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苏安把从药铺里抓来的,据说能“补气血”的草药熬成了黑乎乎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给苏宸。
苏宸面如金纸,靠在床头,机械地张嘴,吞咽。
他不是不想反抗,而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放榜那天回来,他就一直处于这种半昏迷的状态。健康值在33%到35%之间反复横跳,稍有恢复,就会因为外界传来的消息而引发精神焦虑,再度跌落。
他现在就像一个漏水的木桶,一边在努力蓄水,一边却有无数个洞在往外漏。
“少爷,您再喝一口,大夫说了,这药喝下去就能好。”苏安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
苏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个屁!
这几天,苏安成了他唯一的信息来源。而这孩子,每天出去买菜,都能带回来一堆让他血压飙升的“好消息”。
“少爷!现在全神都的人都知道您了!他们不叫您‘疯子’了,改叫您‘血胆先生’!”
“少爷!张远大人真厉害!他写了一篇《苏解元传》,把您在考场上呕心沥血的事情写得是感人肺腑!现在神都的说书先生都在讲您的故事呢!”
“少爷!听说礼部和户部吵起来了!礼部的孔尚书说您的文章大逆不道,要革了您的功名!户部的李侍郎却说您是国之栋梁,要破格提拔!两边都递了折子,在陛下面前吵了好几天!”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针,扎在苏宸那脆弱的神经上。
血胆先生?我胆子都要吓破了!
还给我立传?我谢谢你啊张远,我还没死呢!
他加载商鞅模板,本意是出奇制胜,拿个功名当敲门砖,然后找个清闲的衙门当差,安安稳稳地“躺”到老。
谁知道一脚油门踩得太猛,直接冲上了高速,还是通往断头台的那种。
他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陛下”两个字。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赵衍,把他捧为解元,却又对他不闻不问,任由朝臣为他吵得不可开交。
这是什么作?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苏宸用自己那可怜的现代职场思维去揣摩,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在“养望”,也是在“考验”。
皇帝在看,看他苏宸能在这场风波中,得到多少人的支持,又会招来多少人的反对。他想看看,自己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用起来又会有多大的阻力。
想明白这一点,苏宸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架起来了。
如果他现在跳出去说“我错了,我那篇文章是胡写的”,那他就是欺君之罪,死路一条。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态发展,他就会被动地成为改革派的旗帜,与整个保守派为敌,未来的路,必然是刀光剑影,不死不休。
【精神高度焦虑,健康值恢复效率-50%】
系统面板上跳出的提示,让苏宸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照这个趋势下去,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自己吓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
“我不想当英雄,我只想当个废物……”苏宸闭上眼睛,发出了穿越以来最绝望的呻吟,“商鞅,你个内卷狂魔,你把我害惨了!我只想躺平,我不想为国捐躯啊!”
苏安听不懂什么叫“内卷”,只听懂了后半句,吓得手一抖,药碗都差点摔了。
“少爷!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他带着哭腔喊道,“您要是捐躯了,我……我也不活了!”
苏宸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叩,叩叩。”
很轻,很克制,与这几天那些前来拜访,想要一睹“血胆先生”风采的闲人完全不同。
苏安警惕地站起身:“谁啊?”
门外,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响起,同样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进来:“苏宸,苏解元可在?”
苏宸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声音……是宫里的人。
他在各种古装剧里听过无数次,那种属于宦官的,特有的声线。
苏安还想再问,苏宸却用尽力气,对他摇了摇头。
“去……去开门。”
苏安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太监,身穿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袍子,面白无须,神情谦和,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息。他身后,停着一辆极为朴素的马车,连个家族徽记都没有。
那太监的目光越过苏安,直接落在了屋里床上的苏宸身上。
他似乎对苏宸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并不意外,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解元,陛下……想见你。”
苏宸的脑袋嗡的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高声宣读的圣旨,只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个低调的太监,一句简单的传召。
这不是召见臣子,这更像是一次秘密的“约谈”。
拒绝?他有拒绝的资格吗?
苏宸苦笑。
“劳烦公公……稍等片
刻。”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不必了。”那太监却摆了摆手,“陛下体谅解元身体不适,特许不必更衣,不必行礼。车已经备好,这就随咱家入宫吧。”
他的话语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在堵死苏宸任何拖延的可能。
苏安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太监一个眼神制止了。那是一个很平淡的眼神,却让苏安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浑身发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宸知道,他没得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苏安想上前去扶,却被那太监带来的两个小内侍拦住了。他们一左一右,将苏宸从床上“请”了起来,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力道极大,不容反抗。
苏宸软绵绵的身体被架着,穿过小院,被送上了那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苏安焦急的视线。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舒适得多,铺着厚厚的软垫。苏宸被安置在一个角落,连动弹一下都费劲。
那位领头的太监也上了车,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马车缓缓启动,没有半点颠簸。
苏宸看着自己眼前的系统面板。
【健康值:34%】
这个数字,像一个无情的嘲讽。
他现在要用这34%的血量,去面对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BOSS。
他能用的模板,【商鞅】、【张居正】、【诸葛亮】……每一个都是耗血大户。在这种状态下加载任何一个,都可能触发“当场猝死”。
但不加载模板,用他自己这个现代社畜的灵魂去应对皇帝?
赵衍只要一个问题,就能把他问得体无完肤,到时候一个“欺君之罪”,下场可能比猝死还惨。
这是一个死局。
苏宸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扔进了斗兽场的病猫,而外面,一头饥饿的狮子,正等着他。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向那座威严肃穆的紫禁城。苏宸的心,也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点点沉入深渊。
他看着对面那个闭着眼睛的太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还未请教……公公尊姓大名?”苏宸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那太监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礼貌而疏远的笑容。
“咱家,魏忠。”
“内行厂,提督。”