻颜,将她慢慢挪到床边,协助她换了个姿势——趴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至于为什么是趴着,而不是躺着或侧卧……嗯,这个问题就不必深究,也不太礼貌。懂的都懂。
病号也算看了,气也出了,爽也爽够了。江然觉得,自己这趟探病之旅,目的已经超额达成,可以功成身退了。
“那个……既然知道了你现在情况挺好,”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好好休息,我就先……”
“不行!”
他“走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许轻颜闷闷的声音打断了。
江然动作一顿,低头看向趴在床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乱糟糟金发的许轻颜,眉头微挑。
“嗯?” 他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鼻音,意思大概是:你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许轻颜的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声音被闷得有些模糊不清。她似乎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江然没听清。
“什么?” 江然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了些,又问了一遍,“大点声,趴着说话不累啊?”
“我说……” 许轻颜似乎挣扎了一下,才提高了些音量,但声音依旧闷闷的,带着点不自然的别扭,“你别走,在这里陪我会儿。”
这回江然听清楚了。
他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床上那团金毛鸵鸟。
“怎么?” 他抱着手臂,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很无聊吗?”
许轻颜没有反驳,只是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江然看着她刚才还被自己气个半死,此刻却闷声求陪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大仇得报而产生的得意,不知怎么的,慢慢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松动。
算了,看在她这么惨的份上。
“行吧。” 江然叹了口气,他走过去,从墙边搬了把看起来挺舒适的软垫椅子,放到床边,坐了下来。
“无聊玩手机啊。” 他看着许轻颜露在外面的、似乎无事可做的手指,随口提议,“或者看剧,打游戏?你们家wifi应该挺快的吧。”
“玩了一天了,” 许轻颜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但能听出里面的烦躁和厌倦,“手机、平板、游戏机……都玩烦了,眼睛都玩疼了。现在更想和人说说话。”
“你手下那帮……嗯,小妹呢?” 江然换了个话题,“平时不是前呼后拥的吗?怎么,你受伤了,就没一个人来看看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听到这话,许轻颜猛地侧过头,瞪了江然一眼,虽然因为趴着的姿势,这个动作的威力大打折扣。
“就我现在这样子?” 她没好气地说,语气里带着自嘲和一丝恼火,“你觉得我会让她们看到我现在这副德行?”
“这怪谁?” 江然耸耸肩,毫不留情地戳破现实,“还不是你自己闯的祸?你要是不出绑架这种事,能被你妈打成这样?”
提到这个,江然心里一直憋着的疑问也冒了出来。他看着许轻颜,语气认真了些:
“说起来,我其实一直挺好奇的。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为了个小说结局,至于动用绑架这种手段?
“就算你家有钱有势,不怕惹麻烦,但这行为本身也太离谱了吧?”
许轻颜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脸又重新埋回了枕头里,好半天没说话。
就在江然以为她不想回答,或者睡着了的时候,她闷闷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首先,” 她的声音很低,“你写的那个结局,有多……嗯,多招人恨,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
江然点了点头:“……清楚。” 岂止是清楚,简直是感同身受。
“我当时看完,心里特别憋屈,特别难受,就像被堵住了,不上不下的。” 许轻颜继续道,语气里还残留着当初的怨念,
“然后我就想,一定要找到这个作者,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要是能找到,非得让他给我个说法不可!
“所以我就让家里出版社的人留意,一旦有作者的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然后……就是你自己自投罗网,撞上来了。” 许轻颜说到这里,似乎也觉得有点离谱。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江然以为她又不说了。
“我一开始的想法,其实挺简单的。” 许轻颜的声音更低了,“我想着,找到作者了,给他很多很多钱,让他按照我的想法,把结局改掉,改成一个我满意的,皆大欢喜的结局。用钱砸,总能砸动吧?”
“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话让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
“但是,当我发现,这个作者居然是我的同校同学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的想法……就突然变了。”
“变得很奇怪,很冲动。” 她努力描述着那种感觉,“就好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他不同意怎么办?万一他很有骨气,不为金钱所动怎么办?或者,他答应了,但写得不好,敷衍我怎么办?”
“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个念头:不如直接把他请过来。在我的地盘上,看着他写,不写完、不写到我满意,就不放他走。这样最保险,也最有效率。”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所以……”江然若有所思的问道:“你的想法莫名其妙的就变了,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 许轻颜摇了摇头,“反正就像失了智一样,莫名其妙的就那么做了。”
江然没再追问,说不定是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改变了许轻颜的想法呢,或者说要是不这样写就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