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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 阅览室的光

保密阅览室在清华图书馆地下二层。

厚重的防爆门,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进入时不能携带任何电子设备。林微把手机、手表、甚至皮带扣都留在外面的储物柜里,只带了一支笔和一个纸质笔记本。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四面都是保险柜般的金属墙壁。中央一张长方形阅览桌,桌面上方悬着一盏无影灯,光线均匀而冷白。空气里有淡淡的除湿剂和旧纸张的气味。

管理员是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女性,她将三个厚重的档案盒放在桌上,声音平板无波:“π计划第四子项完整档案,编号SSRF-π-D-001至098。阅读时间两小时,可以摘抄,不得拍照。超时自动报警。”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林微在桌前坐下,打开第一个档案盒。里面是装订整齐的实验记录,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她翻开第一页——

1995年3月12,第一次同步辐射实验。

父亲的字迹工整地记录着实验参数:光束能量、样品温度、探测角度、采集时间……旁边是他手绘的示意图,标注着样品台的结构和测量装置的位置。

她快速翻阅。前二十份记录都很常规,是标准的材料表征实验。父亲在分析部分写得很详细,用了多种数学模型拟合数据,但结论都是“与理论预测基本吻合”。

变化出现在1997年。

1997年8月15,实验编号π-D-047。

记录页上,父亲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星号。实验条件栏里,温度参数被圈出:1.8K。

接近绝对零度。

那天的样品是一种新型铜氧化物超导体,掺杂了特殊的稀土元素。实验目的栏写着:“测试极端低温下的磁通钉扎行为”。

数据图表显示,在1.8K时,样品的磁化曲线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平台”——在某个磁场区间内,磁化强度几乎不变。父亲在分析部分写道:

「平台宽度ΔH=0.3T,超出理论预测两个数量级。重复实验三次,结果一致。可能原因:1.测量误差;2.样品不均匀性;3.新的物理效应。」

他在第三条下面画了双横线。

接下来的几份记录,都是针对这个现象的深入研究。父亲调整了样品成分、测试了不同磁场方向、改变了升降温速率……平台现象始终存在,而且稳定性极高。

1998年1月22,实验编号π-D-058。

这一页的纸张边缘有焦痕。记录开头,父亲的字迹比平时潦草:

「样品在H=2T时突然失超,温度瞬间升至室温以上。防护系统启动,无人员受伤。样品损毁。」

失超——超导体失去超导状态的现象。但常规失超是渐变过程,这种“突然”的、温度瞬间飙升的情况极为罕见。

父亲在事故分析部分写满了推算。他用了一个非平衡热力学模型,计算样品内部的能量积聚和释放过程。最后一行结论:

「能量释放速率超过输入功率三个数量级。样品可能充当了某种‘能量放大器’。」

放大器。

这个词让林微脊背发凉。她想起父亲信中的警告:“某些效应可能具有不可控性。”

继续往下翻。事故后暂停了三个月,重启时增加了严格的安全措施。但父亲的记录显示,他私下进行了理论推演——在不做实验的情况下,纯数学地探索这种现象背后的机理。

1998年5月7,理论推演笔记(未编号)。

这一页没有正式实验记录格式,而是父亲随手写在一张坐标纸背面的草稿。上面是一个复杂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组,描述超导序参量、电磁场和热传导的耦合。

父亲解这个方程用了七页纸。最后得到的解有一个奇特的性质:在某个参数范围内,系统存在“双稳态”——两个不同的稳定状态可以共存。

更关键的是,这两个状态之间的转换不是连续的,而是“跳跃”的。就像开关,要么开,要么关,没有中间状态。

他在解旁边批注:

「类比:相变中的一级相变。但这里不是热力学相变,是拓扑性质的突变。系统可能在不同拓扑态之间跃迁,伴随能量释放。」

拓扑态跃迁。

林微盯着这四个字。这是她熟悉的领域——父亲后期研究的一个核心方向。但把手稿中的理论推演和这里的实验现象联系起来,一个惊人的图景开始浮现。

超导材料在极端条件下,可能不只是一个被动的“材料”,而是一个主动的“系统”。它能储存能量,能在特定触发下释放,甚至……能放大输入的信号。

如果这个机理被理解并控制,那么——

“新型能源器件?量子计算元件?还是……”她喃喃自语,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父亲在记录最后写了一段话,字迹很轻,几乎要贴着纸才能看清:

「这种效应如果可控,将是革命性的。但控制需要极端精确的条件,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更危险的是,原理一旦公开,可能被用于非和平目的。建议:暂时封存研究,待理论基础更完善后再考虑应用。」

这段话的期是1999年12月。一年后,正式终止。父亲离开了π计划,回到大学教书,研究方向转向了纯数学。

但他没有停止思考。林微从手稿中知道,父亲一直在私下继续相关研究,只是不再发表,甚至不再与同行讨论。

她把这份关键记录抄到笔记本上,合上档案盒时,手有些发抖。

管理员的声音从通话器传来:“还有三十分钟。”

林微打开第二个档案盒。这里面不是实验记录,而是会议纪要、人员名单、进度报告等行政文件。她快速浏览,寻找有价值的信息。

在1999年第三季度的简报中,她看到了一段话:

「π-D子项取得突破性进展,发现新型量子效应,暂命名为‘拓扑放大效应’。鉴于该效应的潜在应用价值和风险,经专家组讨论,决定:1.提升保密等级至绝密;2.暂停所有实验,集中力量进行理论完善;3.评估长期研究方案。」

专家组签名栏有五个名字,其中一个她认识——郑国维。

第三档案盒最小,里面只有一份文件:《π计划终止评估报告(2002年)》。

报告很简洁,结论部分写道:

「经过七年研究,π计划各子项均取得显著进展,但π-D子项发现的‘拓扑放大效应’仍存在重大理论和技术障碍。考虑到国际形势变化和资源调配需求,建议:1.终止π计划;2.封存所有实验数据;3.相关理论工作转入高校基础研究。」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父亲手写的补充意见:

「同意终止。但建议保留理论研究的火种——在不涉及具体应用的前提下,继续探索相关数学问题。科学的发展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

签名:林清河。期:2002年3月17。

那是父亲参与π计划的最后一份正式文件。三个月后,正式解散。又过了一年,父亲开始出现被跟踪的迹象,然后是那场车祸……

时间线清晰了。

林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无影灯的白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红色的残影。

父亲发现了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效应,但因为它太危险而选择封存。然而秘密没有完全守住——有人知道了,并想要它。

“灯塔”组织,亚历山大,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

而她现在,正站在父亲曾经站过的位置。

通话器再次响起:“时间到。请整理资料,准备离开。”

林微深吸一口气,将档案盒整理好,笔记本合上。指尖触碰到纸页时,她能感觉到那些文字的重量——不只是墨水和纤维,还有父亲七年的心血,和一个可能改变未来的秘密。

走出阅览室,取回个人物品。手机显示有几个未接来电和消息,都是陆沉的。

她走到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坐下,拨通视频。

陆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上海夜晚的街道。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

“我刚从郑国维将军那里回来。”他开门见山,“π计划的事,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怎么说?”

“π-D子项的研究成果,当年引起了多方关注。”陆沉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郑将军说,1999年保密等级提升后,还是发生了三次未授权的访问尝试。安全部门抓到的人,背后都指向境外机构。”

“所以秘密早就泄露了?”

“不完全。实验数据被封存了,但理论框架……你父亲在结束后发表了几篇相关数学论文,虽然不涉及具体应用,但懂行的人能看出端倪。”

林微想起父亲在2002-2005年间发表的那几篇高水平论文,都是关于非线性系统中的拓扑相变。现在想来,那确实是π计划理论的延伸。

“亚历山大就是通过那些论文注意到我父亲的?”

“不止。”陆沉说,“郑将军提到,2005年左右,有境外学术机构通过正式渠道,邀请你父亲去访问交流,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他拒绝了。之后不久,跟踪和扰就开始了。”

一切都对上了。父亲因为拒绝,成了某些人的目标。

“还有一个信息。”陆沉的表情更严肃了,“郑将军说,π-D的样品制备工艺,当时只掌握在三个人手里:你父亲,材料组负责人,还有一个工艺工程师。前两年已经去世,工程师十年前加拿大,下落不明。”

“材料配方可能已经……”

“可能泄露了。如果‘灯塔’组织拿到了配方,他们可能在私下重复实验。”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那些人真的在继续父亲中断的研究,而且没有父亲的责任心和警惕……

“必须阻止他们。”她说。

“我知道。”陆沉点头,“郑将军已经联系相关部门,重新启动对π计划泄密案的调查。另外,他建议你——”

他停顿了一下:“暂时停止相关研究,至少不要公开发表任何进展。”

“但父亲的猜想……”

“可以在私下继续,但不留文字记录,不与人讨论。”陆沉看着她,“林微,我知道这很难,但安全第一。”

林微沉默了几秒。图书馆前的路灯次第亮起,秋夜的凉意透过外套。

“我有个想法。”她忽然说。

“什么?”

“如果他们想要父亲的成果,我们可以给他们——但不是真的。”林微的语速加快,“就像你对付远航科技那样。我构造一个看似合理但有致命缺陷的理论框架,通过某种渠道‘泄露’出去。他们拿到后投入资源验证,最终会发现是死胡同。”

陆沉眼睛一亮:“诱饵?”

“嗯。这需要精密的数学设计,要让他们前期看起来有进展,但到关键时刻才暴露问题。”林微的大脑已经在快速运转,“而且诱饵要分阶段放出,让他们一步步深入,投入的资源越来越多……”

“等发现是陷阱时,已经无法回头。”陆沉接上她的话,“这个思路可行。但需要周密的计划,以及……一个可信的泄露渠道。”

“亚历山大。”林微说,“他一直在试探我。如果我‘不小心’让他看到一些‘关键进展’,他一定会把信息传回去。”

“太危险了。你在和他直接博弈。”

“但这是最好的机会。”林微的眼神坚定,“而且,不是还有周明在吗?他可以监控整个过程,确保安全。”

视频那头,陆沉沉默了很久。他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要在场。”他终于说,“下周我来北京。这个计划,我们必须当面设计。”

“好。”

挂断视频前,陆沉忽然说:“林微。”

“嗯?”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他的声音很轻,“你有你父亲的智慧,也有我父亲的手段。但答应我,无论计划多完美,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林微轻声说,“你也是。”

夜色渐深。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图书馆里陆续亮起的灯光。学生们抱着书进进出出,讨论着习题和论文,脸上是年轻人才有的、对知识的纯粹热情。

而她知道,在这个平静的校园之外,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进行。

而她,已经选定了战场。

2. 将军的棋局

上海,华山路一栋老式洋房。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的味道。郑国维坐在宽大的皮椅上,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红双方胶着。

“会下象棋吗?”他问陆沉。

“会一点。”陆沉在对面坐下。

“人生如棋。”郑国维移动了一个“车”,“你看这盘棋,表面上双方势均力敌,但实际上——”他推进一个过河的“卒”,“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子。”

陆沉看着棋盘。确实,那个卒子已经深入对方腹地,威胁着“将”。

“您是说,有时候看似微小的因素,反而能改变大局?”

“我是说,不要只盯着‘车马炮’。”郑国维点上雪茄,“你父亲告诉我,你在调查π计划的事。为什么?”

“因为林微。她是我……很重要的人。”陆沉选择了坦诚,“她父亲因为那个计划陷入危险,现在她也可能面临同样的情况。”

郑国维吐出一口烟:“林清河的女儿。我见过她小时候的照片,很可爱。现在应该长大了吧?”

“在清华数学系,天赋很高。”

“像她父亲。”将军点点头,“当年π计划,林清河是灵魂人物。没有他的数学模型,那些实验数据就是一堆乱码。但他太纯粹了,纯粹到不愿意接受现实的复杂性。”

“您指什么?”

“后期,上级曾经考虑过将π-D成果转入应用研究。”郑国维回忆道,“军方的研究所很感兴趣,认为那个‘拓扑放大效应’可能用于新型探测技术。但林清河坚决反对,说理论基础还不成熟,贸然应用可能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他是对的。但有些人等不及。所以当他拒绝时,压力就来了。”

“压力来自哪里?”

“国内国外都有。”郑国维移动了另一个棋子,“国内是一些急于出政绩的人,国外……就是你们现在遇到的‘灯塔’之类的组织。他们像鲨鱼,闻到血腥味就会围过来。”

棋盘上,形势开始变化。陆沉注意到,郑国维看似随意的走法,实际上在构建一个精密的陷阱。

“您似乎知道‘灯塔’?”

“知道一些。”郑国维没有否认,“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是中国科技快速发展的时期,也是境外情报活动最猖獗的时期。π计划因为保密等级高,反而成了重点目标。我们抓到过几个间谍,审问后都提到一个代号——‘Lighthouse’。”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所有高科技成果他们都要。但π计划不同,因为它涉及基础科学的突破。”将军看着陆沉,“你知道基础科学的突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可能开辟全新的技术路线,意味着在某个领域实现‘换道超车’。这对某些国家来说是威胁。”

他掐灭雪茄:“林清河的研究,可能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什么,他自己可能都不完全清楚。但门外的人已经急不可耐。”

陆沉沉思片刻:“如果我告诉您,林微决定用她父亲的成果做诱饵,引‘灯塔’组织上钩呢?”

郑国维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她提出的?”

“是。她想构造一个有缺陷的理论框架,通过亚历山大·罗森泄露出去,让对方投入资源验证,最终走进死胡同。”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郑国维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到后辈青出于蓝的复杂笑容。

“像她父亲,也不像。”他说,“林清河会选择把门关上,永远不上锁。而他女儿……选择在门前挖个坑,等偷门的人掉进去。”

“您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吗?”

“理论上可行,但作难度极大。”郑国维重新看向棋盘,“第一,诱饵要足够‘香’,让对方相信是真的。第二,缺陷要足够隐蔽,不能太早暴露。第三,泄露渠道要自然,不能引起怀疑。第四,要有完善的监控和止损机制,一旦出现意外能立即预。”

他每说一点,就移动一个棋子。等四点说完,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明朗——黑方被将死了。

“将军。”郑国维说,“看到了吗?这个计划就像这盘棋,走对每一步才能赢。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您愿意帮忙吗?”

将军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π计划安全预案的原始版本,当年我亲自制定的。”他递给陆沉,“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反情报行动框架,虽然过去二十多年,但基本原则仍然适用。另外,我可以在系统内部提供一些支持——监控、预警、必要时的人员配合。”

陆沉接过文件,感觉到纸张的分量:“为什么帮我们?”

“两个原因。”郑国维重新坐下,“第一,π计划是我负责的最后一个大,林清河是我最欣赏的科学家。他出事,我一直有愧疚。第二——”

他看着陆沉:“我认识你母亲。”

陆沉的手指收紧。

“1998年,她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过π计划的安全评估。”郑国维继续说,“非常聪明的女性,对科技和情报都有深刻理解。她离开前找过我,说如果将来她儿子卷入类似的事情,请我尽可能帮忙。”

“她预见到了今天?”

“她预见到了危险。”将军纠正道,“你母亲知道得太多了,关于π计划,关于‘灯塔’,关于科技竞争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她离开是为了保护你,但显然……危险还是找上门了。”

陆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上海夜色璀璨,但这个书房里,二十年前的阴影依然笼罩。

“她现在安全吗?”他最终问。

“我不知道。”郑国维诚实地说,“失去联系已经三年。但据她最后一次传来的信息,她可能在追查‘灯塔’组织的核心网络。那很危险,但她有能力。”

有能力,但不代表安全。陆沉太了解这个世界的残酷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说。

“不用谢我。”郑国维摆摆手,“去北京吧,帮那个女孩把计划做好。记住,你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商业对手,是一群没有底线的人。但你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这里。还有这里。”又指着心脏。

智慧和良心。

陆沉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走到门口时,郑国维叫住他。

“年轻人。”

陆沉回头。

“象棋里最厉害的棋子是什么?”将军问。

陆沉想了想:“将?或者帅?”

“不。”郑国维摇头,“是‘士’。它永远不离将帅左右,看似行动范围小,但关键时刻能挡刀挡箭。一个好的‘士’,比十个‘车’都重要。”

他顿了顿:“去找那个女孩吧。做她的‘士’。”

门关上了。陆沉站在老洋房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文件。

做她的士。

他会的。

3. 拓扑缺陷

清华,数学科学中心小会议室。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划出圆锥形的光柱。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数学结构——三维空间中的某个曲面,扭曲得像莫比乌斯环,但更高维。

林微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周明坐在会议桌旁,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同时运行着三个加密通讯窗口。

“这就是诱饵的核心。”林微用激光笔指向屏幕,“一个看似完美的‘拓扑放大效应’理论框架。它基于父亲的实际研究,但在关键处做了修改——这里,还有这里。”

她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方程:

∂ψ/∂t = i∇²ψ + α|ψ|²ψ + βψ∫|ψ|² dr’

∇×A = μ₀J + γ∇×(ψ∇ψ – ψ∇ψ)

“第一个方程是非线性薛定谔方程加上非局域项,描述超导序参量的动力学。第二个是修正的伦敦方程,描述电磁响应。”她解释道,“在实际理论中,系数α、β、γ有严格的约束关系。但在我的版本里——”

她在三个系数之间画了等号:“我让它们相等。这看起来是个漂亮的对称性,实际上破坏了方程的适定性。”

周明快速在电脑上计算:“后果是什么?”

“短期不会有问题。”林微说,“在小尺度、短时间的模拟中,方程表现良好,甚至能复现出‘拓扑放大’的迹象。但随时间推移,或者尺度增大,系统会出现无法抑制的发散。”

她调出另一张图:“看这个数值模拟结果。前1000个时间步,系统稳定。但在1001步时——”曲线陡然飙升,“能量密度以指数速度爆炸。”

“实际物理系统中会怎样?”

“如果按这个理论设计实验,前期会有一些‘成功’迹象,但一旦进入大规模或长时间运行,必然失败。最可能的情况是材料损毁,严重的话可能引发事故。”

周明盯着屏幕:“也就是说,这个理论陷阱会让试图验证它的人,在投入大量资源后,面临彻底的失败。”

“而且失败是有延迟的。”林微补充,“他们不会立即发现理论有误,反而会因为前期的小‘成功’而兴奋,投入更多。等发现问题时,已经来不及挽回。”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沉走进来,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

“飞机晚点了。”他把背包放在桌上,看向屏幕,“这就是诱饵?”

“初版。”林微说,“还需要完善,让它看起来更‘自然’。”

陆沉走到白板前,仔细看那些方程。他虽然不如林微精通数学,但足够理解基本原理。

“缺陷足够隐蔽吗?”

“我测试了三种常用的数值方法,前两种都检测不出问题。只有用最高精度的谱方法,并且计算到足够长时间,才会暴露。”林微说,“正常情况下,研究者会先用简单方法验证,等发现初步‘成功’后,才会投入资源做高精度计算。”

“时间差就有了。”陆沉点头,“他们会在低精度计算阶段认为理论正确,投入资源建造实验装置。等装置建好,进行高精度验证时,才会发现问题。那时已经投入巨大。”

周明话:“风险在于,如果他们足够谨慎,一开始就做高精度验证……”

“那就需要第二个陷阱。”林微早有准备,“我在方程里埋了第二个缺陷——只在某些特殊边界条件下才显现。如果对方用常规边界条件验证,一切正常。只有当他们试图推向实际应用,采用更复杂的边界时,问题才会出现。”

双重保险。

陆沉看着林微。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冷静,笔尖在白板上流畅书写。这一刻的她,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战略家。

“泄露渠道呢?”他问。

“亚历山大明天约我讨论‘学术问题’。”林微说,“我会‘不小心’让他看到这份手稿的一部分。以他的水平,一定能看出价值。之后,就看‘灯塔’组织是否上钩了。”

周明调出一份档案:“亚历山大的行为模式分析显示,他习惯在获取信息后72小时内向上汇报。如果他对这份手稿感兴趣,三天内就会有动作。”

“我们的监控准备呢?”

“已经就位。”周明打开一个界面,显示清华校园的3D地图,上面有十几个绿色光点,“林微和他见面的咖啡馆、他住的酒店、他可能接触的通信节点,都在监控范围内。另外,我们在他手机和电脑里植入了监听程序——高级定制版,理论上无法被常规手段检测。”

陆沉沉思片刻:“还需要一个‘验证者’。”

“什么?”

“光有理论不够。如果‘灯塔’足够谨慎,他们会找第三方验证。”陆沉说,“我们需要一个看似中立、实则受控的‘专家’,在他们咨询时,给出一份模棱两可但偏向积极的评估。”

“郑将军那边能提供这样的人吗?”林微问。

“可以安排。”陆沉说,“但需要一份‘专家意见’的草稿,要专业,要有说服力。”

林微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这几个学者是父亲当年的同行,现在还在世。他们的学术观点我知道,可以模仿他们的风格写一份评估报告。”

“会不会被识破?”

“只要不涉及太具体的专业细节,应该不会。”林微说,“而且‘灯塔’组织找的验证者,大概率也不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人——真正顶尖的学者不会轻易为情报机构服务。”

计划逐渐完善。三人讨论了三个小时,从数学细节到执行步骤,再到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方案。

结束时已是深夜。周明先离开去布置监控,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微和陆沉。

“累吗?”陆沉问。

林微摇摇头,但眼下的阴影暴露了疲惫。

陆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清华园的夜景。灯光点缀在黑暗中,像散落的星辰。

“有时候我在想,”他轻声说,“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大学生,现在可能在做什么。”

林微走到他身边:“在图书馆自习,在食堂吃饭,在场跑步。”

“听起来很美好。”

“但不会遇到你。”林微说。

陆沉转过头看她。灯光从侧面照来,在她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遇到我是好事吗?”他问。

林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父亲常跟我说一个数学概念——‘必要但不充分条件’。”她缓缓说,“遇到你,对我来说不是充分的幸福条件。但必要……是的,必要。”

没有你,我不会是现在的我。不会这么勇敢,不会这么坚定,不会在面对黑暗时,知道背后有光。

陆沉懂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指尖微凉。

“明天见面,一切小心。”他说。

“我会的。”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安全第一。计划失败了可以重来,你……”

他没有说完,但林微懂。

她点点头,手指微微收紧,回握他的手。

窗外,秋风吹过,银杏叶如金色的雨飘落。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已经开始。

棋子已就位。

棋手已入座。

下一步,该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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