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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灰白色的沙滩上,光阴长河黏稠地流淌着。

风里那股发霉的樟脑丸味,在顾沉的睡眠中,被彻底隔绝在了意识的边缘。

对于一个万劫不磨的合道大能来说,这场梦境真实得让人感到恐惧,却又无可救药地让人贪恋。

……

那个雨夜的拼车,像是一场偶然的都市奇遇,在那辆散发着车载香水味的网约车抵达目的地后,便短暂地画上了句号。

直到三个月后。

深秋的早晨,顾沉顶着熬夜改方案留下的黑眼圈,手里端着一杯用来续命的冰美式,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般走进了公司的大开间。

这是一家在业内以“既要又要还要”、专接变态甲方的传媒公司。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儿,介绍个新同事。”

地中海发型的主管拍了拍手,那张常年画大饼的脸上挤出了极其热情的假笑,“这是新入职的资深策划,楚怡。以后大家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姐妹了,多带带新人。”

顾沉咬着吸管,敷衍地抬起头,准备贡献两声毫无感情的掌声。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站在主管旁边的新同事,穿着一身极其净利落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她个子很高,目测得有一米七五,骨架匀称挺括,不是那种为了白幼瘦而节食的病态纤弱,整个人透着一种极其健康、在职场摸爬滚打过的练。

那是三个月前,在地铁站躲雨,穿着米白色风衣、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孩。

楚怡的视线扫过大开间,在触及顾沉的那一秒,她那张原本带着完美职场假笑的脸上,明显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没有慢动作回放,也没有什么烂俗的浪漫BGM。

两人隔着两排堆满废纸和外卖盒的工位,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随后,极其默契地,同时在眼底化开了一个“原来你也是这个草台班子里的冤种”的了然微笑。

早会结束后。

顾沉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极其离谱的甲方反馈发呆,工位的隔板被极其轻微地叩了两下。

楚怡端着一个印着“薪水小偷”的马克杯,极其自然地靠在他的工位旁。她微微俯下身,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带着几分揶揄的声音吐槽:

“顾前辈,缘分啊。”

顾沉看着她,熟练地将电脑屏幕上的甲方文档最小化,嘴角一勾,接上了烂梗:

“可不是嘛。不过这公司的排雷系统,估计扛不住我的‘水陆两栖装甲’,所以我今天极其有先见之明地换了双平底板鞋。”

楚怡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得“扑哧”一笑,眼角那两道极好看的月牙再次弯了起来。

“重新认识一下,策划三部,楚怡。以后还请顾前辈在这水深火热的战壕里,多拉妹妹我一把。”

“策划二部,顾沉。拉一把谈不上,遇到甲方甩锅的时候,争取咱俩别互踩就行。”

在这个极其内卷、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钢筋水泥森林里,两个同样见识过彼此在雨夜里最疲惫、最狼狈模样的灵魂,以一种非常松弛的姿态,完成了职场破冰。

……

没过多久,两人就惊奇地发现,彼此在职场上的“苟道”哲学,简直如出一辙。

在这个人人都想抢功劳、卷生卷死的公司里,顾沉和楚怡就像两股清流——或者说是两条有职业守的咸鱼。

他们都不喜欢出风头,都擅长在老板画大饼时,展示那种“虚心接受,疯狂记笔记,但核心逻辑坚决按自己那套来”的太极推手。

公司的茶水间,很快成了两人固定的“情报交流中心”和“吐槽泄压阀”。

某天下午,地中海主管刚在群里发了一长串不切实际的KPI要求,并附带了一通“年轻人要懂得把公司当家”的激情演讲。

顾沉和楚怡极其同步地端着杯子,在茶水间的咖啡机前相遇了。

两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群消息,又抬头看了一眼对方。

“唉……”

一声整齐的、充满社畜怨气的叹息,在茶水间里同时响起。

楚怡将手机往吧台上一扣,心累地揉了揉眉心:“主管这饼画得,达芬奇要是活过来,都得喊声师傅。把公司当家?我哪敢在家里这么受气啊。”

顾沉从旁边抽了一搅拌棒递过去,接梗接得行云流水:

“不仅画了饼,还要求咱们自己带芝麻,顺便还得把烙饼的锅给洗了。晚上这局,你扛还是我扛?”

楚怡接过搅拌棒,用手里的马克杯脆地碰了一下顾沉的咖啡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扛前端的PPT忽悠,你负责兜底做数据支撑。完事儿一起去楼下拐角那家烤肉店,我请,就当是对咱们精神工伤的物理补偿了。”

“成交。”

顾沉喝了一口苦涩的冰美式,心情却诡异地舒畅。

不用互相防备,不用字斟句酌地去猜测对方的潜台词。在这个消耗人的环境里,能有一个接得住你所有烂白话、并且能默契地和你一起痛骂万恶资本家的“战友”,是一种极其稀缺、甚至有些奢侈的灵魂共鸣。

而这种共频,在楚怡家那两个活宝曝光后,更是达到了巅峰。

一个凄惨的周末。

两人临时被主管抓了壮丁,被迫开着语音软件,在线上核对一份繁琐的跨部门数据表。

顾沉正戴着耳机,一边敲键盘一边冷静地报着数据,突然,耳机里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汪汪汪!”

“喵嗷——!!”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楚怡崩溃、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怒吼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老板’!!你再敢用你那十斤重的肥肚子踩我的键盘,信不信我明天就带你去绝育两次!!大饼!你给我把她的尾巴松开,那是猫不是你的磨牙棒!!”

语音这头的顾沉,敲击键盘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不厚道地、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笑。

“楚怡……你刚刚喊那只猫什么?”顾沉强忍着笑意,艰难地问道。

语音那头,楚怡似乎刚刚在一场人猫狗的大战中取得了微弱的胜利,正气喘吁吁地把什么东西关出门外。

“喊它‘老板’啊,怎么了?”楚怡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你给自家的猫起名叫老板?”顾沉揉了揉脸颊,“你就不怕哪天在公司喊顺嘴了,直接被地中海以大不敬的罪名给开除吗?”

“那有什么办法。”

楚怡在麦克风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

“我养了一猫一狗。那只橘猫,极其肥胖,好吃懒做,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一言不合就给我甩脸色、挠沙发,活脱脱一个只拿好处不活的吸血鬼,我不叫它‘老板’叫什么?”

“还有那只金毛。性格极其热情,智商基本为负,永远吃不饱,看着块石头都觉得是个饼。我给它起名叫‘大饼’,就是要时刻提醒我自己——”

楚怡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精辟的、属于打工人的阿Q精神:

“每天下班回家,看着‘大饼’,我就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信公司画的邪;然后看着‘老板’被我无情地按在澡盆里洗澡,听着它嗷嗷惨叫,我这一天在公司受的窝囊气,瞬间就全消散了。”

“顾前辈,这就叫打工人的精神胜利法,你学着点。”

听着耳机里楚怡那鲜活、带着几分狡黠的吐槽,顾沉靠在极其简陋的出租屋椅背上,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

在那漫长的、勾心斗角的修仙岁月里,他再也没听过如此荒诞,却又如此充满生命力的话语。

“受教了。”顾沉嘴角上扬,语气温和,“记得拍张照片发我,改天要是老板欺负你,我帮你在照片上给它P个地中海发型,供你解恨。”

从那以后,那只叫“老板”的橘猫和叫“大饼”的金毛,成了两人常聊天中的高频客串嘉宾。

楚怡开始习惯性地给顾沉发“老板”四脚朝天、不雅的睡觉丑照。而顾沉则会认真地,利用他娴熟的修图技术,从各种刁钻的角度给猫配上“资本家的嘴脸”、“今天这口锅必须你背”等沙雕的表情包。

两人的关系,在这种琐碎、常的吐槽中,逐渐跨越了普通同事的界限,变成了一种舒适的、可以随时分享半个馍馍的默契。

……

成年人世界里的浪漫,往往不是什么豪车游艇,也不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而是在你被生活扒了层皮、饿得前贴后背的时候,有人能陪你吃一口热乎的垃圾食品。

煎熬的月末。

为了赶一个不讲理、要求“五彩斑斓的黑”的甲方加急,顾沉和楚怡在公司硬生生熬到了凌晨两点。

整栋写字楼的灯几乎都熄了,只有他们这个部门的角落里,还散发着电脑屏幕惨白的光。

当顾沉用力地敲下回车键,将最后定稿的方案发进甲方邮箱的那一刻,楚怡极其夸张地瘫倒在了人体工学椅上,发出一声灵魂出窍的哀鸣。

“饿了,饿得能生吞一头牛。”楚怡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看着天花板。

“走。”

顾沉关掉电脑,脆地站起身,顺手拎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牛没有,楼下24小时便利店的关东煮管够。今天我请,算是庆贺咱们苟过了一劫。”

没有去什么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高档宵夜档。

两人就这么穿着熬夜后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装,眼窝深陷,踩着甚至有些拖沓的步子,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写字楼拐角那家亮着冷白光晕的便利店。

深夜的便利店安静的可怕,只有冷柜发出的嗡嗡声,和收银台前关东煮咕噜噜冒泡的声音。

两人坐在靠窗的一排高脚吧台前。

一人手里端着一个烫手的纸杯,里面装满了吸满汤汁的白萝卜、鱼籽福袋和海带结。

玻璃窗外,是这座南方都市寂静的深夜。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碾过积水的路面,车灯在玻璃上拉出漫长的流光。

楚怡小心地咬了一口刚从汤里捞出来的鱼籽福袋,立刻被烫得“嘶嘶”抽气。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没有形象地咀嚼着。

咽下那口鲜美的食物后,楚怡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的顾沉。

顾沉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白萝卜。外面的路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有些凌乱的短发和深邃疲惫的眼眶。明明是一个刚被甲方蹂躏完的普通社畜,但他身上却极其诡异地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安心感。

“顾沉。”

楚怡用竹签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热汤,声音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显得异常轻缓,甚至带着几分迷茫。

“你说,咱们每天这么起早贪黑、拼了命地卷,到底图什么啊?”

她看着窗外那一座座高耸入云、漆黑一片的水泥森林。

“就为了在这座城市里,买一个连‘老板’和‘大饼’都跑不开的火柴盒吗?还是为了在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里,混一个高级点儿的螺丝钉名额?”

顾沉夹萝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将手里的竹签放下。他转过头,看着楚怡那双倒映着路灯光晕、清澈又带着迷茫的眼睛。

顾沉没有讲什么宏大的职场愿景,也没有灌什么“努力就能成功”的毒鸡汤。

“图什么?也许只是为了……”

顾沉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为了在下次下大雨、被老板骂完的时候,咱们有底气直接点个专车,不用再在那个漏风的地铁站口,绝望地看着叫车软件上的35号排队吧。”

楚怡愣了一下。

随后,她眼角的月牙绚烂地弯了起来。她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阴霾一扫而空。

“顾前辈,有追求!格局打开了!”

楚怡豪迈地举起手里那装满关东煮热汤的纸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顾沉的杯子。

“那为了以后不用再排35号,为了不用受那破冷雨的罪。杯!”

“杯。”顾沉笑着碰了上去。

纸杯相碰,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却又极其温暖的声响。

……

就在两人的杯子触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

顾沉的心底,突兀、轻微地恍惚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发霉的樟脑丸味,似乎隔着重重叠叠的维度,微弱地飘进了他的鼻腔。

在那万古死寂的光阴长河畔,那个盘腿坐在灰白沙滩上、闭目沉睡的合道大能,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

潜意识的极深处,那个修无情道的满级怪物,清醒地知道。

这是一个梦。

这是一场由他那涸的灵魂深处,贪婪地编织出来的、用来麻痹绝望的虚假泡影。只要他现在轻微地挣扎一下,他就能瞬间睁开眼,回到那个呼风唤雨、一证永证、却永远孤独的最高境界。

但在梦里。

顾沉坐在散发着暖光的便利店里。他看着楚怡因为吃到一颗好吃的鱼丸而亮晶晶的眼睛,听着她鲜活、带着几分市井气的吐槽声。

这种平凡廉价的烟火气,是他用了两辈子、修到了宇宙顶端,都未能抓住的东西。

在那片灰白色的沙滩上,合道者的神魂,在心底不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醒。

梦里的顾沉将最后一竹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接过了楚怡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袋子。

“走吧,楚大策划。吃饱喝足,明天还得接着给‘老板’挣高级罐头钱呢。”

“走着!明天我要把甲方那个离谱的文案给他怼回去!”

夜色温柔地将两个社畜包裹。

而在这个幻梦深处,那个无所不能的修仙界主宰,心甘情愿地,继续沉溺在这场他两辈子加起来,最不愿醒来的长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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