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散发着湿的气味。秋的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碎片,零落地洒在地上,光影斑驳。
苏宸靠着墙,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阵急走,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健康值在35%的边缘摇摇欲坠,让他感觉每呼吸一次,肺部都辣地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拦住自己的年轻人,一身簇新的青色襕衫,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和挥之不去的……狂热。
是巡考官张远。
苏宸在考场上见过他,就是这个人,第一个发现了自己的卷子,并且露出了那种见鬼一样的表情。
现在,这个见鬼的表情,进化成了见神。
“苏……苏兄……”张远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他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满含关切的话,“你的伤,要不要紧?”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苏宸,但又怕唐突了这位“高人”,手在半空中僵着,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苏宸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他只能顺水推舟,继续扮演那个体弱多病、心怀天下的悲情角色。
“无妨……”他摆了摆手,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点旧疾罢了,不值一提。”
“旧疾?”张远重复了一句,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既心痛又敬佩的神情。
是了!一定是了!
苏兄的这篇文章,绝非一之功!他必定是为此呕心沥血,夜思索,早已耗空了身体,落下了病!那在考场上的吐血,不过是积重难返的爆发而已!
再联想到苏宸这几的神秘失踪……
张远脑中一幅完整的画卷豁然展开:
苏兄在考场上,燃尽心血,写下救世之策。事后,他自知此文必将掀起滔天巨浪,为免被俗事缠身,也为了躲避政敌的加害,他悄然隐匿,寻一处安静之所疗伤。
他本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今天来此,也绝非为了看自己是否高中,而是想看看……他那篇文章,他那份心血,他那个足以改变大夏国运的理想,是否被朝廷采纳了!
当他听到自己名列解元之时,他便知道,他的“道”,已经叩开了庙堂的大门!
这股巨大的欣慰,让他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于是再次咳血!
何等高洁的品行!何等无私的怀!
为了家国天下,竟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苏兄之风骨,山高水长,张远……拜服!”张远退后一步,对着苏宸,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行的是对师长辈的大礼。
苏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拜搞得莫名其妙。
拜我什么?我只是想活命啊大哥!
“张兄,你这是……”苏宸想去扶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兄不必多言!”张远直起身,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张远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苏宸在心里哀嚎。
“苏兄为国殚精竭虑,耗损心血,我等深受君恩,食朝廷俸禄,却只知埋首于八股文章,与苏兄相比,简直羞煞人也!”张远越说越激动,“从今往后,苏兄但有驱驰,张远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旁边的苏安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眼前这位官爷,似乎很崇拜自家少爷,并且认为少爷是为了国家大事才病成这样的。
这……好像比“去青楼治病”听起来靠谱多了?
苏安看向苏宸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崇拜。原来少爷不是在发呆,是在思考国家大事啊!
苏宸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被这两个人脑补出来的光辉形象压得喘不过气。他知道,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越解释,在对方看来就越是“高人风范”的谦辞。
他只能苦笑着,默认了这个人设。
“张兄言重了。”苏-宸靠着墙,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不知张兄寻我,所为何事?”
他得赶紧把这尊大神送走,他需要找个地方躺下回血。
提到正事,张远的神情严肃起来。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苏兄,你这几隐匿得好!神都府和内行厂的人,几乎把全城都翻遍了!你那篇文章……王阁老亲自呈送给了陛下!”
苏宸的心,咯噔一下。
虽然早就猜到有这个可能,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王道之!你个老头子坏得很!我拿你当伯乐,你拿我当炮灰啊!
“陛下……如何说?”苏宸的声音发紧。
“陛下朱批:‘此卷,列为本科乡试第一’!”张远说到这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苏兄,你的策论,已经通达天听!你的这番心血,没有白费!”
苏宸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通达天听,意味着他彻底暴露在了那位心思难测的皇帝面前。他成了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能被激活,也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这与他“功成身退,混吃等死”的终极目标,背道而驰!
看着苏宸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更加凝重,张远心中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
看!这就是高人!
寻常人得了天子赏识,高中解元,早就欣喜若狂了。可苏兄却面沉如水,他本不在乎个人的荣辱,他在乎的,是他的变法之策,能否真正推行!他在担忧,前路上会有多少艰难险阻!
“苏兄不必过虑!”张远主动安慰道,“王阁老对你极为看重,他已经放出话来,说你是百年不遇的经世之才。有他老人家护着你,朝中那些宵小,不敢轻易动你。”
“而且,”张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的文章,已经被誊抄了几份,在京中的几位阁老和尚书手中传阅。如今,整个朝堂都在议论你。有人骂你狂悖,是乱臣贼子;但也有人,比如户部的李侍郎,对你的‘一体纳粮’之策,颇为赞许。”
苏宸听明白了。
他现在成了一个靶子,一个符号。
保守派想弄死他,改革派想利用他,而皇帝的态度,则暧-昧不明。
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多谢张兄告知。”苏宸定了定神,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对着张远,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今身体不适,改……改再与张兄一叙。”
“应该的,应该的!”张远连忙点头,“苏兄你快些回去歇息,身体要紧!万万不可再耗费心神了!大夏的将来,还需要你来掌舵啊!”
又来了……
苏宸懒得再纠正他,只是对苏安使了个眼色。
苏安会意,搀扶着苏宸,转身离开。
张远站在原地,目送着苏宸那单薄而萧索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苏兄以一人之身,肩扛天下,燃烧自己,照亮大夏。我张远虽不才,也当为他分担一二!
那些诋毁苏兄的流言,必须澄清!苏兄那为国为民的伟大形象,必须让世人知晓!
一个合格的“粉丝后援会会长”,在这一刻,正式上岗。
张远没有回家,他转身,朝着神都最大的几家书局和茶馆走去。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的“偶像”,打响舆论战的第一枪。
而苏宸,在苏安的搀扶下,回到了他们租住的那个破败小院。
一进门,苏宸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幸好苏安眼疾手快,将他扶住,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少爷!”苏安的哭腔又出来了。
“扶我……扶我到床上……”苏宸的声音细若蚊蚋。
他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感受着健康值跌破35%后,身体传来的阵阵刺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解元,不要也罢!
他现在只想找到王道之,抓住他的领子,使劲摇晃。
我真的没想为国捐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