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就是刚才毛语桃坐的那把。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叠着拄着拐杖,看着霍寒霆,不说话。
霍寒霆也不说话。
祖孙俩就这么对坐着,一个靠着椅背,一个坐得笔直。
最后还是老爷子先开口:“定金给了?”
“给了。”
“她收了?”
“收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浅,但霍寒霆看见了。
“爷爷。”他开口。
“嗯?”
“您到底图什么?”
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他。
“您知道我不可能一直配合。”霍寒霆的声音很平,“一年后离了,您这不是白折腾?”
老爷子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用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笃。笃。笃。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打着什么拍子。
“你觉得,”老爷子忽然说,“她一年后会跟你离?”
霍寒霆顿了一下。
“当然。”他说,“她又不傻。”
老爷子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笑得霍寒霆的眉头慢慢皱起。
“行了行了,”老爷子摆摆手,撑着拐杖站起来,“你不懂,我不怪你。”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霍寒霆。
“那丫头吃橘子的时候,”他说,“我假装生病时,她递水的时候,你们俩同时…”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拐杖点地的笃笃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门响。
书房里又只剩下霍寒霆一个人。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沓文件。
明天要开的会,下周要签的合同,下个月要启动的…
这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列出来。
可他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刚才她伸手要和他握手的那个动作。
握上去的时候,她的手软软的很温暖。
他收回思绪,翻开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但那些字像活了似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是不往脑子里进。
他索性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那扇玻璃墙前。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月光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儿,双手在裤兜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直到树影又往西移了几分,他才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
“李叔,”他说,“到了吗?”
“到了到了,霍总,刚把毛小姐送到。”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她骑那个电动车走的,白色的,后头有个箱子,开得还挺快。”
霍寒霆沉默了一秒。
“路上小心点。”他说,“回来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在书桌后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平常这时候,他要么在开会,要么在看文件,要么在接电话。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把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拉开。
里面放着一本旧相册,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相册拿了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的合影,黑白的,边角泛黄。
左边那个是他爷爷,年轻时候的,眉眼和他有几分像。右边那个,照片底下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毛铁军,1953年春。
毛。
他翻过一页。
还是两个男人,这回多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婴儿。
照片背面写着:语桃满月,霍家老宅。
霍寒霆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原来她小时候来过这里。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
然后他站起来,关掉台灯,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还亮着一盏小灯。
他穿过走廊,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他没开灯,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那里面,有没有一盏是她的?
他想起她说的话。
骑电动车一小时。老城区,旧厂房改造的画室。
应该是一盏很小的灯。
他收回目光,脱掉外套,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剥橘子的样子。
手指灵活地撕掉橘络,掰下一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他睁开眼,关掉水龙头,拿过浴巾胡乱擦了擦。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可他睡不着。
——
第二天早上七点,霍寒霆准时出现在餐厅。
老爷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
“早。”霍寒霆在他对面坐下。
“早什么早,”老爷子头也不抬,“你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霍寒霆没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老爷子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想了一夜?”他问。
“没有。”霍寒霆说。
“哦。”老爷子点点头,又低下头喝粥。
霍寒霆放下咖啡杯,看向他:“她住哪儿?具体地址。”
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你不是说一年后离吗?问这个嘛?”
霍寒霆沉默了一秒。
“有些文件需要她签字。”他说。
“什么文件?”
“婚前协议。”
老爷子这回抬起头了,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里写着两个字:你编。
霍寒霆垂下眼,没再说话。
老爷子喝完最后一口粥,拿餐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站起来。
“城东,老城区,幸福路,旧厂房改造的那片画室区。”他说,“具体哪一间,你自己去找。”
说完他拄着拐杖走了,留下一句:“找得到算你的,找不到——也正常。”
霍寒霆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
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那盘橘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