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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白色的沙滩上,那个翻滚着浓稠血污、承载着齐轩父子绝望宿命的气泡,终于在一声极其细微的“啵”声中,彻底消散于无形。

它化作了光阴长河中一滴微不足道的水花,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顾沉依旧盘腿坐在那发黏的沙砾上。他深吸了一口长河边那带着发霉樟脑丸味的冷风,缓缓抬起那只常年死死揣在袖兜里的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长风吹过,顾沉察觉到,自己那本该如万载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合道心境,刚才竟然因为那场雨夜的惨剧,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他的呼吸,在齐家家主咬下亲生儿子血肉的那一刻,不可抑制地沉重了半拍。

顾沉在心底极其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大意了,没能闪过这天道递来的软刀子。”

他瞬间堪破了这天地间最恶毒的“连环招”。

只要他不平,只要他生出了一丝想要去改变过去的冲动,天道的猪盘就得逞了。

“好险。”

顾沉重新将手回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兜里,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他独有的清明与市井般的务实。

“我历经九死一生,遭了那么大的罪才爬到这岸上,可不是为了坐在这里看这种揪心挠肝的苦情戏本的。这长河里的悲剧浩如烟海,若是由着你给我塞这些因果,看多了,我的道心迟早要被这烂泥糊住。”

顾沉决定,不再被动地等待长河给他“喂”那些沉重的画面。

既然拿到了这全宇宙最高级别的“观天”权限,他就该自己挑点乐子看。

顾沉将神识极其克制地、犹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长河的表层。他不再往深处探寻那些关乎天地苍生的大因果,而是开始主动打捞那些他在底层摸爬滚打时,曾无数次听人吹嘘过的“高层八卦”。

那些平里高高在上、满口天道苍生的顶尖大能们,总该有些见不得光的黑历史吧?

很快,几个带着极其浓郁市井气息的微小气泡,顺着顾沉的心意浮出了水面。

顾沉看了一眼,嘴角顿时抽搐了一下,随后眼底泛起了一抹极其真实的愉悦。

画面中,那位如今高坐在太上道庭、被整个修真界奉为“冰清玉洁、绝情绝性”的第一女仙尊,在距今三万年前的少女时期,竟然是个重度的毛绒控。

这位以冰霜剑意闻名天下的女剑仙,当年为了偷偷撸一把九阶大妖“吞天虎”的幼崽,被那头护犊子的母虎发了疯似地追了整整三个大洲。画面里的女仙尊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最后不得不毫无形象地钻进了一处极其恶臭的沼泽泥潭里,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抹着眼泪躲了半个月,才侥幸逃过一劫。

顾沉又拨弄了一下旁边的气泡。

万象商盟那位号称“算无遗策、金口玉言”、被天下商贾供奉为爷的初代老祖,其发家史也本不是什么外界流传的“仙人抚顶授长生”。

画面里的初代老祖,年轻时只是个在破败坊市里混吃混喝的地痞。他之所以能攒下第一桶金,是因为去偷看隔壁丹药铺俏寡妇洗澡时,意外撞破了敌对商会掌柜的密会。他靠着坑蒙拐骗、倒卖劣质飞剑的剑穗,硬生生在烂泥地里扒拉出了一座金山。

看着这些鸡飞狗跳、充满市井气息的秘闻,顾沉那被连续两场悲剧压抑的心情,终于彻底舒缓了下来。

这才是他想要的退休生活。

坐在这万古长河之畔,笑看那些试图剥削天下人的“神明”,脱去神圣的伪装后,那副贪生怕死、七情六欲俱全的凡俗模样。这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让人觉得痛快。

就在顾沉看得津津有味时。

长河的下游,不知何时泛起了一阵极其浓郁的水雾。水雾之中,漂浮着一些极其缥缈、闪烁着奇异光泽的透明气泡。

顾沉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知道,那是尚未发生的“未来”。

水雾中偶尔折射出破碎的残影——有天地倾覆、五大顶尖势力灰飞烟灭的末之景;也有他自己身披万丈金光,或是化作漫天劫灰的模糊片段。

那是知晓未来的终极诱惑。只要他看一眼,就能知道这天下大势的走向,就能知道自己这“如履薄冰”的一生,究竟会不会走到对岸。

但顾沉面对这足以让天下任何大能疯狂的画面,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极其果断地转过身,留给长河下游一个绝对冷漠的后背。

在顾沉那被稳健法则武装到牙齿的逻辑里,未来就像是一个倒扣着的骰盅。只要不揭开,它就有无数种可能。一旦你去观测了,因果就会瞬间坍缩成一个无法逃避的定局。

“若看到明天下大吉,我便会心生懈怠,死于安乐;若看到明身死道消,我便会终惶恐,自乱阵脚。趋吉避凶的最高境界,就是永远不去看那张写满答案的底牌。”

顾沉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天道老儿,想用这种手段来乱我道心?门都没有。”

既然过去看腻了,未来又不能看,顾沉决定,把目光拉回到长河中那条代表“现世”的水平线上。

他很想看看,自己半个时辰前渡劫成功、引发的那场万法寂灭的“大道共鸣”,到底给此时此刻的修仙界,劈下了一道怎样的惊雷。

当顾沉的视线聚焦于现世的那一刻,一幅极其荒诞、极其滑稽的群像卷轴,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这世上有一个极其致命的情报黑洞。

因为历代合道者一旦伸手涉因果,就会被天道连同其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并物理抹除。所以在当今的修真界,没有任何一部古籍、没有任何一位活着的大能,知道“合道境”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合道者会引发何种异象。

他们只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整个天地的底层法则停摆了。一个凌驾于所有生命、所有规则之上的“终极存在”,毫无征兆地诞生了。

对于这些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掌控亿万人生死的渡劫期大能来说,“绝对的未知”与“无法掌控”,就是世间最大的恐怖。

太上道庭。

那位太上道庭,摔了个狗啃泥的玄机老道,此刻连嘴角的血迹都顾不上擦。他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太上道庭的祖师祠堂,发疯般地敲响了只有在遭遇灭门之灾时才会动用的“震天钟”。

钟声悲鸣。

后山禁地中,几具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玉棺轰然炸裂。几位为了躲避天劫而闭死关渡劫期太上长老,破棺而出。

他们瑟瑟发抖地聚集在议事大殿,疯狂地燃烧精血催动“天机谱”,试图算出这位新任主宰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天机早已被顾沉合道时的余波搅得一片混沌,什么都算不出来。

“快!立刻打开天地宝库!清点出太上道庭七成的底蕴!”一位太上长老声音都在劈叉,“随时准备献祭给那位存在!若是那位主宰要清算我等垄断灵气之罪,立刻封闭山门,把下面那些中层宗门推出去顶罪!”

与此同时,东海之畔的万象商盟总部。

大掌柜面如死灰,如丧考妣。他第一时间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死命令:

“封死所有的虚空宝库!切断中土神州通往其他四大洲的所有航线!快!把商盟的招牌摘了,换成‘天下善堂’!”

这些掌控着天下财富的奸商们,此刻最怕的,就是这位新上任的合道者是个嫉恶如仇、劫富济贫的疯子。万一对方第一剑就劈向他们这些盆满钵满的钱袋子,万象商盟千万年的基业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

更荒谬的恐慌,正沿着阶层的金字塔,一层层向下疯狂传递。

在那些中层势力的议事厅里,一道道极其离谱的镇压指令,被当做最高机密发布了下去。

“查!立刻收缩防线,严查辖区内所有的散修和凡人!”

一位中层宗门的宗主拍着桌子咆哮,满脸都是对未知的恐惧,“凡是最近一百年内,被家族退婚的、跳崖没死的、灵被废突然又好了的、经常在嘴里念叨‘莫欺少年穷’的底层蝼蚁……名字通通查出来!”

“宁可错一万,绝不能放过一个!谁知道那位新主宰,是不是当年在咱们地界上受过委屈的哪个破落户?!万一他记仇,咱们整个宗门都得给他陪葬!”

一时间,整个修仙界风声鹤唳。

道门怀疑是十万大山里出了绝世魔尊;魔门怀疑是西漠万佛宗出了灭世真佛。顶尖势力因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假想敌,陷入了极度的内耗与疯狂的内卷式防御中。无数闭关的老怪物被强行唤醒,无数底牌被哆哆嗦嗦地捏在手里。

……

长河之畔。

顾沉坐在灰白色的沙滩上,单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气泡里这幅乱象横生的画面。

看着那些平里视凡人如草芥的渡劫大能、洞虚长老们,此刻像一群被开水浇了窝的蚂蚁,像热锅上的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撞,互相猜忌,丑态百出。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把整个天下吓得魂飞魄散、甚至准备割地赔款去跪迎的“终极恐惧”。

其实,只是一个坐在阴冷河滩上,穷得叮当响,穿着打补丁的旧道袍,甚至连手都不敢伸出袖兜的稳健散修。

顾沉看着这满天神佛的滑稽戏,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清秀脸庞上,嘴角终于忍不住,极其愉悦地上扬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弧度。

他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带着几分市井气与极致畅快的喟叹:

“斗吧,猜吧,使劲折腾吧。”

顾沉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将两只手在袖兜里拢得更紧了些。

“这出满天神佛吓破胆的猴戏,可比那些揪心挠肝的苦情折子戏,好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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